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张猛眉头紧皱:不对劲!
他什么也没看见,但那个人的气味忽然变得浓烈起来!
鬼童子一声冷笑,脸上左右两侧的黑纹越发的清晰诡异!
脑后两只鬼爪宛如巨大的鹿角,又似干枯的尸翼,一起张开来!
掌心的两只鬼眼滴溜转动!
张猛心中大定。
鬼童子已经是三流了,有它在足以护住自己安全。
忽然,一人一鬼都听到水声!
“汩汩汩……”
张猛低下头,看见脚下的盐碱地正在变黑。
一层水从地面下渗出来,无声无息地铺开。
水面却映不出他的倒影!
半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只瓦盆。
青灰色,口径不过一尺,盆壁上烧着鱼鳞纹。
而后者瓦盆一晃。
就像是一只水瓢,从河水中舀出了什么东西。
瓦盆瞬间急剧变大,张猛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攫住,脚离了地,身体在缩小。
周围的一切在放大——盐田、草棚、远山——全部变成庞然巨物。
然后他落进了水里。
水是黑的,温热的,腥甜。
他变成了一条鱼。巴掌长,通体漆黑,鳞片细密。他想喊,嘴里只吐出一串气泡。
旁边还有一条黑鱼,比他稍大一点,正在怒不可遏地用尾巴抽打瓦盆内壁——每一下都拍得盆壁嗡嗡响,但盆壁上那些鱼鳞纹像活的一样,微微翕动,把力量全部卸掉。
鬼童子!
强如三流鬼童子,被这瓦盆一舀,也成了一条鱼。
瓦盆上方的光线暗了下来,盆沿上探出半张脸。
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竖瞳明黄。
这张脸鬼童子在刘婶子的梦里见过,张家二郎!
鬼童子大骇:张家二郎也是修者?!
十年前他离开奇山府的时候,明明只是毫无力量的普通人!
为何现在一出手,连我也毫无还手之力?!
张家二郎往盆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水面上轻轻拨了一下。涟漪荡开,两条黑鱼被水流推得翻了个身。
“小东西。”他脸上浮出微笑,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像是带着一层假笑的人皮面具!
他的手指离开了水面。
瓦盆里的水忽然变得清澈了一些。
先前那种滞涩的、封堵一切的感觉松动了。
盆壁上那些鱼鳞纹不再翕动。
张猛立刻感觉到和鸣辘能用了。
张猛的鱼鳃剧烈翕动了两下。
和鸣辘亮了。
张猛立刻对着和鸣辘大叫:“大人,千万小心!张家二郎水准很高,我跟鬼童子被他抓了!他在城外的樊记盐田,我觉得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阴谋,他很可能是……”
但是瓦盆上的鱼鳞一开一合,声音传到了许大人那边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大人……城外……盐田……他……是……”
许源脸上猛地一变,立刻下令:“回奇山府!
最快速度!”
……
瓦盆边,张家二郎盘腿坐下来。
低着头,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夜风从盐田上吹过来,带着海水和盐碱混合的咸涩味。
十年前他还不会修行。
张家有三兄弟。
老大力气大,在码头上给人扛包。
老二也就是他自己,跟着人一起在船上打鱼,勉强混个温饱。
老三最小,脑子活泛,十几岁就背着家里跟商帮出海,一去八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修了一身的法。
他不由怀念起来:老三回来的那段时间,是张家最好的日子。
三郎娶了裴家的女儿,可成亲半年后,三郎失踪了。
而后张家的天塌了。
爹娘死了,裴家还要赶尽杀绝!
他跟大哥连夜逃出奇山府。
他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家里还亮着灯——娘和爹的灵位前各点着一盏长明灯。
大哥走到了晋省就停了下来。
不肯走了。
他在当地给人当佃户,也能有口饭吃。
他劝自己:“老二,咱们斗不过裴家的。”
“老三多大的本事?还不是让裴家害了?”
“爹娘的仇咱们报不了,这就是咱们的命!”
“对于那些大姓来说,咱们贱的跟路边野草一样。”
“认命吧,你非要报仇,咱俩也得搭进去。”
张家并不富裕,从小大哥就仗着年长一些,欺负他跟老三。
只要爹娘看不见的地方,吃的穿的他都要多占一些。
他跟老三常常吃不饱。
后来他跟老三合在一起,才能斗得过老大,保住自己那一口吃食。
他跟老三的感情最好!
他不是不认命,他只是认准了,老三和爹娘的仇,得报!
他继续往西走。
老三只跟他一个人说过,是在哪里学的本事。
老大劝不住老二,也就由他去了。
他一路乞讨,几次差点被人打死,三个月之后,终于到了地方。
那是西北一条运河边的一片荒山。
但他找不到老三所说的,那个教他本事的人。
张二郎仍旧不死心,因为那个人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苦等了三天,险些饿死的时候,那个人出现在他的斜前方。
盘坐在运河边的一块巨石上,手里的瓦盆往河中一舀。
河中原本有一条船。
船上有数十人。
那人出手之后,河面上的船就消失了。
那人一伸手,将瓦盆举到他的面前。
他看见瓦盆里装着半盆黑水,里面有小鱼在游动。
每一只鱼都在惊呼惨叫。
“饿不饿?”那人问他。
他点了点头。
“吃吧。”那人把瓦盆再次往前一送。
张二郎一哆嗦!
他知道那鱼其实就是船上的那些人。
但他还是一咬牙,抓了一只闭着眼睛塞进嘴里,用力嚼了起来!
好鲜甜!
“哈哈哈!”那人一阵大笑:“吃了你就是我万和教的人了。“
张二郎忽然抬起头来,喃喃自语:“十年了呀……”
爹娘和老三的仇已经报了。
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忽然,他心有所感,从怀中拿出一只最小的瓦盆,只有一般的饭碗大小。
瓦盆里升起一股黑烟,幻化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张二郎跪拜下去,恭敬道:“教主。”
黑烟涨缩间,教主的声音传来,缥缈不定、难辨雌雄:“和尚死了,是那个许源杀的。”
教主行事一向直截了当:“你若能杀了他,今后四大法王之首,便是你!”
张家二郎淡然一笑,这次眼中终于也有了笑意:“我会杀他的。”
杀了许源,他便是万和教教主之下第一人!
……
快轮船在天亮前抵达奇山府。
许源下了船,留下于云航带着其他人在码头上待命,只带了秦都和周雷子直奔盐田。
月光洒在白花花的盐碱地上,像落下了一地碎银。
许源双足一顿,火焰战车凌空而起。
许源居高临下,打开了望命。
整个樊记盐场中,一条条命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些都是普通人。
便是有些看场子的修者,水准也不高。
许源催动火焰战车,一路寻找过去,很快就发现了那座草棚。
里面有一道命!
跟饕餮法王有几分类似,也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如同干涸的血痂。
许源催动烈焰战车落下来。
草棚的阴影里忽然亮起两团明黄色的竖瞳。
张家二郎站起来,从草棚下走出来。
万魂帕中,八首已经探出了头。
张家二郎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像个养了十年鱼的老渔夫一样,慢条斯理地把手往下一翻——掌心朝下。
大地震动了一下。
地面变成了水面。盐田上铺开的白色盐碱地骤然化作一片黑水,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央,将草棚、许源、秦都、周雷子,连同张家二郎自己全部卷入其中。
然后黑水往上一收。
一口瓦盆从地下升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口收张猛的小瓦盆。
这口盆大得离谱,方圆足有百丈。
乃是他的“豢龙法”最强具现!
张家二郎于这瓦盆空间中,站在黑水水面中央。
水面在他脚下一圈一圈荡开涟漪,却不沾他的鞋底。
他抬起眼皮看向许源,开口说话,声音冰冷而傲然。
“老和尚是你杀的,确实有些本事。
不过老和尚在四大法王中,是个垫底货色。
饕餮法给了他强大的力量,但修饕餮法,也会让他只知道吃,被自身的饥饿折磨得失去理智。”
顿了一顿,他接着道:“他是个蠢货。饕餮法也不够高级。”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
瓦盆壁上忽然浮现出无数条黑鱼。
黑鱼不停游动,数千只眼睛一起盯住了许源。
“我豢龙法对应畜生道。
根本宗旨乃是放牧万灵!”
“只凭这宗旨,老和尚根本没有资格跟我相提并论。”
“我故意让你的手下传出消息,当然是为了将你引来,然后……”
他眼神中射出几分癫狂之色:“把你也变成我放牧的畜生之一!”
“有了你这头畜生,我的力量便可以和教主比肩,甚至超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