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之上,罡风如刀。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碾进翻涌的黑浪里。
海水不是寻常的蔚蓝,而是浑浊的墨色,偶尔炸开的浪花里,能看见惨白的骨茬浮沉。
三兄弟已经在这里缠斗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月了。
自从断界关上那场差点要了命的厮杀后,他们被编入了更精锐的巡边小队,任务也从守墙变成了深入北海,清剿那些试图绕过断界关、从海路潜入元洲的妖王和它们的亲卫。
两个月来,
这样的恶战打了不下十场。
三兄弟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修为也在一次次濒死的边缘被逼着精进。
九灵大圣的破灭金光愈发凝练,常万岁的雷法越发诡谲,而朱元徒体内那金色光晕,似乎也在这无尽的厮杀中,被淬炼得更加纯粹。
可碧玉簪的光芒,却越来越黯淡了。
“二弟!当心!”
九灵大圣的暴喝声穿透罡风。
朱元徒猛地侧身,一道漆黑如墨的水箭贴着他的脸颊掠过,射入身后的海面,炸起数丈高的水柱。
那水柱落下时,海水竟滋滋作响,泛着诡异的绿光——剧毒。
他来不及喘息,那道庞大的黑影已经扑到面前。
这是一头……难以名状的东西。
它有人形的轮廓,却高达十丈,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鳞甲的缝隙里,无数条触手疯狂舞动。
它没有头颅,脖颈之上是一张巨大的、竖着裂开的嘴,嘴里是三层向内倒生的獠牙,此刻正不断滴落着腥臭的黏液。
它的双手,是两柄由骨骼凝成的巨刃,每一刀斩下,都能劈开山岳。
北海妖将——蜃魔。
据传,这东西本是一头修行数千年的章鱼精,在北俱芦洲深处吞噬了无数同类,最终异化成这般模样。
它不受任何妖王管辖,独来独往,以吞噬修士的精血魂魄为乐。
两个月来,三兄弟第一次遇上这等层次的对手。
“砰——!!!”
九灵大圣被蜃魔一臂扫中,那铁塔般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砸进海里,激起冲天巨浪。
常万岁的情况更糟。
他的紫雷轰在蜃魔身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而那东西的触手却趁他施法的间隙,狠狠抽在他胸口。
紫袍碎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三条狐尾无力地耷拉着,整个人在半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朱元徒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金色光晕,同样到了极限。
“二弟!快走!”
九灵大圣从海里冲出来,浑身是血,三颗头颅中有两颗已经无力地垂下,只有中间那颗还勉强睁着眼,冲他嘶吼。
“援兵还有半个时辰!”
“你先走!本圣拖住它!”
“二哥!走啊!”
常万岁的声音也在身后响起,虚弱却急切。
朱元徒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眼前那尊十丈高的怪物,看着那张三层獠牙的血盆大口,看着那些疯狂舞动的触手。
“走?”
他咧嘴笑了,嘴角溢出血沫。
“让我扔下兄弟自己跑?”
“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再次疯狂运转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保留。
怀中的碧玉簪,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决绝,最后一次亮起了光芒。
那光芒微弱,却依旧温暖。
“大兄!三弟!”
朱元徒暴喝一声。
“护住自己!”
然后,他动了。
四肢着地,金色洪流再现!
可这一次,那金色不再耀眼,而是带着一抹惨烈的暗红。
“猪突猛进——!!!”
十丈的距离,瞬息而至。
蜃魔那张竖着裂开的巨口,正等着他。
它没有躲,甚至没有防御。
它只是张开了那张嘴,三层向内倒生的獠牙同时张开,露出深不见底的喉咙。
那喉咙里,是无尽的黑暗,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死亡漩涡。
金色洪流,撞进了那张嘴里。
“轰——!!!”
巨响震天。
方圆百丈的海面,被这一击的余波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
蜃魔那庞大的身躯,被撞得向后滑行了数十丈,才勉强稳住。
而朱元徒——
他嵌在那些獠牙之间。
那三层獠牙,已经合拢。
最外层的獠牙刺穿了他的肩胛,中层的獠牙贯穿了他的腰腹,最内层的獠牙,离他的心脏只有一寸。
鲜血,顺着獠牙流淌,滴入那深不见底的喉咙。
“二弟——!!!”
九灵大圣的嘶吼声,被罡风吹散。
蜃魔的巨口开始蠕动,那些獠牙开始向内收缩。
它要将这头不知死活的猪妖,一点一点地,拖进自己的腹中,慢慢消化。
朱元徒能感觉到,那些獠牙正在撕裂自己的身体。
能感觉到,自己的鲜血正在被那巨口吮吸。
能感觉到,意识正在变得模糊。
然后,蜃魔的巨口猛地一甩。
他那残破的身躯,从獠牙间被甩出,如同一片残叶,被卷入北海那漆黑的乱流之中。
瞬间,消失不见。
“二哥——!!!”
常万岁嘶吼着,想要冲过去,却被一道紫色的雷光拦住。
那雷光不是他的,而是从远方天际射来的。
援兵,终于到了。
可已经晚了。
九灵大圣三颗头颅中的两颗,彻底垂了下去。
只有中间那颗,还勉强睁着眼,看着那片吞噬了二弟的乱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
然后,他也倒下了。
常万岁抱着他,跪在虚空中,任由那些赶来援救的天兵们将他们围住。
他看着那片乱流,久久无言。
良久,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九灵大圣的鬃毛里。
肩膀,微微颤抖。
……
北海的乱流,
比任何激流都要狂暴。
它们没有方向,没有规律,只是疯狂地旋转、撕扯、吞噬着一切落入其中的东西。
朱元徒不知道自己在里面翻滚了多久。
他只知道,海水很冷,伤口很痛,意识越来越模糊。
怀中的玉簪,已经彻底黯淡了。
它不再发光,不再温暖,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它太累了。
他也太累了。
他想睡。
想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不能死……”
他喃喃道,嘴里灌进一口又一口腥咸的海水。
“俺……不能死……”
他拼命地划动四肢,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可周围只有无尽的海水,和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