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后是一条夯实的土路,两侧的篝火把路照得亮堂堂的。
狼妖和鹿妖把他带到一栋看着比周围木屋都大些的屋子前,屋里亮着灯,门口还站着两个持矛的守卫。
“就这儿了。”
狼妖冲他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自己进去吧,咱俩就送到这儿了。”
“多谢两位大哥。”
朱元徒抱了抱拳,转身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靠墙立着几个大柜子。
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妖坐在木桌后面,正低着头翻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也是个妖,化形得挺完整,只保留了一对绵羊似的弯角,脸上皱纹不少,看起来年纪不小了。
“新来的?”
老羊妖放下手里的东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叫什么?”
“朱元徒。”
“哪儿来的?”
“南边。”
老羊妖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簿子,提笔在上面记了几笔。
“行,登记完了。”
他把簿子合上,站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一套衣裳,一卷铺盖,还有这个——”
他从抽屉里又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放在包袱旁边。
“这是你三个月的俸禄,每个月都有,月初发。”
“里头是些修炼用的丹药,省着点用。”
朱元徒接过包袱,掂了掂,有些意外。
这么快就给东西了?
“多谢大人。”
老羊妖摆摆手,指了指门外。
“从这儿往左,沿着那条小路往里走,有个山洞,那就是你住的地方。”
“去吧。”
朱元徒点点头,转身正要走,身后老羊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对了,小子——”
他回头,见老羊妖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运气不太好。”
“嗯?”
“大王那边,最近要开战了。”
老羊妖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正好赶上你这时候来。原本新兵都有三个月适应期,现在嘛——”
他指了指门外。
“看见旁边那个山洞没有?”
“那就是你接下来待的地方,里面有修炼的办法,有吃的,什么时候修炼成功了,什么时候出来。”
“若是修炼不成……”
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去吧。”
老羊妖挥挥手,重新低下头,翻看起桌上的簿子来。
朱元徒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强制修炼?
他没再多问,转身出了门。
按照老羊妖指的方向,他沿着那条小路往深处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然看见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两人并肩,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迈步走进去,身后传来沉闷的声响。
“轰——”
石门落下,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朱元徒回头看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洞壁上插着的几支火把。
火光渐亮,洞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个不大的洞穴,方方正正,约莫两丈见方。
陈设确实简陋。
一张石床,上面铺着薄薄的干草,一床卷起的铺盖放在床尾。
一张石桌,一把石椅,桌上摆着个陶罐,罐里装着水。
墙角堆着几个麻袋,打开一看,是些干粮和腌肉,勉强能入口。
还有一个角落,放着个木桶,桶里……应该是方便用的。
倒是齐全。
朱元徒在石床上坐下,活动了一下肩膀。
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比起刚醒来那会儿,已经好多了。
他正想躺下歇会儿,目光却落在石桌上。
那里,摆着一本册子。
册子不大,约莫一指厚,封面是某种兽皮,泛着淡淡的褐色,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人翻阅过很多次。
朱元徒伸手拿过来,翻开。
册子里图文并茂。
有图,画着各种各样的姿势,盘坐的,站立的各种奇奇怪怪的动作,还有一些线条在图上流转,像是某种运气的路径。
有文,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整页的字。
但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
朱元徒盯着那些弯弯绕绕的字符,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会说这里的话?
从醒来到现在,和小穗小满交流,和那些人马对话,甚至刚才和狼妖鹿妖有来有往地聊了一路,他说的每一句话,对方都听得懂;对方说的每一句话,他也听得明明白白。
这太自然了。
自然到他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看着这本册子上的文字,他才猛然惊醒,这是北俱芦洲。
这里的语言,和元洲完全不同。
那他怎么会……
朱元徒闭上眼,沉下心,开始回忆。
从醒来的那一刻开始。
小穗的声音,小满的声音,那些人马的声音,圣姑娘娘的声音,狐狸精的声音,狼妖鹿妖的声音……
每一个音节,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回放。
然后,他感觉到了。
体内那团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正在缓缓流转。
我心通……
朱元徒睁开眼,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如此。
在昏迷的那段时间里,他的身体,他的本能,已经下意识地发动了我心通,通过倾听小穗和小满的对话,学会了这里的语言。
可文字是另一回事。
那些躺在册子上的符号,不会说话,不会发出声音。
我心通没法通过“听”来理解它们。
“得磨了。”
朱元徒把册子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体内那微弱的金色光晕,开始缓缓运转。
他抱着那本册子,在洞穴里待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把册子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那些弯弯绕绕的字符,在他眼里依旧是弯弯绕绕,没有任何意义。
第二天,他开始“读”。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用手指指着,从第一页第一个字开始,一笔一划地在心里描摹它的形状,想象它的读音,猜测它的含义。
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
第三天,那些字符开始“动”了。
不是真的动,而是在他眼里,那些原本陌生的线条,开始逐渐变得熟悉。
他开始能认出一些简单的字。
“气”、“脉”、“行”、“聚”、“散”……
然后,是词语。
“吐纳”、“运气”、“经脉”、“丹田”……
再然后,是句子。
终于,在第三天夜里,当火把的光芒第三次将洞穴映得通明时,朱元徒缓缓睁开了眼。
他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本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册子。
那些字符,终于变成了他能看懂的文字。
他迫不及待地开始读。
册子很薄,内容也简单。
开篇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凡修行者,先弃人形,复归本相,而后可入道也。”
弃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