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摆了整整三天。
巨大的石窟里,夜明珠的光芒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透亮。
数十张粗糙的石桌拼成一列,上面堆满了烤得金黄流油的整只猎物。
野猪、麋鹿、岩羊,还有几头不知从哪猎来的黑熊,肉香混着酒气,熏得整个洞府暖烘烘的。
妖兵们三五成群,推杯换盏,划拳行令,笑声、吼声、碰撞声混成一片。
那些重伤未愈的,也被人抬着来了,斜靠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酒碗,脸上带着笑。
这是黑岩山被踏平之后的狂欢。
是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胜仗。
熊魁坐在最显眼的位置,左肩缠着厚厚的布条,血已经止住了,但那惨白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
他一只爪子抓着酒坛,往嘴里灌,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胸前的皮毛,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哈哈大笑。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把酒坛往桌上一顿,震得桌上的骨头都跳了起来。
“老子打了三百年仗,头一回这么痛快!”
苍狼在旁边接话,尖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
“熊老大,这回您可威风了!亲手撕了黑岩那老东西!”
“哈哈哈!”
熊魁笑得更大声了。
“那是黑岩那老狗太废物!”
“老子就算只剩一只爪子,也能捏死他!”
旁边的统领们纷纷起哄,敬酒的敬酒,拍马屁的拍马屁,热闹得不行。
石台之上,青芒大王盘踞在那里,那双金黄色的竖瞳微微眯着,俯视着下方狂欢的众妖。
它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羊舌策站在它身侧,捧着一卷兽皮,正在低声禀报着什么。
“……黑岩那边的库房,清点得差不多了。”
“灵石大约有三万块,血元丹一百二十枚,各种功法典籍四十七卷,兵器甲胄若干……”
“嗯。”
青芒大王微微点头,那巨大的蛇尾在石台上轻轻摆动。
“按功行赏,不可偏废。”
“是。”
羊舌策应道,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扫过下方的统领们,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身影上。
“大王,朱统领那边……”
青芒大王的目光也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身影上。
朱元徒蹲在角落的石桌旁,庞大的身躯上依旧穿着那套青鳞甲,只是甲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那是前些日子穿过黑岩领地时留下的。
他面前摆着一大盘肉,却没怎么动。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那双圆眼半开半阖,也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在打盹。
偶尔有小妖上来敬酒,他便抬起头,咧嘴笑笑,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蹲着。
不显眼,不张扬,也不凑热闹。
青芒大王看着这一幕,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他倒是沉得住气。”
羊舌策点点头。
“可不是嘛。”
“换了别的统领,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早就尾巴翘天上去了。”
“他倒好,蹲在角落里,跟没事人似的。”
青芒大王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那位少司命呢?”
羊舌策微微一怔,随即压低声音。
“回大王,还在后山。”
“说是……要看看风景。”
青芒大王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后山?风景?”
羊舌策苦笑。
“小的也不明白,那位的心思,咱们哪猜得透。”
青芒大王没有再问。
它只是望着后山的方向,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忌惮。
后山。
那是一片陡峭的崖壁,崖壁上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平台,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片山谷和远处连绵的群山。
此刻,九公子正斜倚在平台边缘的一块巨岩上。
那条金色的蛇尾慵懒地垂在岩壁外,尾尖随着夜风轻轻摆动。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那双淡金色的瞳孔望着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夜风拂过,吹起他几缕散落的黑发。
朱元徒站在平台入口处,望着那个金色的背影,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刚才有小妖来传话,说少司命请他过去。
他就来了。
可到了这里,看着那个背影,他又有些犹豫。
这位爷,可不是他能随意攀谈的。
“愣在那儿干什么?”
那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传来。
“过来。”
朱元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平台。
走到九公子身边,他停下脚步,微微低头。
“九公子。”
九公子没有看他,依旧望着夜空。
“坐。”
朱元徒愣了愣,看了看周围,却没有能坐的地方。
九公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迫,嘴角微微勾起。
“趴下也行。”
朱元徒便趴了下来,把庞大的身躯放平,和九公子并排着,望向同一片夜空。
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轮明月高悬。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沉默了很久。
九公子忽然开口。
“你身上那东西,给本座看看。”
朱元徒微微一怔。
“什么东西?”
“簪子。”
九公子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那支碧玉簪。”
朱元徒心中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抬起前蹄,想要护住怀里的东西,但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这位爷,若要抢,他根本护不住。
他低下头,用獠牙轻轻挑开胸前的丝甲,把那支贴身放着的碧玉簪叼了出来,放在九公子面前。
碧玉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翠绿光芒,里面那青色的光华如水般缓缓流动,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九公子终于收回了望向夜空的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那支玉簪,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目光,有怀念,有怅惘,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温柔。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那簪身。
玉簪微微一颤,里面的青色光华流动得更快了,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果然是她……”
九公子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朱元徒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敢问,也不敢动。
只是默默地看着九公子,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上那复杂的表情。
良久,九公子收回手。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夜空。
“这簪子,哪来的?”
他问,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却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早就知道会有人问。
从得到这支玉簪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只是没想到,问的人会是这位。
“回九公子,这簪子……”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平稳。
“是俺在南边的时候,一位姑娘送的。”
九公子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南边?”
“元洲。”
朱元徒老老实实地回答。
“俺在元洲的时候,有一回受了重伤,差点死了。”
“是那姑娘救了俺。”
“后来……她要走了,就把这簪子留给俺,说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说是保命的玩意儿。”
九公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夜空,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光芒闪烁。
良久,他缓缓开口。
“那姑娘,长什么样?”
朱元徒想了想,尽量描述得详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