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隐听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竹椅上,旱烟杆在指尖轻轻转动。
朱元徒继续说下去,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俺以前总觉得,修行就是往上爬,……一层一层,像爬楼梯。”
“爬得越高,就越厉害,就越能活得久,就越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他顿了顿。
“可俺从来没想过,爬那么高干什么?爬上去之后呢?上面还有没有更高的?爬到最高的地方,又是什么?”
姬隐依旧没有说话。
朱元徒趴在那里,望着谷外那片群山,目光变得悠远。
“俺在山上看那些山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山不往上爬。”
朱元徒说,
“山就在那儿。”
“不高也不低,不争也不抢。”
“它不在乎自己有多高,不在乎别的山比它高还是比它矮,它只是在那儿,该长树长树,该生草生草,该有野兽就有野兽,该有云雾就有云雾。”
“它不急着变高,也不怕变矮。风来了,它挡着;雨来了,它接着;雪来了,它顶着,它不跟天争,也不跟地抢,它只是在那儿,稳稳当当地,一年又一年,一千年又一千年。”
他转过头,看着姬隐。
“师父,俺觉得,这才是修行。”
姬隐终于开口了。
“哦?”
“修行不是往上爬。”
朱元徒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掏出来的。
“修行是往下扎。”
“像树一样,把根扎进土里,扎得越深,就越稳,风来了吹不倒,雨来了冲不垮,雪来了压不塌。”
“俺以前不懂这个道理。”
“俺只知道拼命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可爬得越高,风越大,雨越急,雪越重,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吹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他顿了顿。
“可现在俺知道了。”
“俺不需要爬那么高,俺只需要把根扎稳,扎得深深的,扎进这片土地里,这片土地在,俺就在,这片土地不倒,俺就不倒。”
他说完,谷里陷入一片寂静。
姬隐躺在那张竹椅上,手里的旱烟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天空,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你说说,你悟了什么?”
朱元徒愣了愣,想罢,回道。
“我心自有山,自山是真我,自若无真我,向何处求山......”
“还有呢?”
姬隐含笑,继续问道。
“还有?”
朱元徒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俺不知道了。”
姬隐笑了。
“不知道就对了。”
他坐起身,
把旱烟杆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
“山看完了,明天去看水。”
朱元徒愣住了。
“水?”
“嗯。”
姬隐伸手指向谷后。
“谷后有口泉眼,你顺着泉水往下走,能看见一条溪,顺着溪往下走,能看见一条河,顺着河往下走,能看见一片湖,去看看吧。”
说完,他又躺下了,闭上了眼。鼾声很快响起。
朱元徒站在原地,望着这位呼呼大睡的师父,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看完了山看水?
看完了水呢?
看什么?
他摇了摇头,转身朝谷后走去。
谷后的泉眼不大,只有脸盆大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汪清池,又从池边溢出,沿着一条浅浅的水沟往下流。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池底的沙石。
水很凉,凉得沁人心脾。
朱元徒趴在泉眼边,低头喝了一口,那水入口甘甜,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流下去,流遍全身,说不出的舒坦。
他顺着泉水往下走。
水沟渐渐变宽,变成一条小溪。
溪水潺潺,在石头间跳跃,发出清脆的声响。
溪边长了青苔,绿油油的,踩上去滑溜溜的。
朱元徒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看水怎么从高处往低处流,看水怎么绕过石头,看水怎么在低洼处汇成小潭,看水怎么从潭边溢出,继续往下流。
小溪渐渐变宽,变成一条小河。
河水不像溪水那样湍急,它流得很慢,很稳,像一条蜿蜒的玉带,在山谷间缓缓流淌。
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往下游飘去。
朱元徒顺着河边走,一边走,一边看。
看水怎么在平缓处放慢速度,看水怎么在拐弯处改变方向,看水怎么在深处变成墨绿色,看水怎么在浅处变成透明色。
小河渐渐变宽,变成一片湖。湖很大,大得一眼望不到边。
湖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和远处的山。
湖边的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摆,几只水鸟在湖面上盘旋。
朱元徒趴在湖边,望着这片湖。
他看了一整天。
看水怎么在清晨时被雾气笼罩,朦朦胧胧,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看水怎么在正午时被阳光照亮,波光粼粼,像撒了满湖的碎金。
看水怎么在傍晚时被夕阳染红,整片湖都变成金红色,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水怎么在夜里时被月光镀上银边,湖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他看了三天。
第一天,他看水的形。
第二天,他看水的势。
第三天,他看水的性。
水没有固定的形状。
装在碗里是碗的形状,流在河里是河的形状,汇在湖里是湖的形状。它可以柔软得像丝绸,也可以坚硬得像钢铁。
它可以温顺得像绵羊,也可以狂暴得像猛兽。它可以滋养万物,也可以毁灭一切。
朱元徒趴在湖边,看着这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
他这一百多年,不也像水吗?
在猪圈里,他是猪圈的形状。
在山洞里,他是山洞的形状。
在云船上,他是天兵的模样。
在北俱芦洲,他是统领的模样。
他一直在变。
变强,变壮,变厉害。
可无论怎么变,他还是他。
他忽然明白师父为什么让他看水了。
水无常形,却有常性。
无论怎么变,水还是水。
人也是一样。
无论怎么变,自己还是自己。找到那个不变的自己,就是找到自己的道。
朱元徒从湖边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朝谷底走去。
草屋门口,姬隐依旧躺在那张竹椅上,手里捏着旱烟杆,半开半阖的眼睛望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