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徒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陈岘转身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反复琢磨着那几句话。
“天庭之中,也不是铁板一块。”
这话他懂。当年在云船上,就有各路天将来拉拢新兵,派系林立,各怀心思。如今他做了巡察使,管的是整个元洲的地盘,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官们,会怎么看他?一头猪妖,从山野里爬出来的散仙,凭什么骑在他们头上?
“管他呢。”
朱元徒低哼一声,迈步走下楼梯。
出了客栈,朱家城的街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卖灵茶的铺子前排着长队,几个从北边来的商队正在卸货,街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孩童们追逐嬉戏,从人群里钻来钻去。
他走在街上,那些百姓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让路,有的低头行礼,有的小声议论,还有几个胆大的孩童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黑王爷!黑王爷!”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把手里的糖葫芦往他面前递。
朱元徒低头看着她,咧嘴笑了笑,伸出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接过糖葫芦,塞进嘴里。
“甜。”
小女孩咯咯笑着,转身跑回母亲身边。
朱元徒嚼着糖葫芦,慢悠悠地穿过街市,朝城门口走去。
出了城,山道两旁是成片的灵田,灵茶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几个小妖正蹲在田埂上除草,见了他,连忙起身行礼。
“大王。”
“嗯。”
朱元徒点点头,沿着山道往上走。
回到浑天洞时,碧萱正坐在石座上,手里捏着一卷竹简,见他进来,抬起头。
“想好了?”
“想好了。”
朱元徒在她身边坐下,把陈岘那番话说了一遍。
碧萱听完,沉默了片刻。
“巡察使,管的是整个元洲?”
“嗯。”
“那歧霞岭呢?”
“还是俺的封地。”
碧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几日,陈岘派人送来一份厚厚的文书,是巡察使的职责条例和元洲各方的详细舆图。
朱元徒趴在石座上,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元洲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从南疆到北域,从东海到西荒,大大小小的山头、洞府、城郭、村落,少说也有上千处。
每一处都有各自的势力、各自的规矩、各自的问题。
有的山头妖王不服管教,时常下山劫掠百姓;有的洞府散修盘踞,与当地官府争权夺利;有的村落香火断绝,妖邪丛生;有的矿脉被大势力把持,小妖民苦不堪言。
而他这个巡察使,就是要替天庭巡视这些地方,监察各方,梳理地脉,安抚生灵。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个到处擦屁股的差事。
“难。”
朱元徒合上文书,靠在石座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碧萱从内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灵茶,递给他。
“难也要做。”
朱元徒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夫人说得是。”
第二天一早,朱元徒就出发了。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挑了十个最机灵的黑魆卫,加上铁额、崩得直、缠得紧三个统领,一共十三个。
碧萱送他到洞口。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朱元徒老实地说,“看情况。”
碧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转过身,
带着那十三个部下,朝山下走去。
碧萱站在洞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站了很久。
巡察使的第一站,是南疆最南端的一座小城,名叫临海城。
城不大,靠海吃海,百姓多以捕鱼为生。
城中有座小庙,供奉的是当地一位得道的海龟精,据说活了上千年,庇佑一方,香火还算旺盛。
朱元徒带着部下赶到时,正赶上一年一度的祭海大典。
城门口张灯结彩,百姓们穿着新衣,抬着三牲祭品,敲锣打鼓地往海边走。
庙里的香火比平时旺了十倍,青烟袅袅,把半边天都熏成了灰色。
朱元徒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化形成人,穿了一身粗布衣裳,混在人群里,跟着往海边走。
海边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香案祭品,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台上,正领着众人焚香祷告。
朱元徒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老者,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小庙。庙里的香火愿力确实旺盛,但其中夹杂着几分不纯的气息,像是一锅好汤里掉进了几粒沙子。
他皱了皱眉,没有声张。
祭海大典结束后,他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夜里独自一人去了那座小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里供着一尊海龟石像,石像前摆着香炉供品,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写着“有求必应”“法力无边”之类的字样。
朱元徒站在殿里,看着那尊石像。
石像很旧了,表面被香火熏得发黑,但隐约能看出那海龟的轮廓。
它趴在礁石上,仰着头,张着嘴,像是在吞云吐雾。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石像上。
法力探入,石像深处,有一缕极其微弱的神识在沉睡。
那神识苍老、疲惫,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朱元徒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这海龟精,还活着。
但它太老了,老到连显灵都做不到了。
那些香火愿力,它根本吸收不了,大部分都散逸了,只有极少一部分被它本能地纳入体内,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生机。
而那些散逸的香火,被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
朱元徒走到庙后,那里有一片荒废的菜园,菜园角落里有一口枯井。
他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
井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但能感觉到,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底往上冒,像是地底的寒气,又像是腐尸的臭气。
朱元徒没有犹豫,纵身跃入井中。
井底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洞壁湿滑,长满了青苔。
洞穴深处,有一汪水潭,潭水浑浊发黑,散发着浓烈的腥臭气。
水潭中央,趴着一只癞蛤蟆。
那癞蛤蟆足有磨盘大小,浑身疙瘩,每个疙瘩里都流着脓水,散发出的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它正张着嘴,贪婪地吞咽着从头顶渗下来的香火愿力——那些愿力本是给海龟精的,却被它截了胡。
“什么东西?”
朱元徒皱眉。
那癞蛤蟆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又像蜥蜴。
它盯着朱元徒,那张大嘴咧开,露出满口黄牙。
“又来一个送死的。”
它开口,声音沙哑难听,像是砂石摩擦。
朱元徒没有废话。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对准那只癞蛤蟆。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如同一条金色的长鞭,狠狠抽在那癞蛤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