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盯上的不是卢武平,而是那一群扶桑人!”
白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许源在桌面下膝盖上放着的右手,有两根手指轻轻抽动了两下。
这个微不可查的下意识小动作,是因为这个案子到现在,已经是一再偏离许大人所预期的方向了。
原本天子将这个案子交给自己,是希望自己借这个案子,从不起眼的县城着手,试探一下运河龙王的反应。
而运河衙门方面,一开始的反应,也是奔着皇权和“河权”对峙的方向去的。
所以卢武平上来就要收买许源。
卢大人心气很高,想搞个大功劳,直接釜底抽薪,把天子的急先锋拉到自己阵营。
但是这案子越搞越大、越搞越复杂。
到了现在,不管是许源还是卢武平,都已经没心思去顾忌什么皇权、河权的争斗了。
卢武平是因为涉及到自身性命,就顾不上其他。
他本身又能力平平,所以成了这样的局面。
许大人则是一直提醒自己,案子要查、陛下的差事也得办。
但案子一直爆出新情况,包括眼前——直接把白狐一族给牵扯进来。
许大人回头想一想,忽然发现虽然自己来到平昌县短短两天,但似乎……不知不觉间,陛下的差事已经办妥了?
卢武平已经完全怂了,甚至将运河衙门和山河司的指挥权都交给了自己。
但许大人心里很清楚,这一次真不是自己巧妙布置、运筹帷幄,完全就是机缘巧合!
心中感慨了一番,许大人表面上仍旧是古井无波、老神在在,对白狐说道:“扶桑人跟你们又有什么牵扯?”
白狐正要回答,许大人却又紧跟着问了一句:“还有,你为什么来北都,也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许大人完全掌控着谈话的节奏,白狐翻了个娇俏的白眼,虽然明知道自己这一招,对许大人无效,但她的媚已经成了天性。
“这事说来话长啊……”白狐幽幽叹了口气:“想要说明白,还得从我们的祖地说起。”
店小二在这时端上茶来,白狐优雅地为许大人和自己斟好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我们的祖地,在山海关之外——大人出身祛秽司,应该知道山海关吧?”
许源点点头。
对于现在的皇明子民来说,“山海关”是个历史名词,现在皇明人只知道“渊虚”!
正州最危险的化外之地!
两百年前,皇明借着运河龙王从江南一夜运来三十万精兵,逆转战局强续国运之后……
这三十万精兵,以及高闯老营数万、从贼者上百万;建奴铁骑八万、汉营二万余、族民二十万;原山海关守将吴枭麾下两万精兵,凭空从历史上消失了。
和原本的“山海关”一起,化作了一片危险的化外之地“渊虚”。
渊虚很可能和浊间直接相通,渊虚中便是浊间的“旧岁土”。
而旧岁土在浊间,即便是那些大邪祟也不敢涉足!
白狐继续道:“祖地虽然苦寒,但是土地肥沃。皇明征服高丽——现在叫朝鲜省了——而后北征雪刹鬼,祖地就从原本的关外,变成了关内。”
“而我们在邪祟遍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只不过那个时候,我们被称为狐妖。”
“可是为什么,天下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们也归入了邪祟中呢?”
白狐小小的抱怨了一下,而后继续说道:“这天下诡变,对我们的影响,其实一点也不比你们人类少。
我们原本也可以按部就班的修炼,但是现在,只要修炼阴气就会侵蚀我们。
不修炼、阴气还是会侵蚀我们。
修炼会加快这一进程。”
白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之色:“我们一直觉得,我们不是邪祟,而我们真的化为了邪祟之后,却又比一般的邪祟更危险!”
许源罕见的没有不耐烦,静静地听着。
从七禾台镇开始,自己就受到狐族的帮助。
这种帮助来的有些无根无由,但许源很清楚,这份人情早晚是要还的。
许源也没有打算赖账,虽然自己的水准和地位越来越高,真的赖账狐族可能也没办法。
但许大人还修了“商法”,这种毁约不兑现的行为,将会导致自己商法的水准大降。
现在,就到了自己要还债的时候。
白狐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奇怪的是,渊虚对于我们祖地、也就是曾经的关外,一直有着强烈的影响。但对于正州,以及皇明其他征服之地,却似乎并无影响。”
“我的兄长……”说到兄长的时候,白狐看了许源一眼:“你见过的。”
许源点头:“黑狐爷?”
“没错,就是他。”
黑狐爷是鬼巫山九位爷字号之中最神秘的一个,七月半之战中,也是唯一根本没有露面的爷字号。
许源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一只曾经关外的老狐狸,怎么会跑到天南交趾的化外之地,成了爷字号?
“他一直在想办法拯救我族,或者说,找到应对渊虚影响的方法。”
“这天下的阴气,对我们本来就有更强的影响,再加上渊虚,我族在祖地的处境越发艰难。”
“但我们还不能全部迁走。祖地对我族有着某种神秘的羁绊。
我们曾经尝试迁移出去,但是离开祖地之后,我族就无法生育!”
许源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
白狐苦笑:“的确很奇怪,但情况就是如此。而且不只是不能生育,搬出去之后,我们仍旧会受到渊虚的影响,只不过距离越远,这种影响越弱。”
许源点点头,所以他们才跑到了交趾去。
“但不管在哪里,这种影响都是存在的。”
“后来兄长找到了一个办法,就是大家在祖地登名族谱,然后就可以离开祖地修炼。
只要登名族谱,哪怕是在外面,也可以生育,不过后代的数量也会大大减少。
但只要登名族谱,就不可避免的会受到渊虚的影响。
不登名族谱,就无法生育后代。”
白狐叹了口气:“唉,很多在外面出生的族人,比如那两只小狐狸,她们都以为兄长将登名的权力牢牢掌握在手中,是为了控制她们。
却不知道兄长是被逼无奈。”
“这天下还有别的狐族,二百年前我族乃是狐族中最强盛的一支,现在却连前五也排不进去。
若非兄长水准高,撑起了门面,我们的处境只会更惨。
可即便是兄长,也不敢努力修行,担心会忽然诡变。”
许源听着白狐说出这些话,有种强烈的违和感。
天下人都以为狐妖就是邪祟,却不知道这一类的“邪祟”,也在努力的避免诡变。
说完了祖地的状况,白狐又道:“这平昌县中有我族的一支,他们原本是在北都城中的,但是因为担心诡变,一直不敢努力修炼,老的死了新的顶不上来,实力不断衰退,最后只能从北都中退出来。
但北都乃是天下中心,我们又不甘心真的退出去,便在这平昌县安家。”
白狐瞥了许源一眼,没有先说扶桑人,而是先回答了许大人的问题:“兄长在鬼巫山中遇到你,便算了一卦,觉得你有机会帮我们解开祖地的困局,所以我们才一直暗中提供帮助。
大人来了北都,我们也就跟来了。
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冒险的,这里距离祖地太近了,渊虚对我们的影响十分强烈。”
许源点点头:“那些扶桑人又是怎么回事?”
白狐道:“我们狐族和邪祟不同,平昌县这些狐族,其实一直暗中在帮助人类。”
“比如漕帮豢养邪祟的事情,族人觉得他们在玩火,这些年好几次邪祟出逃,都是我族暗中帮忙解决了,否则这县中每年死的可不只那几个人。”
“所以扶桑人将那些诡虫养在这里,我族立刻就注意到了。”
“漕帮和运河衙门的人眼里只有银子,但是我族暗中查了一下,却发现这些虫子很古怪。”
许源没有打断她,扶桑人对龚双林说,这虫子能壮阳,但多半是谎言,也就没必要拿出来跟白狐说。
“我的族人想办法查了一下,发现那一只母体,智慧高的惊人。
而它的子虫,如果寄生在人类的身体中,能够大幅增加人类的力量。”
白狐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不管扶桑人想干什么,他们可能都打错了算盘,我们觉得,那只母体不会乖乖听他们的命令——母体是邪祟,它本身就有强烈的毁灭和疯狂的倾向!”
许源终于开口:“所以你们派了两个族人,潜伏在卢武平身边,随时监控漕帮和那些扶桑人的动向?”
白狐点头回答:“族人在平昌县扎根已经很多年了,安排两个族人接近卢武平不是难事。”
许源又想到那种诡虫能让人类的心脏膨大:“漕帮的人全死了,是那些诡虫要增强他们的力量,结果出了岔子?”
“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样的。”
白狐继续说道:“本地的族人暗中查过那些扶桑人。他们其实就住在北都中,距离这里并不远。
而且他们并非是普通的商人,除了这里养的诡虫,他们在皇明其他地方,尤其是北都周围,还有一些布置,都是很危险的举动。
我甚至怀疑,他们在这里豢养诡虫,就是为了培养出大批强悍的战士,然后找准时机杀入北都!”
许源明白了,又是一群怀揣着复国梦想的扶桑余孽。
不对,这群家伙更疯狂,他们要的恐怕不只是复国,他们把目标直接定为北都,他们这是想“借体转生”,直接把皇明变成扶桑啊!
许源暗暗摇头,心中升起一丝不屑。
这些家伙太天真了。
不管他们有多少布置,实力上的差距永远无法弥补。
北都中有多少一流?
任何一位拉出来,不管这些扶桑人培育出多少诡异战士,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
更何况,北都中还有监正大人!
许源又看向白狐,道:“告诉我那些扶桑人在北都的落脚处。”
白狐点点头:“可以。”
……
下午的时候,北都方面传回来消息:那些扶桑人跑了!
许源从白狐那里得到了扶桑人在北都得落脚处,立刻用和鸣辘通知了听天阁。
听天阁请了搬澜公坐镇,突袭了那个落脚点,结果早已经人去楼空。
许源皱眉:“平昌县里还有扶桑人的眼线,还是说……他们对于母体有所感应?”
于云航站在一旁问道:“大人,现在咱们怎么办?”
许源没有说话,起身来朝外走去。
关外狐族在平昌县里,有另外一个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