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西里斯派系的一百三十七张反对票,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作为威廉的亲叔叔,帝国西境的实际掌控者,且自威廉继任后,便在党争中始终保持中立,实则对皇位虎视眈眈的老狐狸。
对方为什么要帮法奥肯抵制限制法案?
摩西里斯与约翰·马斯洛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交集,与革新派没有任何交情,与守旧党之前的仇怨,也早已在他先前支付的代价下平息。
因此,对方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干才对。
“所以,他之所以会在票选中投出反对票,一切的原因,只能是有人想让他这么投。”
“而那个人,恐怕只能是威廉!”
刹那间,推理出‘真相’后,沃尔夫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自己这位悉心教导出来的弟子了,但却没想到,对方要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出色。
毕竟,摩西里斯派系的一百三十七票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要让他们整齐划一地投出反对票,不是靠一次谈话,一次威胁就能做到的。
沃尔夫觉得,威廉肯定在幕后做了大量的工作,可能早在得知限制法案一事的第一时间,对方就已经与摩西里斯公爵进行了多轮谈判,甚至在谈判中做出了某种重大的让步。
但对于这个情况,身为首相的他,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到!
所以,自己终究还是老了么?
“……”
沃尔夫沉默良久后缓缓站起身,接着迈步来到窗前,将窗户推开。
此时,夜晚的冷风带着春天特有的寒意涌入房间,将窗帘吹得一阵作响。
看着远处巍峨矗立的皇宫,他忽然想起八年前,自己亲手将威廉推上皇位时的情景。
那时的威廉虽然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但眼中始终对他这位首相充满了感激和敬仰。
他以为,一个懂得感恩的皇帝,会是一个可以被引导的皇帝。
但现在,那个年轻人却彻底走向了他的对立面,但同时也学会了成长,学会了,如何收敛自己的锋芒和爪牙。
“虽然变化有些不尽人意,但你总归,要比我预想中的更加出色。”
沃尔夫低声呢喃道,声音在夜风的吹拂下渐渐消散。
但他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恐惧。
嘴角甚至还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一位出色的对手,才更值得他全力以赴。
守旧党的理念,帝国的稳定,贵族的特权,传统的秩序。
这些东西,在他看来,可不是仅靠一次投票就能动摇的。
威廉今天虽然赢了一局,但他所布下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既然法奥肯的限制法案被否决了,那就换一种方式。
限制法案不行,就根据法奥肯近期大肆扩张的产业推出全新的税收法案。
税收法案不行,就拿法奥肯招募外国冒险者担任官员一事,推动人事相关的法案。
帝国的命脉,从来不是靠一次投票决定的。
是经过了无数次的抉择和修改,才实现了如今绵延千年的盛景。
“而这份盛景,我决不允许它会在我的手中被打破!”
“任何人,都不行!”
“嗒!”
……
与此同时,威斯特鲁宫的另一端的皇宫书房内,此刻也同样灯火通明。
威廉此刻正坐在书桌前,而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则是正放着三份文件:
投票记录的复件,魔王军阵营的情报汇总,以及摩西里斯公爵刚刚在通讯设备中进行的传话。
威廉没有去看投票记录。
那上面的数字早在下午的时候,他就看过许多遍了,虽然有些好奇票型改变的原因,但对他来说这些数据并不是什么关键。
他现在正在看的是魔王军的情报汇总,但说实话,对于这份情报汇总,他多少有点不太满意。
因为根据监察部队调查的情报显示,魔王军议员的投票行为没有展现出任何异常预兆。
这次投出反对票的三十六位特殊议员,就仿佛一颗颗精密的齿轮,在投票的那一刻同时转向了一个方向,然后便保持了以往的沉默。
没有解释,没有声明,没有任何形式的沟通。
就仿佛一切都是提前规划好的一般。
“但问题来了,这帮特殊的存在,为什么要临时变卦呢?”
威廉缓缓放下情报,靠向椅背。
他的面容在魔法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年轻而锐利,但他的嘴角此刻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显得也有些玩味。
事实上,在三天前的时候,他就派人秘密接触了魔王军阵营那位负责议员票选事项的领袖,卡斯帕·赫尔佐格。
并且他向对方开出的条件也十分优厚。
除却魔王军自治区与桑切斯特领领地交界处的一处矿脉的开采权,帝国魔导研究院的三个推荐名额外,还有着一份不对外公开的免税贸易协定。
然而面对他开出的这些条件,那位卡斯帕院长却拒绝了,且理由只有一句话:
“抱歉,威廉陛下,魔王军无意参与帝国的党争,还请允许我拒绝。”
不参与?
然后转头就在这场票选中投了反对票!
是何意味?
“咚,咚!”
威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虽然理智告诉他,他脑海中的猜测几乎不可能是真的。
但自身的直觉却让他觉得,魔王军这次改换票型一事,大概率还是和他扶持起来的那位法奥肯总督有着说不清的关系。
毕竟,能够说服魔王军的一位先锋上将前往法奥肯充当他的保镖,那么对方能够说服魔王军在票选中支持法奥肯,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想到这,威廉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忽然觉得,约翰·马斯洛这个年轻人,似乎要比他想象中的更有意思。
一个偏远自治区的总督,不仅能在战场上击败盟军的精锐,还能在帝国的政治棋盘上调动魔王军的棋子。
他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威廉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但他却并不着急去了解。
毕竟,有些谜题,解开得太早对他来说反而无趣。
如今法奥肯的限制法案被彻底破除,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虽然,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波折,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想到这,威廉当即眉头微扬,旋即便拿起桌上的第三份文件,将其缓缓打开。
伴随着文件展开,一段由监察部队成员誊抄下来的,来自摩西里斯的话语也在此时映入了他的眼帘:
“威廉陛下,如你所愿,西境派系已按你的要求投票。”
“但我希望,您能记住您许下的那个承诺——摩西里斯·佩鲁斯。”
威廉缓缓放下信,嘴角的笑意也逐渐加深。
摩西里斯派系这次的投票之所以能够彻底统一,这事的确是他一手推动的。
但过程却不是外人想象的那样。
在通过伪装成记者的监察部队成员汇报的信息,知晓弗里茨通过凯恩元帅的密信去说服唐纳后,他便做出了一个决定。
并通过通讯装置和摩西里斯公爵,也就是他的那位‘忠诚’的亲叔叔展开了一场久违的谈话。
而在这场谈判中,威廉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便成功让这位血狮公爵改变了弃权看戏的想法。
“如果守旧党在这次投票中胜出,那么,我会主动接受沃尔夫首相的约束,并联合他对西境展开全面压制。”
“我亲爱的摩西里斯叔叔,你觉得,一个被守旧党架空的皇帝,和一个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力,且愿意在议案结束后给予西境三年免税期的皇帝,你觉得,哪一个对你而言更为有利呢?”
摩西里斯没有回答,便在沉默中挂断了通讯。
但在对方挂断通讯的那一刻起,威廉就已经有八成的把握确定,他的这位亲叔叔会对他的条件妥协。
而事实也果然不出他所料。
毕竟,对摩西里斯来说,一个被守旧党架空的皇帝,就意味着两党的消耗彻底终止,在以狠辣和阴狠而著称的沃尔夫面前,他渴望的篡位梦想,将彻底沦为泡影。
而一个有能力与守旧党抗衡的皇帝,则是意味着两党间的消耗可以继续持续下去,通过革新派不断消耗守旧党的力量,在达到一个临界点的时候,对方便可以一举攻向帝都,进而达成他一直以来的夙愿。
在两害相权取其轻下,摩西里斯即使再怎么不爽,也只能选择支持革新派。
在这种阳谋面前,对方根本没得选!
威廉缓缓站起身,迈步来到窗前。
旋即,他看向窗外,此刻,皇宫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内阁的阁楼处依旧灯火通明。
他知道,此刻,他的那位老师,一定也在看着他所在的皇宫。
但他的心态却并没有掀起半分波澜,反而在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随后愈演愈烈,到了最后甚至显得有些狰狞。
而后自顾自地低喃道:
“老师,一个真正能让帝国走向辉煌的帝王,是不需要任何枷锁的。”
“因为所有的枷锁,都将注定被他打破,并踩在脚下,唯有如此,腐朽的帝国才能在真正意义上焕发出全新的生机。”
“始终拘泥于秩序和过往辉煌,并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沉沦其中,忘记了光辉需要开创,而非死守余烬不放的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一点呢?”
“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