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徒愣了一下。“当兄弟?”
“对。”姜老的声音很平静,“那些从歧霞岭跟着你来的,你把他们当兄弟;那些从别处调来的,你也把他们当兄弟;那些从下界选上来的,你还是把他们当兄弟。你不摆架子,不耍威风,不搞派系,不拉山头。你只是做事。做你该做的事。做你能做的事。做你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这样的人,不会当不好官。”
朱元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姜老,您比俺还懂俺。”
姜老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茶盏,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水部衙门里的人越来越多,活儿也越干越细。那些积压了多年的旧案,一件一件地解决了;那些年年泛滥的河流,一条一条地治住了;那些被洪水肆虐的土地,一片一片地恢复了生机。
朱元徒依旧每天两头跑。月初到十五待在水部,十六到三十回歧霞岭。碧萱说他是“劳碌命”,他嘿嘿一笑,不接话。他知道,他停不下来。停下来,那些还在等他的人,怎么办?
这天,朱元徒从歧霞岭回到水部时,姜老正在正堂里等他。手里捧着一份奏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朱司马,天庭来了旨意。”
朱元徒接过奏报,展开。上面写着——水部司马朱元徒,治水有功,政绩卓著,着升任水部郎中,正六品。铁额、崩得直、缠得直等,治水有功,着授水部主事,从七品。其余随员,各按功绩,分别授职。
朱元徒愣在那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水部郎中,正六品。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人的。他抬起头,看着姜老。“姜老,这是……”
“你应得的。”姜老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你带着他们,治了多少河,疏了多少渠,救了多少人。天庭不瞎,陛下不瞎。该你的,跑不了。”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院外走去。铁额正在后院的空地上晒太阳,浑浊的老眼半开半阖,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崩得直和缠得紧蹲在他旁边,两个老家伙互相靠着,也晒着太阳。
“铁额。”朱元徒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铁额睁开眼,看着他。“大王,怎么了?”
“你升官了。水部主事,从七品。”
铁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苍老,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俺一个山野粗人,也能当官?”
朱元徒点了点头。“能。你跟了俺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该你的,跑不了。”
铁额的眼睛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朱元徒的手。那手枯瘦,布满老茧,可它很稳,稳得像一棵老松。
崩得直和缠得紧也围过来了,两个老家伙眼巴巴地看着朱元徒。“大王,俺们呢?”
“也升了。水部主事,从七品。”
崩得直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狰狞的熊脸上显得有些吓人,可朱元徒看得懂。缠得紧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些年轻的也围过来了,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朱元徒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些人的命,就系在他身上了。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这些年,你们跟着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俺心里都有数。今天,天庭升了俺的官,也升了你们的官。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顿了顿,又道。“可俺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俺想让你们回歧霞岭。”
人群里一阵骚动。铁额愣了一下,崩得直愣住了,缠得紧也愣住了。那些年轻的,面面相觑,不知大王什么意思。
“大王,”铁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不要俺们了?”
朱元徒摇了摇头。“不是不要你们了。是让你们回去享福。”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年,你们跟着俺,没日没夜地干,没享过一天福。如今水部的人手够了,活儿也有人干了。你们该回去了。回歧霞岭,种种地,养养花,晒晒太阳。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看向铁额,那双圆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铁额,你老了。该歇歇了。”
铁额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握着朱元徒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了。
崩得直和缠得紧也哭了。两个老家伙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些年轻的,有的红了眼眶,有的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大王,”铁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俺们走了,您怎么办?”
朱元徒咧嘴笑了。“俺没事。俺年轻,扛得住。你们回去,替俺守着歧霞岭,替俺守着那些孩儿们。等俺老了,也回去。到时候,你们可得接着俺。”
铁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俺们回去。替大王守着歧霞岭,替大王守着那些孩儿们。等大王老了,回来,俺们接着大王。”
他松开手,转过身,朝院外走去。崩得直和缠得紧跟在后面,那些年轻的跟在最后面。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朱元徒站在院子里,望着他们的背影,望着那些佝偻的脊背,望着那些花白的头发,望着那些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救不了所有人。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不深,却隐隐作痛。可他至少,救了这些人。他们跟着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如今,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铁额他们走后,水部衙门一下子冷清了许多。那些新来的人,虽然也干活,可总少了点什么。少了那股子拼命劲儿,少了那种“一家人”的感觉。
朱元徒知道,这是难免的。铁额他们,是跟他从山野里爬出来的,是跟他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他们之间,不是上下级,是兄弟。那些新来的人,没有跟他一起吃过苦,没有跟他一起受过罪,他们之间,只是同事。
他得学会跟他们相处。不是用拳头,不是用獠牙,而是用规矩,用制度,用一颗公平的心。
这天,朱元徒正在正堂里批阅公文,姜老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奏报。“朱郎中,南赡部洲中部,有一条小河,叫‘柳溪’。每年汛期都会泛滥,淹了两岸的农田。不大不小的事,可年年治,年年泛滥。”
朱元徒接过奏报,翻了翻,然后放下。“派谁去?”
“新来的那个主事,姓李,叫李明。是从工部调来的,干了二十年的水利,经验丰富。”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让他去。再给他派几个帮手,别一个人扛着。”
姜老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