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在来云南的路上,便已经将沐昌元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这些年沐府嫡系在昆明城里骄奢淫逸、鱼肉百姓,他却在都司衙门里默默地管着卫所兵册和边防营兵的粮饷调配,立下功勋。
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污点却又从不显山露水的人,朱由检必须亲自见一见。
皇兄在密信中说得明白。
沐昌元是备选,但不是唯一备选。
他堪不堪用,要由朱由检在云南亲眼看过之后再做判断。
如果堪用,就让他成为朝廷收回云南的一块跳板,以沐氏旁支的身份取代嫡系,既保全了沐家的体面,又完成了朝廷收权西南的既定目标。
如果不堪用,就另选他人,或者干脆不再设黔国公,让云南总兵官的位置彻底与沐氏脱钩。
召见的钧令是在朱由检抵达昆明的次日清晨发出去的。
沐昌元接到手令时正在家中用早饭,听传令吏员说是布政使司官署召见,便没往心里去。
他一个都司佥事,被巡抚或布政使召去问话是常有的事。
沐昌元换了一身靛蓝色武官公服,将佩刀挂在腰间,带着两个老仆便骑马出门了。
很快。
他便到达布政使司官署。
他在官署门前翻身下马,将佩刀解下交给守门的亲兵,然后整了整衣冠,跟着引路的吏员穿过正堂,转入后堂的一间暖阁。
暖阁的门敞开着。
朱由检坐在案后,没有穿亲王礼服,只着了一身石青色的行蟒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翼善冠。
见到朱由检,沐昌元的呼吸顿时停了一拍。
他原本以为召见他的是布政使王毓宗,或是巡抚谢存仁,万万没有想到坐在案后的会是大明宗王!
还是如此年轻的宗王!
宗王召见?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一连串念头。
难道和沐府有关?
难道和征伐东吁有关?
难道朝廷要动沐家了?
他的脚步顿了顿,又迅速恢复了镇定,上前两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卑职云南都指挥佥事沐昌元,拜见殿下。”
“沐佥事请起,坐。”
朱由检抬手虚扶了一把,指了指案侧那把早已备好的官帽椅。
“本王朱由检,指挥佥事无须多礼。”
沐昌元心中又是一震。
信王!
果然是信王。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恭恭敬敬地谢过座,在官帽椅上坐了下来,心中忐忑的等着朱由检开口。
朱由检没有急着切入正题。
他先是问了几句云南都司的日常军务。
卫所兵员的实编情况,边防营兵的火器配备比例,从永昌到腾冲这一段驿道的驻防分布。
这些都是卷宗上有的东西,朱由检在来之前早就看过,他问这些不是真的需要答案,而是想看看沐昌元怎么回答。
沐昌元的回答十分干练,每一项数据都脱口而出,没有任何含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当朱由检问到永昌至腾冲驿道沿线几个关隘的驻兵实数时,沐昌元不但报出了数字,还补充了一句:
“此数为上月都司核验后的实编数,腾冲参将吴显忠麾下尚有数百名新募土兵未计入册,卑职已责令其于本月内补报”。
朱由检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见过太多的武将,能把自己的兵册数字背得滚瓜烂熟的并不少,但能主动说出“还有新募土兵未计入册”这种账外实情的,却不多。
大多数人只会报对自己有利的数字,把不利的数字藏得严严实实。
而沐昌元没有藏。
这个发现让朱由检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军务问完之后,朱由检话锋忽然一转,问道:“沐佥事对黔国公沐天波如何看?”
暖阁中的气氛在这一瞬间骤然凝滞。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沐天波是黔国公,是他的家主,是沐氏嫡系唯一剩下的血脉。
而沐天波刚刚被皇帝勒令待在昆明,明眼人都知道朝廷对这个九岁的黔国公已经有了猜忌。
先是不许他随军征讨东吁,接着又让他在府中禁足,这分明是软禁。
信王问他对沐天波如何看,等于是在问他:你是站在沐家那边,还是站在朝廷这边?
沐昌元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快地转了好几圈。
替沐天波说好话,会被朝廷视为沐府嫡系的同路人,日后沐天波被清算时他也脱不了干系。
落井下石踩沐天波一脚,会被视为不忠不义之徒,连自己的家主都能出卖的人,谁敢用?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了。
“黔国公年幼失怙,尚未成年,不宜承担云南总兵之重责。
朝廷念沐氏先祖之勋劳,留其爵位,已是天恩浩荡。
若他能谨守祖训、恭顺朝廷,日后未尝不能成为合格的镇臣。
但若他执迷不悟,那便是自绝于沐氏列祖列宗,自绝于朝廷,自绝于陛下。”
朱由检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个回答确实滴水不漏。
既没有替沐天波求情,也没有落井下石。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句对朝廷不敬的话,也没有说过一句对沐府不忠的话。
看来,这沐昌元是个合格的政客。
懂得在夹缝中求存,懂得用什么话回答什么问题,懂得给自己留足回旋的余地。
“那沐佥事对改土归流如何看?”
朱由检又端起茶盏,继续问道。
这一次沐昌元没有再沉默斟酌。
改土归流是国策,是大势,是底线。
他立即说道:
“改土归流乃朝廷长治久安之策。
云南土司世袭盘踞,自秦汉以来便为西南痼疾。
洪武、永乐两朝虽设布政使司,但土司实权未削,朝廷政令不出府城。
今陛下以武力为后盾,以诉苦大会收民心,以清丈田亩定赋税,以流官取代土职,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沾益之役已证明此策可行。
石龙山一破,诉苦大会一开,土目伏法,百姓归心,改土归流便从一纸空文变成了板上钉钉。”
他略停了停,垂下眼帘,沉思片刻,看着朱由检满是期待的目光,也算是豁出去了。
他心中隐隐觉得,今日,或许是他腾飞的机会。
并且,这个机会,可能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继续道:
“沐氏世镇云南两百余年,论根基不可谓不深。
但若沐氏不能顺应大势,反而站在改土归流的对立面,那便是自取灭亡。”
朱由检微微点头。
这个人不但懂军务,还懂大势。
他看得清朝廷在西南的布局,看得清改土归流对沐府的冲击,也看得清自己在这盘大棋中的位置。
这种清醒,尤显可贵。
“沐佥事是明白人,本王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沐昌元的眼睛。
“陛下对沐府有恩,沐启元骄横不法、火烧总督行辕,按律当诛满门。
陛下不但没有株连沐氏,反而保留了黔国公爵位,让沐天波袭爵,又让宋太夫人主持内务。
这等恩典,古今罕见。
但沐府之中,不是人人都领这份恩情。
沐天波年纪虽小,心却不小。
他在祠堂中指着沐英的画像说‘把云南从大明分出去’,在沾益战前给安边通风报信,这些事陛下都记着,只是暂且按下不表。
陛下之所以按下不表,是因为征讨东吁的大局当前,云南不能乱,沐府不能乱。
但这不表不是不究。
待东吁平定之后,该究的终究要究,该清的终究要清。
届时沐府嫡系一脉还能不能继续坐在黔国公的位子上,就看有没有人能在朝廷和沐府之间找到一条两全的路。
本王此次来云南,便是要替陛下找这条路。
而要找到这条路,本王需要一个在沐府中有分量、在朝廷中也有分量的人。”
他将手从茶盏上移开,目光平静而锐利地看着沐昌元,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个人,会是沐佥事吗?”
暖阁中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长。
沐昌元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是挺直的,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滚动了一下。
信王此语是何意思?
难道说,他有可能会成为新任黔国公?
黔国公啊!
作为沐家子弟,作为沐英的直系血脉,谁没有在无数个深夜里悄悄做过这个梦呢?
但那终究只是梦。
他姓沐不假,却是旁支远裔,沐英第三子沐昂的后裔,与黔国公之位隔着万水千山。
黔国公的爵位落到谁头上,从来都只有嫡系说了算,旁支子弟只能站在外围,替嫡系卖命打仗。
他太想进步了!
他太想做这个黔国公了,哪怕死了都想。
他这辈子打了那么多仗,守了那么多年的城,不贪不占,不争不抢,为的是什么?
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让自己的名字在沐氏宗祠的牌位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一行吗?
他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了,胸腔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发颤。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官帽椅上站起身,朝朱由检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到现在,他已经知晓了信王召见他的目的。
对付沐府!
而他,可以借此机会,往上一步。
这一步,换做之前,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完成,但此刻,机会就在他面前。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沐氏沐昌元,愿听信王殿下差遣!”
朱由检看着沐昌元,脸上露出了笑容。
看来这沐昌元是个可用之人。
陛下没有看走眼!
既然沐昌元已经可用了,便可以对沐府动手了。
朱由检在暖阁中与沐昌元谈完一席话之后,心中便有了底。
沐昌元这个人,有能力,有资历,有军功,更重要的是有野心.
那种被压制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缝隙便想要全力挤进去的野心。
这种野心用对了方向,就是朝廷手上最锋利的刀剑。
现在沐府的兵权还掌握在沐天波手中,名义上沐忠显在代行指挥,但沐天波毕竟是黔国公,是云南总兵官,是沐氏嫡系唯一的血脉。
只要兵权一天还在他手里,变数就一天不会消失。
那个九岁的孩子敢在祠堂里指着沐英的画像骂大明,敢在沾益战前给安边通风报信,谁知道他下次还敢做出什么事来?
这太危险了,必须尽快解除这个隐患。
三日后。
昆明城雨过天晴。
连绵了大半个月的阴雨终于收了尾,滇池方向吹来的清风拂过五华山的山脊,将连日积攒的潮气一扫而空。
沐府门前的两尊汉白玉石狮被雨水冲刷得莹白如玉。
在昆明做好所有布置的朱由检的亲王仪仗在沐府大门前停定。
他没有事先派人通报,没有递帖子,没有让巡抚衙门提前知会。
他就这么来了。
带着两个贴身亲卫、一个随行文书,以及一队从京师一路跟到昆明的锦衣卫缇骑,轻车简从,毫无预兆。
他今日特意穿上了亲王的正式蟒袍,石青色的袍身上金线绣成的行蟒张牙舞爪,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翼善冠。
这身装束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不是来做客的。
沐府的门房远远看到仪仗,先是愣了一下。
那面迎风招展的信亲王认旗他从未在昆明见过,但那明黄底子上绣着的蟠龙纹样,整个云南只有黔国公府和朝廷钦差才配使用。
门房在沐府干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达官贵人进出,亲王仪仗却还是头一回见到。
他不敢怠慢,一面派人飞奔入内通报,一面慌忙开正门迎接。
沐天波正在祠堂中跪拜。
这些日子来他每日清晨都要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足半个时辰,这是宋太夫人罚他的。
老太太虽然不知道他在沾益战前具体做了什么,但从他被皇帝突然一道密旨勒令禁足在沐府、不许随军征讨东吁这件事,她便知道他必定是犯了错,而且不是小错。
皇帝日理万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九岁的国公下手。
他在祠堂里指着沐英画像骂大明的那些话,锦衣卫有没有听到?
他派亲卫去给安边送信的事,锦衣卫有没有截获?
这些宋太夫人都不知道,但她了解自己的孙子。
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恨意,瞒得过外人,瞒不过她。
她让他跪在祠堂里反省,对着沐英的画像反省,对着那块没有爵位官衔的“沐启元之位”反省,一遍又一遍地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从心里剜出来。
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但沐天波跪在蒲团上,眼睛看着父亲的牌位,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从此忠诚大明?
那是不可能的。
他在祠堂里跪了那么多天,膝盖跪破了结痂,痂掉了又跪破,每一次跪下去都是一次屈辱的提醒。
他跪在这里不是因为悔过,而是因为他太弱了。
九岁的身体,连刀都握不稳,拿什么去反抗?
他需要等自己长大,他需要等待时机。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汉高祖刘邦在鸿门宴上跪过项羽,唐太宗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前跪过李渊,连太祖高皇帝都在皇觉寺里跪过菩萨。
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受的屈辱,来日十倍奉还便是。
就这时。
“太夫人,国公爷!”
管家的声音在祠堂外响起,带着几分慌乱。
“信亲王殿下到了府门外!”
沐天波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上的酸痛让他趔趄了一下。
信王?
哪个信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朱由检,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征倭之役中率宗军打出了赫赫威名的信亲王朱由检。
他什么时候来的昆明?
为什么他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锦衣卫在昆明布下的暗桩遍布街巷,但沐府也有自己的耳目。
可这次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前给他报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信王的行踪从一开始就是瞒着沐府的,昆明城里有人替他把所有消息都封锁了。
而能在昆明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巡抚谢存仁和都指挥使陈奇瑜联手。
他匆忙换了公服,带着几个亲随迎出正门。
宋太夫人比他先到一步,已经拄着乌木拐杖站在正堂前。
她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只是握着拐杖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了几分。
朱由检迈步跨过沐府正门的朱漆门槛,步履从容。
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缇骑,身穿黑色罩甲,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地立在正堂门外的廊下,目光扫过院中的每一个角落,手指始终不离刀柄。
“信王殿下大驾光临,老身有失远迎。”
宋太夫人微微欠身,声音微微颤抖却依旧保持着国公府太夫人的仪态。
“太夫人不必多礼。
本王此次来云南,是奉旨巡视军务。
路过昆明,自然要来看看沐府。”
朱由检的语气平淡,目光从宋太夫人身上扫过,落在她身后那个穿着麒麟补子公服的九岁少年身上。
沐天波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清脆而恭顺:
“黔国公沐天波,拜见信王殿下。”
他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得体微笑。
朱由检端详着眼前这个孩子。
九岁,清秀,恭顺,举止得体。
如果他没有看过锦衣卫的密报,他或许会被这副乖巧的模样骗过去。
但他看过密报,每一个字都看过。
他知道这个孩子在祠堂里指着沐英的画像喊出了什么话。
他知道这个孩子在沾益战前给他的亲卫下了什么命令。
这是个白眼狼,这是颗定时炸弹。
今天他站在这里笑得再乖巧,明天他长大了就会变成第二个沐启元,甚至比沐启元更危险,因为他比沐启元更聪明,更能忍。
见朱由检不说话,宋太夫人有些心慌,赶忙说道:“殿下,请入正堂!”
朱由检微微颔首,旋即被迎入沐府正堂。
正堂的陈设一如往昔。
紫檀木太师椅,大理石屏风,壁上挂着历代黔国公的画像,沐英居中,沐晟、沐昂、沐琮依次排开,每一幅都穿着不同时代的公服,目光沉沉地俯视着堂中每一个人。
茶水还没上,朱由检便开门见山了。
“太夫人,本王今日登门,不是来做客的。”
朱由检收回目光,转向宋太夫人。
“有件事,本王想当着太夫人的面,与黔国公对质一下。”
宋太夫人心里一个咯噔。
她从信王进门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没有事先通报的突然到访,身后跟着锦衣卫的缇骑。
她的手心里微微渗出了汗,但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姿态。
“殿下请讲。”
朱由检从袖中抽出一封文书,缓缓展开。
那是一封锦衣卫截获的密信原件。
“这是锦衣卫截获的一封密信。
沾益之战前夕,有人从沐府中派亲卫前往石龙山,给安边通风报信。
信中详细告知了朱燮元已掌握安边通敌的证据,已将皇帝密诏‘诛安边以儆效尤’告知前线诸将,还将征讨沾益的兵力部署和行军路线一一列明。”
他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抬起眼直视着沐天波。
“这封信的笔迹,锦衣卫已经比对过了,出自黔国公之手。”
沐天波的脸色在听到“沾益之战前夕”几个字时便已经刷地变白了。
当朱由检说出“出自黔国公之手”时,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
他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骤然收缩,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青筋开始暴起。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这……这是污蔑!我没有!!!”
“你的亲卫已经招了。”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如水,但话语却森然。
“他在押解回昆明的路上,把什么都说了。
他是沐启元留给你的人,对吧?
你让他去送信,他不敢不从,签字画押,人证物证具在。”
沐天波听到“亲卫已经招了”六个字时,眼神中的恐惧暴涨到极限,然后忽然这种恐惧迅速变成了癫狂。
他猛地后退两步,朝着正堂后方嘶声喊道:
“来人!来人!把这个假冒信王的贼人拿下!他是东吁王派来的刺客!”
宋太夫人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