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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香料美人,南洋天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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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启七年六月下旬。

  巴达维亚。

  清晨的太阳刚从爪哇海上升起,整座巴达维亚城便像被扔进了蒸笼。

  亨德里克·德弗里斯,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一名商务员。

  今年四十二岁,来巴达维亚已经七年了。

  七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从一艘东印度公司的归国大帆船上走下来,就差点被那股混杂着鱼腥、香料、烟煤和腐烂水果的味道熏得当场吐出来。

  七年过去了,他依然没能完全习惯这种味道,但至少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地穿过这片气味,甚至还能从中分辨出今天码头上有没有新到的肉豆蔻。

  穿过鱼市往西走,就到了巴达维亚最繁华的商业街。

  荷兰人管它叫“商人街”,马来人叫“巴刹勿刹”。

  这条街不宽,两辆骡车勉强能错开,但街两旁的店铺却密密麻麻挤了上百家。

  经营香料批发的阿拉伯商人、万丹来的布匹贩子、明国来的瓷器商人...

  还有几个剃着月代头、腰插双刀的日本佣兵从一家酒馆里跌跌撞撞地晃出来,一看就是昨晚喝多了。

  他们在德川幕府垮台之后便失去了主家,漂洋过海跑到南洋来卖命,只要每月按时发饷,替谁卖命都一样。

  自从明军在去年以雷霆之势攻灭了德川幕府,石见和佐渡的金银源源不断运往明国之后,这种来自日本的浪人佣兵便在巴达维亚越来越多了。

  商人街往南拐,就到了城堡广场。

  巴达维亚城堡是东印度公司在东方最坚固的要塞。

  四周的城墙高两丈有余,全用从爪哇岛上开采的青石垒砌,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炮台,炮台上架着的都是十二磅以上的重炮。

  城堡四角各有一座棱堡,棱堡的突出部可以形成交叉火力,任何试图靠近城墙的敌人都会被从两个方向同时射来的炮弹夹击。

  这是荷兰人在与西班牙人打了几十年仗之后总结出来的最先进的城防设计,放在整个东方,除了澳门的葡萄牙人炮台和明国新建的那批沿海要塞,恐怕没有第三个地方能比得上。

  此刻,城堡里正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那是驻军在晨操。

  总督简·皮特斯佐恩·库恩虽然已经在一年多前回国述职了,但临走前留下的那一套严格军纪至今仍被他的副手安东尼·范迪门严格执行着。

  操场上正在进行的射击训练。

  约莫两三百名士兵,分作三排,前排跪姿,后排立姿,正在用燧发枪轮流射击五十步外的木靶。

  枪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硝烟散去之后,木靶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

  这些士兵大多是荷兰本土招募来的,也有一些日耳曼人、法兰西人,年纪都不大,但被南洋的烈日晒得皮肤黝黑粗糙,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射击训练刚结束,另一队士兵便从操场另一端开了进来。

  这些人没有燧发枪,只穿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挂弯刀,扛着长矛。

  他们是公司的雇佣兵。

  虽然他们大多已经不再严格按照日本的旧俗剃发了,但后脑勺那片剃光的痕迹仍然隐约可见。

  另一半是印度兵和黑人奴隶兵,个子比日本人高了一大截,训练时的吼声也格外粗犷。

  这些雇佣兵的战斗力,说实话,比那些欧洲正规军差不了多少。

  日本人个个都是老兵油子,印度兵和黑奴兵则是在公司其他殖民地经过挑选之后送到巴达维亚来的,体格好,能吃苦,唯一的缺点是对公司的忠诚度比欧洲兵差一些。

  操练结束后,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城堡内的水井边打水洗脸,有的蹲在城墙的阴影下抽烟斗,有的跑到城堡门口的小食摊上买几串烤沙爹肉串填肚子。

  城堡广场的西南角,是公司的商馆。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石砌建筑,正门上方挂着东印度公司的徽章。

  徽章的图案是一艘扬帆远航的商船,船头站着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

  商馆的底层是货栈,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货物:

  墙角码着一袋袋肉豆蔻,旁边是堆成小山的丁香,再往里是胡椒、樟脑、锡矿砂,都用粗麻袋装着,扎口处系着写了编号和重量的木牌。

  每一种货物都是公司的财富。

  肉豆蔻来自班达群岛,公司为了垄断这种香料的贸易,他们血洗了班达群岛。

  丁香来自安汶岛,同样是公司用武力从葡萄牙人手里抢过来的。

  胡椒的产地比较多,苏门答腊、万丹、南婆罗洲都有,但公司用各种手段把当地的土王们一个个逼成了供货商。

  这种手段很粗暴,但也很有效。

  现在整个香料群岛都在公司手里,谁敢绕过荷兰人直接跟本地人交易,巴达维亚就派船去烧他的货、扣他的人。

  商馆二楼是商务员的办公室。

  亨德里克·德弗里斯爬上楼梯,他的马来人文书阿里正趴在桌案上抄写昨天的装船清单。

  阿里见他进来,赶紧把一份刚送到港口的信使专递递给他。

  是果阿那边的葡萄牙商馆发来的,说是有一批从广州运来的中国瓷器即将到港,质量极好,问巴达维亚这边有没有兴趣接手。

  亨德里克·德弗里斯草草看了两眼,把信函丢到一边。

  中国瓷器是好东西,但现在公司手头的现金有点紧,上个月刚从科罗曼德尔运来一批印度棉布,货款还没付清,短期内怕是周转不过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中国商人最近似乎在增加从澳门和月港直发巴达维亚的商船班次,也许用不了多久,公司便可以直接从中国商船手里拿到更便宜的货,不必再通过葡萄牙人这层中间盘剥。

  商馆顶楼的会议室里,临时总督范迪门正在召集公司的高级商务员开会。

  亨德里克·德弗里斯推门进去时,讨论已经开始了。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

  明军在真腊沿海的动向。

  范迪门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用荷兰文写的报告,是不久前从真腊回来的商船船长带来的。

  船长说他在磅逊港亲眼看到了明军的舰队。

  更让人不安的是,这些明军战舰在磅逊港停泊期间,港口管理极严,任何外国商船都不允许靠近。

  船长还提到,有当地渔民私下告诉他,明军的陆战兵已经分批上岸,在附近的密林里进行过登陆演练。

  “他们不像是来搞补给的样子。”

  范迪门有些担忧的说道:“更像是把磅逊当成了前锋基地。如果明军的真正目标不是东吁,而是更南边的地方。”

  “您是说,我们?”一个商务员脱口而出。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都知道,明军南征东吁是公开的消息,但巴达维亚离东吁的沿海港口还隔着老远,按理说明军水师不会出现在这个方向上。

  除非,明军从一开始就不止把目光盯在东吁身上。

  亨德里克·德弗里斯忽然想起了去年在长崎时听到的一个传闻。

  有人说大明天子对荷兰人在南洋的垄断极为不满,已经放出话来要把荷兰人赶出南洋。

  当时亨德里克·德弗里斯只把这当成明国官员的例行恫吓,毕竟他们远在天边,巴达维亚固若金汤。

  但现在,如果明军真的有足够强大的舰队能开到磅逊港,那开到巴达维亚的距离也就不再遥远了。

  “这只是猜想,不过,这个猜想,恐怕也是我们想多了。”

  这个话题被范迪门压下去了。

  他不想在没有确凿情报之前让整个商馆陷入恐慌。

  但亨德里克·德弗里斯注意到,这位一向沉稳的代理总督在接下来的会议中对香料群岛的防务投入明显加大了询问力度,特别是香料贸易的海上护航问题,他逐个问了负责万丹、安汶岛和班达群岛三个方向的船长。

  散会时他叮嘱商务员们尽快调整下一季度的采购计划,额外预留一笔预算用于给班达岛和安汶岛增派两艘巡逻快艇。

  从商馆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巴达维亚的午间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亨德里克·德弗里斯沿着商人街往回走,路过港口旁的华人聚居区时,远远听到一阵鞭炮声和铜锣声。

  几个华人正在街角祭拜妈祖,香火缭绕,供桌上摆着整鸡、水果和几碗白米饭。

  领头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对着神像叩拜如仪。

  巴达维亚的华人很多,大多是福建、广东沿海过来的海商后裔,有的已经在南洋定居了好几代。

  亨德里克·德弗里斯看到这些唐人,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这些唐人对大明的忠诚似乎从来不曾因为移居海外而消减。

  如果哪一天,明军真的开到巴达维亚城下,他们会在城外的码头上列队迎接吗?

  虽然已经快到季风期了。

  但如果那个关于明军舰队的传闻是真的,那么最迟到了七月,季风转向之前,总会有一些事情发生。

  亨德里克·德弗里斯站在码头边,望着港口外蓝得发亮的海面,心中有些担忧。

  如果明国真的来了巴达维亚...

  算了算了。

  还是先把眼下这船货清点完再说吧。

  亨德里克·德弗里斯摇了摇头,将这些荒谬的想法从脑子里面抛出去。

  ...

  然而,他的担忧,确实不是多余的。

  福建水师提督郑芝龙、萨摩藩藩主岛津忠恒,以及后续被快船运送到前线的三千建州女真兵卒与三千索伦营兵卒,已经无限靠近巴达维亚了。

  舰队此刻正隐蔽在爪哇岛南部的帕拉湾中,距离巴达维亚不过八个时辰的航程。

  帕拉湾的地形极其特殊。

  三面被高达数百丈的火山山脉环绕,山体陡峭,覆盖着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

  从海面上望去,只能看到连绵不绝的墨绿色山脊和山顶上缭绕的云雾,完全看不到湾内的任何动静。

  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连通外海,入口处最窄的地方不过数百步宽,两侧是刀削般的断崖。

  崖壁上长满了虬结的老藤和野生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瓣从崖顶一直垂到水面,在海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两道天然的帷幕。

  即便有船从入口前驶过,若不刻意转舵拐进来,也绝不会发现这道断崖后面还藏着一片如此开阔的海湾。

  郑芝龙手底下做过多年海盗的老部下不止一个人提到过这个地方。

  这是他们当年在南洋劫掠荷兰商船时用过的一个秘密锚地,荷兰人至今都没有发现。

  郑芝龙率舰队驶入帕拉湾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肃清海湾中残留的几股小海盗。

  那些海盗大多是附近岛屿上的土人,驾着细长的独木舟,手里只有生锈的砍刀和自制的鱼叉,见到虎贲号那高耸入云的桅杆和密密麻麻的炮窗时,吓得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纷纷弃舟逃上岸钻进密林里去了。

  郑芝龙没有派人去追。

  这些土人无关紧要,只要控制住海湾的入口,他们就翻不起什么浪花。

  肃清海盗之后,郑芝龙又派快船与爪哇岛上最强盛的土著王国马塔兰苏丹国取得了联系。

  马塔兰苏丹阿贡对荷兰人有血海深仇。

  天启元年,库恩率领荷兰舰队攻陷了雅加达,将马塔兰人在港口上的据点付之一炬,又在废墟上建起了巴达维亚城。

  从那以后,荷兰人便以巴达维亚为基地不断向北蚕食马塔兰的领土,强征粮食,垄断贸易,甚至派兵攻打过马塔兰的港口。

  阿贡苏丹曾不止一次派使者前往万丹和柔佛寻求盟友共同对抗荷兰人,但始终没能形成合力。

  如今大明水师主动找上门来,他几乎是立刻便答应了合作。

  为明军提供淡水、粮食和熟悉当地山路的向导,换取的不过是郑芝龙随身携带的一箱金锭和一批瓷器,外加一个口头承诺:

  战后将巴达维亚还给万丹王国,不再交给荷兰人。

  对阿贡苏丹来说,这笔买卖简直是无本万利。

  他不需要出一兵一卒,只需要提供一些补给和向导,就能借大明之手除掉自己最痛恨的敌人,何乐而不为?

  至于明军是否能够击败荷兰人?

  阿贡苏丹没有任何怀疑。

  因为明国的船,太大了!

  比荷兰人都要大!

  郑芝龙的旗舰虎贲号是一艘二级战列舰,满载排水量达两千一百吨。

  这个吨位放在后世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它比荷兰人在整个东印度群岛最大的盖伦船还要大出一截。

  虎贲号用的是科学院改良过的船型,三层甲板上密密麻麻地排着火炮炮口,每一层都有数十门,从远射程的重型长炮到近距离喷发的鹰炮一应俱全。

  与虎贲号同行的还有数十艘主力战船,大多是福建水师这两年新下水的新式战船,其中有四艘三级战列舰,每一艘的吨位都在一千五百吨上下,侧舷炮窗各开了数十个。

  还有十余艘经过改装的武装盖伦船,速度快、转向灵活,专门负责在两翼掩护和追击溃敌。

  为这次奇袭巴达维亚,毛文龙几乎将除龙骧号之外所有新式战船都拨给了郑芝龙。

  龙骧号是整支南征水师的旗舰,吨位更大,火力更猛,但吃水也更深,不适合在爪哇岛近海的暗礁密布区行动。

  郑芝龙出发前毛文龙跟他交代得很清楚:

  巴达维亚这一仗,打的就是速度和突然性,不能让荷兰人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虎贲号带队,足够了。

  此刻帕拉湾内,舰队的休整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数十艘战船在湾内平静的水面上排成两列纵队,船舷与船舷之间用粗麻绳系了临时栈桥,方便士兵们在各船之间往来。

  士兵们从船舱里走出来,在甲板上舒展筋骨。

  随军的伙夫们在岸上临时搭起的土灶上架起大铁锅,将从马塔兰人那里买来的新鲜野猪肉切成拳头大的块,连同削了皮的木薯和掰碎的椰浆饭团一起倒进锅里,灶膛里塞满了干椰子壳,烧得火苗呼呼地往上窜。

  肉香混着椰浆特有的清甜气味在海湾中弥漫开来,连那些蹲在船舷边抽烟斗的老水手们都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岸上张望。

  伙夫长拿着一柄比人头还大的铁勺搅着锅里的肉汤,油脂在汤面上翻滚,椰浆的香气一阵浓过一阵。

  他用铁勺敲了敲锅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饭,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杂沓的脚步声,士兵们端着粗陶碗排着队挨个打饭。

  “下一个,薅!”

  “下一个,薅!”

  郑芝龙站在虎贲号的船艉楼上,目光从帕拉湾的入口处扫向远处的海平面。

  海面上风平浪静,西南季风不紧不慢地吹着,将桅杆顶上的日月龙旗吹得笔直。

  他虽然接手李旦旧部的时间不算太长,但骨子里那股子海狼的彪悍气早已与这些老水手们融为一体。

  他的身后站着萨摩藩藩主岛津忠恒、以及几个从李旦旧部中提拔起来的千户和把总。

  除了这两万福建水师和倭军营兵之外,毛文龙又在他出发三日之后用快船追送来了六千人。

  三千建州女真精骑和三千索伦营劲卒。

  这批人原本不在郑芝龙的作战序列里。

  多尔衮和博穆博果尔各率一万女真兵抵达磅逊港之后,毛文龙把这两万人重新捋了一遍。

  毛文龙考虑再三,从中精挑细选了六千精锐。

  多尔衮的建州兵一向以骑射著称,但这次要打的是攻城战和巷战,不需要多少战马,他挑的全是年轻精壮、擅长近身肉搏和攀城攻坚的老卒。

  这些建州兵大多身材敦实,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拉硬弓练出来的体魄。

  博穆博果尔的索伦营则是从黑龙江流域的深山老林里打出来的,个个身材魁梧,臂力惊人,最擅长在狭小空间里用长矛和短斧劈开敌阵。

  这两拨人被安排在数十艘快速运兵船上,日夜兼程地往爪哇岛追,终于在前日傍晚与郑芝龙的舰队在帕拉湾会合。

  这些女真人十分悍勇,郑芝龙清楚。

  在福建水师的火炮将巴达维亚的城墙轰开缺口之后,正需要这样一批悍不畏死的精锐冲进去撕开最后的防线。

  他们这一行人从真腊磅逊港出发,先是在婆罗洲西部的坤甸休整了三日。

  休整结束后舰队便直驱此处,已经在帕拉湾休整了两日。

  伤兵该换药的都换了一遍,各营的火器都经过军械官逐件检查,弹药基数全部按定额补齐。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不过郑芝龙脸上还是有担忧之色。

  他不是担忧荷兰人的战斗力。

  巴达维亚的兵力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千欧洲正规军,加上雇佣兵也不超过四千人,而自己手下加上倭兵和女真兵,总计接近三万人。

  兵力对比悬殊到这个程度,只要指挥不出大错,这一仗几乎没有输的可能。

  他担忧的是情报。

  前日,他见到了从巴达维亚赶来的华人上尉、准甲必丹苏鸣岗。

  此人是巴达维亚的华人首领,管理着巴达维亚城内所有华人的事务。

  司法、税收、治安、公共建设,无所不包。

  他有权力审理华人之间的民事纠纷和轻微刑事案件,也代表华人社区与荷兰殖民当局进行交涉。

  巴达维亚的城堡、运河、道路等公共工程,几乎都由他承包施工。

  他对巴达维亚的了解,恐怕比荷兰总督还要深。

  此人与李旦关系莫逆,两人有频繁的书信往来,与郑芝龙的父亲郑士表也有多年的商业交情。

  按理说这应该是个可以放心合作的盟友,但郑芝龙却总是隐隐觉得不踏实。

  苏鸣岗在荷兰人手下做事太久,太会跟各路人打交道,反倒让他不敢轻易相信。

  郑芝龙站在虎贲号的后甲板上,望着帕拉湾上空那轮逐渐西沉的落日,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摇头将这些想法甩了出去。

  不管苏鸣岗心里到底怎么想,他郑芝龙给出的价码是苏鸣岗拒绝不了的。

  巴达维亚城主。

  不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任命的准甲必丹,不是替红毛夷跑腿的华人头目,而是这座经营了数十年的南洋贸易枢纽名正言顺的掌控者。

  待荷兰人被打跑之后,大明不便直接吞下这块飞地,谁来做那个过渡时期的巴达维亚城主,谁就是南洋华人圈子里最有实权的人物。

  这个价码放在任何一个在南洋打拼了大半辈子的华人首领面前,都足够让他心动。

  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到今天的人,应当知道怎么选才最划算。

  但倘若苏鸣岗最终还是站错了队,拿了郑芝龙开的价却暗通荷兰人。

  那他郑芝龙也不介意杀鸡儆猴。

  他会让苏鸣岗亲手见识一下,什么叫做汉奸的下场。

  当日上午。

  郑芝龙在虎贲号的船长室中召集了全军将领,下达了进攻命令。

  岛津忠恒率倭军营兵为左翼,安杰丽卡的葡萄牙人为右翼,建州女真和索伦营由随行的百户分统编入中军序列,负责随同郑芝龙的本队在炮火掩护下强行登陆巴达维亚港区。

  舰队在帕拉湾外的海面上排成双列纵队,朝巴达维亚方向驶去。

  从帕拉湾到巴达维亚需要航行八个时辰,等船队到达巴达维亚外海时应该已是次日黎明。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航行和休整了,而是硬仗。

  ...

  翌日凌晨。

  巴达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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