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让它们回来。
第二天一早,朱元徒把铁额、崩得直、缠得紧都叫到浑天洞正堂里。三个老家伙站在他面前,腰板挺得笔直,可那花白的头发,那佝偻的脊背,那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都在诉说着岁月的无情。
“铁额,”朱元徒开口,“你跟了俺多少年了?”
铁额想了想。“从青芒领地算起,快两百年了。”
“崩得直,你呢?”
“也快两百年了。”
“缠得紧?”
缠得紧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朱元徒点了点头。“两百年。你们跟着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俺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俺在天庭当了官,水部的事也上了正轨。你们该回去了。”
铁额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
“回歧霞岭。”朱元徒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你们的家。你们用命守下来的家。你们不回来,谁回来?”
铁额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崩得直和缠得紧也哭了。两个老家伙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
“大王,”铁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俺们走了,您怎么办?”
朱元徒咧嘴笑了。“俺没事。俺年轻,扛得住。你们回去,替俺守着歧霞岭,替俺守着那些孩儿们。等俺老了,也回去。到时候,你们可得接着俺。”
铁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俺们回去。替大王守着歧霞岭,替大王守着那些孩儿们。等大王老了,回来,俺们接着大王。”
他转过身,大步朝洞外走去。崩得直和缠得紧跟在后面,那些年轻的跟在最后面。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朱元徒站在洞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望着那些佝偻的脊背,望着那些花白的头发,望着那些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救不了所有人。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不深,却隐隐作痛。可他至少,救了这些人。他们跟着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如今,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铁额他们走后,浑天洞一下子冷清了许多。碧萱依旧每天早起,处理事务,巡视领地。朱元徒依旧每天两头跑,月初到十五待在水部,十六到三十回歧霞岭。
日子过得平淡,却充实。
姜老从正堂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公文,放在朱元徒案上。“朱侍郎,这是今天要批的。南赡部洲三处,西牛贺洲两处,北俱芦洲一处,东胜神洲一处。”
朱元徒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这么多?”
“夏天了,雨水多,各处都在报水患。”姜老慢悠悠地说,“往年也是这样,只是往年没人管。如今你当了侍郎,各处都知道水部有人了,自然都来报。”
朱元徒叹了口气,拿起笔,一份一份地批。批到南赡部洲一处时,他停了下来。那处水患在一条叫“青溪”的小河,河不大,水患也不大,可上报的文书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上千字,却连河在哪个县都没写清楚。
“这谁写的?”朱元徒把文书递给姜老。
姜老接过去看了看,嘴角微微抽了抽。“新来的那个主事,姓王,叫王志远。是从翰林院调来的,文笔很好。”
“文笔很好?”朱元徒哼了一声,“文笔很好就能把治水的文书写成八股文?连河在哪儿都没写清楚,让老子怎么批?”
姜老笑了笑。“那您的意思是……”
“退回去,让他重写。告诉他,写清楚河在哪个县、多宽、多深、两岸多少百姓、需要多少银子、多少粮食、多少民工。写不清楚,就别报了。”
姜老应了一声,拿着文书出去了。
朱小七蹲在院角,竖着耳朵听着,小声对朱小八说:“大王发火了。”
朱小八也小声说:“大王没发火。大王要是发火,那文书就不是退回去,是拍在那人脸上。”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都缩了缩脖子,继续干活。
王志远接到退回的文书时,脸都绿了。他是翰林院出来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在天庭也算小有名气。本以为调到水部是屈才,没想到第一份文书就被退了回来,还附了一句批语——“写清楚河在哪儿,别卖弄文采。”
他咬了咬牙,重写了一份。这次写得简洁明了,不到两百字,把河的位置、宽度、深度、两岸百姓数量、需要的银两粮食民工,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朱元徒看了,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办事就办事,写那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他提笔批了个“准”字,把文书递给姜老。“让王志远自己去办。告诉他,办好了,有赏;办砸了,别回来。”
姜老接过文书,笑了笑。“朱侍郎,您这是要历练他?”
“历练个屁。”朱元徒哼了一声,“老子就是看他不顺眼。一个文绉绉的书生,跑到水部来干什么?水部是要干实事的,不是写文章的。他要是能干好,老子重用他;要是干不好,趁早滚蛋。”
王志远接到任务时,心里五味杂陈。他在翰林院待了十年,每天就是编书、写文章、陪那些老学士喝茶聊天。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一纸调令,把他从翰林院扔到了水部。
他带着两个帮手,驾起祥云,朝南赡部洲飞去。青溪不大,水患也不大,可两岸的百姓苦不堪言。他站在河岸上,望着那条浑浊的小河,望着两岸那些被洪水冲垮的农田和房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在翰林院写了十年的文章,写过治水的策论,写过赈灾的奏议,写过无数忧国忧民的诗文。可他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洪水,没见过真正的灾民。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那麻木的、绝望的、却还残留着一丝期盼的光芒,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写的那些东西,都是狗屁。
“大人,”一个老农走过来,颤巍巍地跪在他面前,“您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吗?您是来救俺们的吗?”
王志远连忙扶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起自己在翰林院写的那些文章,那些华丽的辞藻,那些工整的对仗,那些忧国忧民的情怀——在此刻,在这位老农浑浊的眼睛面前,全都苍白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