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简陋的木窗,斜斜地铺了进来,照在朱元徒伤痕累累的身上,像是一层柔软的薄纱。
他靠在干草堆上,歇了许久,终于攒够了力气,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龇牙,但好歹是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被蜃魔獠牙贯穿的伤口,已经被那个小田鼠姑娘用不知名的草药敷过,再用撕成条的旧布细细地包扎了起来。
布条缠得很紧,手法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认真。
他动了动手指,又抬了抬胳膊,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走了。
朱元徒深吸一口气,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挪出了这个小窝。
门外的阳光,比透过木窗照进来的要明亮得多。
他眯了眯眼,等适应了那光线,才缓缓睁开。
眼前,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这是一处坐落在海岸边缓坡上的小村落。
数十间简陋的土屋木窝,错落有致地散在坡地上,屋顶铺着干枯的海草和不知名的阔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褐色。
远处,是蔚蓝的海。
海水不再是北海那种浑浊的墨色,而是清澈的湛蓝,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温柔得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近处,有人在忙碌。
一个年老的妖,蹲在自家屋前,用粗糙的石刀剖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动作娴熟,刀锋划过,鱼骨分离。
几个妇人模样的妖,围坐在一口大陶罐旁,正将洗净的海藻和贝壳往罐里放,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几个半大的小妖崽子,在坡地上追逐嬉戏,尖叫声和欢笑声混成一片。
还有几个年纪更小的,正趴在地上,用树枝逗弄着一只圆滚滚的不知名小兽,那小兽发出“吱吱”的叫声,却也不跑。
炊烟袅袅,海风习习。
祥和,安宁,充满生机。
但真正让朱元徒愣住的,是这些妖的“模样”。
他们……太像人了。
不是他那种人形兽身、一看就是妖的模样。
而是……真的像人。
那个剖鱼的老妖,除了一对耷拉下来的长耳朵,还有脸上几缕细长的胡须,几乎就是个头发花白的人族老者。
那几个忙碌的妇人,身段窈窕,面容姣好,只是偶尔转头时,能看见她们耳后隐约可见的细密鳞片,或是手臂上若隐若现的绒毛。
那几个追逐嬉戏的小妖崽子,跑动时,有的会露出短短的小尾巴,有的头顶还顶着毛茸茸的小耳朵,但除此之外,脸蛋、手脚、身形,都和人类的孩童没什么两样。
甚至那几个趴在地上逗小兽的小家伙,圆滚滚的,看起来就跟人族村里那些光屁股娃娃似的,只是脸蛋上还带着些许没有褪尽的绒毛。
朱元徒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
他在元洲活了快一百年,见过的仙灵精怪,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无论是那些占山为王的山主,还是点翠峰募兵司里形形色色的应募者,抑或是在云船上并肩作战的同袍们,能完美化形成这个样子的,寥寥无几。
大多数,都像他和九灵大圣、常万岁那样,虽然能勉强维持人形,但总会保留着明显的本相特征。
有的是兽头人身,有的是拖着尾巴,有的是覆盖鳞片,有的是顶着犄角……
像眼前这样,几乎完全褪去兽形、只保留些许细微特征的存在,在元洲,那是修为高深、且修炼了某种特殊法门的象征。
可在这里……
放眼望去,几乎个个如此。
那些普普通通的妇人,那些还在玩耍的小妖崽子,那些蹲在屋前剖鱼的老者……
他们身上,都没有什么明显的法力波动。
修为低微得可怜,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怎么修炼过。
可他们的模样,却比元洲那些修炼了上百年的妖王,还要“像人”。
“这是……”
朱元徒喃喃道,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着自己那覆盖着短硬黑毛的手臂,看着自己那依旧狰狞的猪头,看着那对从唇边探出的獠牙。
然后,他想起了碧萱。
她化作人形时,是什么模样?
青丝如瀑,肤若凝脂,眉眼如画,身段婀娜……
除了那偶尔闪过的竖瞳,和情绪激动时会显现的青鳞虚影,她几乎就是一个人。
难道……
朱元徒心中一震。
难道,她来自这北俱芦洲?
“大王!你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元徒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块平整礁石上,那对小田鼠精姐弟正蹲在那里,面前摊着许多洗净的海藻和贝壳。
小男孩眼尖,第一个看见他,立刻蹦了起来,挥舞着两只小手,朝他使劲招手。
“大王!快过来!我们晒了好多好吃的!”
小女孩也站起身,朝他这边看,虽然没像弟弟那样大喊大叫,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也满是欢喜。
朱元徒收起思绪,咧嘴笑了笑,慢慢朝他们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些“好吃的”。
海藻有深绿的有浅褐的,被仔细地摊开在礁石上,在阳光下晒得半干,散发着淡淡的海腥味。
贝壳大大小小,有螺旋状的,有扇形的,有几个已经撬开了,露出里面白嫩的肉,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还有几条晒得干瘪的小鱼,用细绳串起来,挂在旁边一根插在礁石缝里的木棍上,随风轻轻摇晃。
“大王,你尝尝!”
小男孩拿起一片半干的海藻,踮着脚,递到他面前。
“可好吃了!我和姐姐最爱吃这个!”
朱元徒接过,放进嘴里嚼了嚼。
海藻还带着些许咸涩,但嚼久了,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嗯,好吃。”
他点点头,由衷地说。
小男孩顿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拉着姐姐的袖子,得意地晃。
“姐姐!大王说好吃!”
小女孩也笑了,却没像弟弟那样得意忘形,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贝壳,把撬开的肉小心地取出来,放在另一片干净的叶子上。
朱元徒蹲下身,看着她们忙碌。
这两个小家伙,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
这么小的年纪,就要自己养活自己,自己照顾自己。
他们的爹娘,还在“南边”打仗,不知何时能回来。
甚至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个粗鲁的声音,从坡地下方传来,打破了村落的宁静。
几个在屋前忙碌的妇人,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抱起自家孩子,匆匆躲进屋里。
那些在坡地上玩耍的小妖崽子,也吓得四散奔逃,躲进各自的家,透过门缝,怯怯地往外看。
炊烟依旧袅袅,但那股祥和安宁的气氛,瞬间消散了大半。
朱元徒站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坡地下方,一个庞然大物,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那是一头人马。
上半身是赤着上身的人形,肌肉虬结,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凶光毕露。
下半身是健硕的马身,四蹄踏地,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要微微震颤一下。
他手里,提着一根粗大的皮鞭,鞭梢拖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在砂石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都聋了是不是?!”
那人马走近,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屋门,冷哼一声,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礁石上那对小田鼠精姐弟身上。
“哟,还在这儿呢?”
他大步走过去,皮鞭在手里颠了颠。
“今天的‘抽矿’份额呢?交了吗?”
小男孩吓得往姐姐身后缩了缩,小脸煞白。
小女孩虽然也怕,但还是强作镇定,站起身,挡在弟弟面前。
“大人……今、今天的份额,我们……我们还没……”
“还没?”
人马的眼睛一瞪,皮鞭在空中猛地一甩,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没交还敢在这儿晒太阳?!”
“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他说着,大步上前,扬起手中的皮鞭,就要朝那小小的身影抽下!
皮鞭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小女孩下意识地闭上眼,把弟弟紧紧护在身后。
然而,那一鞭,却没有落下来。
她等了片刻,怯怯地睁开眼,愣住了。
一只覆盖着短硬黑毛的大手,不知何时,稳稳地攥住了那根皮鞭。
那人马也愣住了。
他使劲抽了抽,皮鞭纹丝不动。
他又使劲抽了抽,还是不动。
他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猪妖。
一个浑身缠满旧布条、明显带着伤的猪妖。
那猪妖身高八尺有余,比他矮了一大截,看起来也比他瘦弱得多。
可那只攥着皮鞭的手,却如同铁钳,任凭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你……你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