沿着山谷边缘的石径一路向上,雾气渐薄,视野渐渐开阔。
那些石屋木棚被抛在身后,那些麻木空洞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最终隐没在雾气之中。
石径愈发陡峭,两侧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粗糙的石阶,风化剥蚀的栏杆,还有偶尔可见的、刻在岩壁上的模糊符文。
那些符文,三兄弟都认得。
是镇压。
或者说,是禁锢。
常万岁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些符文上停留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跟上。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殿宇,通体由青灰色的巨石垒成,飞檐斗拱,气象森严。
殿前是一片宽阔的石坪,石坪边缘立着两根高达数丈的石柱,柱顶各蹲着一尊石雕的巨犬,栩栩如生,俯瞰着下方云雾缭绕的山谷。
殿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灵犬殿。
灰袍老者在殿门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众人。
“诸位,请稍候。”
他推门而入,片刻后,门内传来他的声音。
“请诸位入殿。”
众人鱼贯而入。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穹顶高达十余丈,数根粗大的石柱支撑着整个空间。
殿中陈设简朴,正中一张巨大的石案,案上摆着香炉、烛台,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器物。
香炉中青烟袅袅,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
那股气息,与山谷中那股腐朽甜腻的味道如出一辙。
石案后方,盘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
或者说,是一个“犬人”。
他穿着件宽大的黑袍,盘坐在蒲团之上。
身躯佝偻瘦削,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布满褶皱的皮肤,覆盖着一层稀疏的灰白色短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颅,那是一颗犬类的头颅,灰白色的毛发,下垂的耳朵,长长的口吻,还有一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阖着,像是在假寐。
“老祖。”
灰袍老者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至极。
“这几位便是这一批来试心性的。”
那犬人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
张横等人被那目光一扫,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那目光不凌厉,却仿佛能看透人心,让人无处遁形。
但当那目光落在三兄弟身上时,却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随即,他阖上眼,微微点头。
“嗯。”
只有一个字。
声音苍老,沙哑,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灰袍老者会意,转身对众人道。
“诸位,这位便是灵犬老祖,修行千年,庇护四方百姓,受万民香火。”
“老祖慈悲,今日亲自接见诸位,是诸位的福缘。”
众人连忙跪下行礼。
“拜见老祖!”
那犬人依旧阖着眼,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灰袍老者便引着众人退到一旁,在殿侧早已备好的蒲团上坐下。
三兄弟也在其中。
坐下之后,朱元徒的目光忍不住再次看向那石案后的身影。
灵犬老祖。
修行千年。
庇护四方百姓。
可他那副模样……
若真是修行千年的得道犬仙,为何气息如此衰弱?
为何那浑浊的眼睛里,分明透着一种……暮气?
那是行将就木的暮气。
他见过。
在虓虎王身上见过。
在那些寿元将尽的老妖身上见过。
那是一个生灵即将走到尽头的征兆。
可一个修行千年、受万民香火的犬仙,怎么会……
“三位。”
忽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朱元徒识海中直接响起。
他浑身一震。
抬头看去,那石案后的犬人,依旧阖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声音,确确实实在他识海中回荡。
“不必惊慌。”
那声音继续道,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老夫只是有些话,想单独与三位说说。”
朱元徒看向左右。
九灵大圣和常万岁也同时看向他。
三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他们也被那声音“点”了。
“三位不必猜疑。”
那声音再次响起。
“老夫修行千年,虽然如今已近油尽灯枯,但这点小手段,还是有的。”
“三位……是天兵吧?”
此言一出,三兄弟心中剧震。
被识破了?
什么时候?
怎么被识破的?
无数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朱元徒的手再次摸向腰间那支碧玉簪,体内金色光晕微微荡漾,已经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九灵大圣三颗头颅微微低垂,六只眼睛精光内敛,蓄势待发。
常万岁面上依旧是从容浅笑,但三条狐尾的摆动频率,已经慢到了极致。
“呵呵……”
那苍老的声音轻笑一声。
“三位不必紧张。”
“老夫若是想对三位不利,早在山谷中便可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老夫只是想……”
他顿了顿。
“请三位看一些东西。”
说罢,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
他看向灰袍老者,微微点头。
灰袍老者会意,起身走向殿后。
片刻后,殿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许多人同时起身、走动。
三兄弟对视一眼,心中警觉更甚。
不多时,殿后走出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那几个跟他们一路进来的江湖客,张横、李四,还有其余几个被选中的人。
他们脸上都带着茫然与不安,眼神飘忽,似乎还没从某种状态中完全清醒。
“诸位。”
灰袍老者开口,声音温和。
“七日静修已毕,诸位心性如何,已有定论。”
“现在,请随老夫来。”
说罢,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张横等人面面相觑,却也只能跟上。
三兄弟也站起身,跟在后面。
走出灵犬殿,穿过石坪,来到一处悬崖边缘的云台之上。
云台宽阔,方圆数十丈,三面悬空,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云雾在脚下翻涌,偶尔散开,能看见下方山谷中那些模糊的小点,那些石屋,那些田地,那些忙碌的“灵兽”。
此刻,云台上已经站了许多人。
不,不是人。
是道人。
或者说是……修行者。
数十个身穿各色道袍的身影,或盘坐于蒲团之上,或负手立于云台边缘,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有的鹤发童颜,有的中年模样,有的甚至看着像二十出头的青年。
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都散发着淡淡的法力波动。
有的强,有的弱,强弱不一。
但都是修行者。
真正的修行者。
朱元徒目光扫过这些人,心中惊疑不定。
这些人,都是灵犬山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