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若不亲临其地、亲眼看看漕运诸道情形,只在京师听奏报,如何得知虚实?
其二,朕听闻江南市镇,富甲天下,商税之征收确有隐情。
朕若不去,难道让魏忠贤去?”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揶揄,殿中几位大臣面色微变,无人敢笑。
魏忠贤要是去了江南,那得死多少人?
“谁人欲再言之?”
“陛下!臣请言之!”
熊廷弼的声音瓮声瓮气。
“臣久事军旅,最清楚一件事。江南七府的赋税,关系着大明数十万大军的生死。”
“叶阁老说南巡劳民伤财,臣倒要问一句,若大明将士因为粮饷不足而死,那算不算劳民?算不算伤财?”
语罢。
熊廷弼转向御座:
“陛下若亲赴江南,第一可镇抚江南士绅,令他们不敢再拖欠税粮。
第二可考察漕运诸使,亲眼看他们有没有克扣粮饷。
第三...”
他顿了顿,语带杀意。
“臣听说江南有些豪强抗税不交、勾结海商走私,若非陛下亲临,谁敢动他们?”
熊廷弼是楚党出身,虽卷入过党争旋涡,但此刻在殿上表达的都是明晃晃的实干家逻辑:
皇权不下县?
那就让皇权下江南,有什么问题?
在他看来,地方推诿、隐情不报的病灶唯有皇帝亲临才治得了。
他退回列中,殿中嗡嗡的议论声隐约响起。
叶向高却在此时缓步走出,面向熊廷弼,沉声道:
“熊部堂方才所言,老臣听来似是而非。
陛下南巡,江南豪强便不敢抗税,臣请问:陛下南巡三月,江南豪强难道便会从此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殿中骤然安静。
叶向高不看皇帝,只盯着熊廷弼:
“《孟子》云:‘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豪强跋扈,乃是吏治之病,非巡幸之可治。
若南巡之威可令豪强收敛,则太祖当年三巡江南,天下便无豪强乎?”
他抬手虚指殿门外。
“太祖巡游何止江南?然豪强依然在、兼并依然在。
何也?
治国靠的是制度、是官吏、是法度,不靠皇帝一人巡幸之威!”
此时史继楷也来给叶向高送助攻了。
“陛下,臣引《诗》《大雅·民劳》一段补证叶阁老之说。
诗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
“诗言百姓之力已疲,生息为先。惠及此核心之民,然后可以安抚四方。
陛下若南巡,沿途州府州县,水陆驿站,铺兵、纤夫、役夫无一不需民力,百姓已劳,岂可再劳?”
“臣不敢阻南巡,但请陛下三思民力之节用。”
紧随其后的是何宗彦。
“陛下,臣引《尚书·无逸》以谏。
周公曰:‘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
“昔日周公戒成王,言君王不可贪图安逸。
臣以为,君王南巡,若为彰显威德、亲临民间,原无可厚非。
但陛下若以‘事必躬亲’为名行南巡之实,则臣恐陛下蹈入以一日之勤而废万几之忧。”
“《无逸》下文云‘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
君王须知自我克制,有所不为,方是圣主之德。
南巡可为,但不可轻为。
今大明尚未大治,陛下不在京师坐镇,而远赴数千里外的江南,臣以为此非《无逸》之义。”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汝华和孙如游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唯有徐光启忽然踏前一步。
“陛下,臣请陈词。”
朱由校道:“讲。”
“臣引《周易·观卦》以证南巡之必要。”
“彖曰:‘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陛下南巡,非为游乐,实为‘观’也。
观江南民情,观官吏贤否,观税粮虚实,观百工之勤惰。”
“臣尝从西儒利玛窦先生习‘格物穷理’之学。
西人有一法,曰‘实地考察’。
譬如测天象,在京师测得一组数据,在江南又测一组数据,两相比较,方知历法之差在哪里。
治国亦是如此。
陛下在京师收到的奏报,与亲临江南所见所闻,必有不符之处。”
殿中几位老臣互相对视,显然对“西人”一词感到不适。
但徐光启面色不改。
“况且,南巡可兼行‘教化’与‘考成’。”
“孟子言‘保民而王’,若不知民之所苦,何谈保民?
臣请陛下一行亲睹江南税赋之苦、漕运之艰、织造之困。
待南巡回銮,令臣等以南巡所见修订税制与考成之法,彼时‘官不敢欺、民不敢怨’的局面可期。”
他的话在殿中回响。
熊廷弼立刻抓住时机再次出列:
“徐院长所言极是。”
“南巡利在四端:其一,镇抚江南,震慑豪强;其二,躬阅漕运,疏通粮道;其三,亲监军械织造,以备战守;其四,遴选江南人才以实朝阙。有此四利,何乐而不为?”
两人说完,殿中赞同派的底气明显回升。
但叶向高脸上却丝毫没有变化。
“陛下,容臣逐一驳去。”
朱由校点了点头。
难道他还能堵住叶向高的嘴不成?
今日辩论,便是要让众臣服从的,若是堵住嘴,那今日经筵还有什么意义?
“徐院长引《周易》‘观’卦之说,臣引同卦中另一句话以对:‘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
“童观,谓像孩童一样走马观花、匆匆一瞥。
陛下若南巡三月,于江南七府无非走马观花。
一路行在之中,奏报如山,每日批阅不及十之一二,与在京师何异?”
皇帝的政务量是朝臣们熟悉的,即便在京城,每日章奏也批阅不完,遑论南巡途中。
叶向高转向徐光启,继续驳斥道:
“徐院长所言‘实地考察’,臣敬服徐院长求学之精。
但陛下治国与徐大人治历不同。
历法差一分则不准,治国差一分却未必可见。
陛下南巡见江南之民困,回京后能令江南即无民困乎?
陛下见运河淤塞,能令河道总督一夜疏浚之乎?”
他复又转身,面对御座,叩首一次。
“臣再以祖宗之法驳之。
洪武祖训中明白开列了‘不征之国’十五条,其意不在全不征伐,而在戒后世子孙慎开边衅、轻启战端。
臣想以此喻南巡,并非南巡不可行,而是祖宗之法再三告诫子孙:
去国都、离宗庙、远社稷、巡四方,乃国家非常之举。
非有非常之利,不得行此非常之事。”
“臣请问陛下:南巡之利,是否已经大到此等田地,大到足以让陛下冒此行在外的风险、冒地方供应不继的隐患、冒朝局由人窥伺的危机?”
徐光启已经面色发白,然而叶向高的话语,居然还未停息。
“臣再说第三层。”
“陛下说要去江南亲见税赋虚实,臣想问:
大明立国二百六十余年,先帝南巡者有几人?
太祖、成祖数次巡狩;然江南之赋税,可有因南巡而大增之先例?臣遍查实录,不曾见。”
“熊部堂说江南豪强抗税,臣以为,豪强抗税之病,在制度而不在天子巡幸。
若地方官不能督税、道府不能监察、按臣不能弹劾,陛下即便在江南设行宫常住,该抗税的依然抗税。
陛下与其费数月之功南巡,不如将这股精力用在整饬吏治上!”
叶向高一口气驳了徐光启的“观卦”、驳了祖制援引之误、驳了税收实地考察论、驳了豪强论,意犹未尽,还要再说第五层。
熊廷弼此时忍不住要开口驳辩:
“叶阁老,吏治整顿,臣在辽东见过太多嘴上的功夫了。
你说整饬吏治,可那些官员谁不是科举出身、谁不是在奏报中说得好听、谁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陛下若只在京师看奏报,与这些官员一辈子见不着面,他们凭什么怕陛下!”
殿中响起几声附和。
叶向高却没有被熊廷弼带着走。
“熊部堂问得好。臣正要反推,吏治之坏,果在南巡能救?若不在南巡,又在何处?”
他微一停顿,不待旁人回答,自己递进道:
“臣以为,吏治之坏,坏在考成之法废弛。
南巡不过是考成的一种手段,陛下若要考成,不必躬亲跋涉。
《周礼》六计敝吏之法: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
六者皆可委由巡按御史与六科给事中考成。
陛下坐明堂而听六计,何必亲至江南?”
“若南巡可行,则天下三百余府、一千一百余县,陛下可要逐一亲临?
南巡一府而其余三百余府如何?
南巡三府而其余三百余府又当如何?
臣请陛下思之。”
叶向高自始至终都在用同一个核心策略,把南巡从一个特例拉回到制度层面来拷问。
至此。
殿中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诸位阁臣轮番登场,叶向高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挡下了几轮攻势。
知经筵事官孙慎行看着日晷,面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按例经筵午前便应结束,而此时快到午时,这场辩论仍没有丝毫收束的迹象。
他看了看朱由校,朱由校正注视着方从哲。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列。
他知道,现在便是他发力的时候了!
“陛下,臣愿为南巡一事,敬陈管见。”
殿中微微骚动。
朱由校则是微微颔首。
“臣引《礼记·王制》以证南巡之合礼。”
果然,方从哲是支持皇帝南巡的。
他这个傀儡首辅,果然是陛下的传声筒。
而熊廷弼与徐光启,已经是在心中喝彩了。
“好!好样的!”
“方阁老,咱们可别丢份!”
...
嘶~
深吸一口气,方从哲道:
“《王制》明载:‘天子五年一巡守。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十一月,北巡守,至于北岳。’
此乃先王定制,非后世臆造。陛下若南巡,正是遵古圣王之法,何悖于祖制?”
“且臣以为,今日之时势,正合巡守之机。
《舜典》云:‘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
巡守之要义,在于亲见诸侯、考其政绩、观其民风。
今江南七府,赋税占天下大半,而吏治之虚实、民情之利弊、漕运之壅塞,岂可仅凭奏报揣度?
陛下若能亲临其地,考成官员如视掌中,整饬吏治事半功倍。
臣以为,此乃‘以巡守行考成’之良机。”
他转向叶向高,语气恭敬却不退让:
“叶阁老方才言‘考成可委巡按御史’,臣以为不然。
御史位卑,权重则易骄,位卑则难制。天子亲临,震慑之力岂是御史可比?
《春秋》书‘公如齐’‘公如晋’,天子巡狩诸侯之国,正是上示威德、下察幽隐。
陛下此行若成,江南豪强闻风股栗,不待加征而税赋自清。”
此言一出,熊廷弼眼睛一亮,忍不住低声说了句“好”。
然而...
叶向高却丝毫不惧。
“陛下,首辅所言,臣逐一请教。”
“第一,《王制》所言巡守,前提是天下有道、九州无事。
臣敢问首辅:东吁之役可曾告竣?中原之旱可曾赈毕?西南改土归流可曾完成?若以此‘巡守’古制强套今日,岂不是刻舟求剑?”
方从哲面色微变,但仍稳住声调:
“叶阁老,天下无事固可巡守,天下有事亦可巡守。
舜帝巡守之时,三苗未服,然其巡守四方、观民设教,终致有苗来格。
臣以为,正因天下有事,陛下才需亲临要害之地,江南是天下粮仓,若江南有失,征东吁更难支撑。”
叶向高轻轻一笑,捻须道:
“首辅援引舜帝格有苗,臣不敢不驳。
舜格有苗,靠的是‘舞干羽于两阶’,七旬而格,非靠舜帝亲至苗地。
若依首辅之逻辑,舜帝该亲赴苗疆才是。
可经典明载,舜不曾去,有苗自来。
何也?
文德之感召也。
陛下不在京师修德整武,而远赴江南行险,臣恐有苗未格,而中原已困。”
方从哲额头见汗,但仍咬牙道:
“叶阁老所论虽精,然时势不同。
舜时交通不便,天子远行耗费更巨,故不宜轻动。
今运河通畅,船队可行,沿途驿站完备,陛下南巡之耗费远低于舜时。
臣以为,此一时彼一时,岂可因噎废食?”
叶向高目光一凛,声音陡然拔高:
“首辅此言差矣!运河通畅是通畅,但运河之上漕船、粮船、商船往来如织。
陛下南巡,沿途封航,漕运停滞一个月,漕粮便要断顿一个月!
此非‘因噎废食’,此是‘因食废命’!”
“臣再请首辅算一笔细账,陛下南巡,随行护卫至少万人,沿途地方接驾、修桥、铺路、备办饮食,所费不下百万两。钱从何出?”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
“陛下,叶阁老所算之账,臣不敢不认。
然臣以为,南巡之利有长远者。
陛下若能亲定江南税制,革除积弊,则每年增收之数不止百万两。
这是一次投入,百年受益。”
叶向高冷笑一声:
“首辅此言,臣听来甚熟,张江陵当年推行一条鞭法时,也是这般说的。
一条鞭法革除了积弊否?革除了一些。
然今日吏治如何?江南税赋如何?
首辅若认为一次南巡便可‘革除积弊’,那臣请问:
洪武爷数次巡幸江南,革除了积弊否?永乐爷迁都北京,又革除了积弊否?
治国若如此轻易,则历代明君皆可一巡而定天下了。”
殿中轰然。
叶向高连搬太祖、成祖,这已经不是驳方从哲了,这是在告诉皇帝:
您的列祖列宗都没靠南巡解决问题,您凭什么觉得您可以?
方从哲张了张嘴,想说“祖宗未做之事,后未必不可为”,但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苍白。
因为叶向高并没有说祖宗不许南巡,叶向高说的是,南巡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这是事实判断,不是价值判断。
你若驳他,就等于说祖宗无能。
他沉默了几息。
叶向高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沉声道:
“首辅方才说‘一次投入百年受益’,臣请问:
陛下南巡回銮之后,江南官吏可会洗心革面?豪强可会从此纳粮?
臣在官场四十余年,见多了‘钦差过境,雷声大雨点小’。
钦差尚如此,何况陛下?
陛下若不能常驻江南,则南巡之威不过三月。
三月之后,一切照旧。
首辅信否?”
方从哲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微颤:
“叶阁老,你,你方才说‘南巡不能常驻则无功’,难道因为不能常驻,便连一次也不该去?
就如治病,一剂药不能除根,便连一剂也不肯服?”
叶向高目光如电,立刻接口:
“臣不是说不肯服一剂药,臣是说,这一剂药太贵、副作用太大,而药效却未必有。
首辅若能为陛下担保,南巡之后,江南每年增收数百万两,且不引发民变、不耽误漕运、不妨碍辽东军务,那臣今日便收回前言,叩首赞同南巡!”
他猛然转向御座,叩首道:
“陛下,臣非为反对而反对。臣只是恳请陛下:
若首辅能拿出这样的担保,臣甘愿认输。
若首辅拿不出,臣请陛下三思!”
方从哲整个人僵在原地。
担保?他怎么担保?
他一个文官,既不能约束江南豪强,又不能保证漕运如期,更不能替皇帝承担民变的骂名。
叶向高这不是在辩论,这是在将他的军。
方从哲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臣……臣...”
殿中死寂。
朱由校看着方从哲,目光中有一丝失望。
老方...
还是做不到吗?
方从哲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浑身一颤,试图再说些什么挽回局面,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臣……臣以为……”
他费力地挤出几个字。
“臣以为……陛下圣明,南巡……南巡……”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他眼前忽然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连日来的积病、今日的紧张、辩论的挫败、皇帝的失望,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涌上心头。
他感到胸口像被什么重物压住,喘不上气。
“臣……”
朱由校看他快嗝屁了,终于起身了。
“首辅且回座。”
你可别死在文华殿了。
他目视叶向高。
“次揆巧舌如簧,经义之辩,确有道理!”
“然朕洗耳恭听之后,却更加坚定,南巡,势在必行!”
朱由校环视群臣。
既然手底下的臣子辩不过叶向高,那就让他这个皇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