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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帝党臣党,皇帝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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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若不亲临其地、亲眼看看漕运诸道情形,只在京师听奏报,如何得知虚实?

  其二,朕听闻江南市镇,富甲天下,商税之征收确有隐情。

  朕若不去,难道让魏忠贤去?”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揶揄,殿中几位大臣面色微变,无人敢笑。

  魏忠贤要是去了江南,那得死多少人?

  “谁人欲再言之?”

  “陛下!臣请言之!”

  熊廷弼的声音瓮声瓮气。

  “臣久事军旅,最清楚一件事。江南七府的赋税,关系着大明数十万大军的生死。”

  “叶阁老说南巡劳民伤财,臣倒要问一句,若大明将士因为粮饷不足而死,那算不算劳民?算不算伤财?”

  语罢。

  熊廷弼转向御座:

  “陛下若亲赴江南,第一可镇抚江南士绅,令他们不敢再拖欠税粮。

  第二可考察漕运诸使,亲眼看他们有没有克扣粮饷。

  第三...”

  他顿了顿,语带杀意。

  “臣听说江南有些豪强抗税不交、勾结海商走私,若非陛下亲临,谁敢动他们?”

  熊廷弼是楚党出身,虽卷入过党争旋涡,但此刻在殿上表达的都是明晃晃的实干家逻辑:

  皇权不下县?

  那就让皇权下江南,有什么问题?

  在他看来,地方推诿、隐情不报的病灶唯有皇帝亲临才治得了。

  他退回列中,殿中嗡嗡的议论声隐约响起。

  叶向高却在此时缓步走出,面向熊廷弼,沉声道:

  “熊部堂方才所言,老臣听来似是而非。

  陛下南巡,江南豪强便不敢抗税,臣请问:陛下南巡三月,江南豪强难道便会从此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殿中骤然安静。

  叶向高不看皇帝,只盯着熊廷弼:

  “《孟子》云:‘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豪强跋扈,乃是吏治之病,非巡幸之可治。

  若南巡之威可令豪强收敛,则太祖当年三巡江南,天下便无豪强乎?”

  他抬手虚指殿门外。

  “太祖巡游何止江南?然豪强依然在、兼并依然在。

  何也?

  治国靠的是制度、是官吏、是法度,不靠皇帝一人巡幸之威!”

  此时史继楷也来给叶向高送助攻了。

  “陛下,臣引《诗》《大雅·民劳》一段补证叶阁老之说。

  诗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

  “诗言百姓之力已疲,生息为先。惠及此核心之民,然后可以安抚四方。

  陛下若南巡,沿途州府州县,水陆驿站,铺兵、纤夫、役夫无一不需民力,百姓已劳,岂可再劳?”

  “臣不敢阻南巡,但请陛下三思民力之节用。”

  紧随其后的是何宗彦。

  “陛下,臣引《尚书·无逸》以谏。

  周公曰:‘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

  “昔日周公戒成王,言君王不可贪图安逸。

  臣以为,君王南巡,若为彰显威德、亲临民间,原无可厚非。

  但陛下若以‘事必躬亲’为名行南巡之实,则臣恐陛下蹈入以一日之勤而废万几之忧。”

  “《无逸》下文云‘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

  君王须知自我克制,有所不为,方是圣主之德。

  南巡可为,但不可轻为。

  今大明尚未大治,陛下不在京师坐镇,而远赴数千里外的江南,臣以为此非《无逸》之义。”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汝华和孙如游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唯有徐光启忽然踏前一步。

  “陛下,臣请陈词。”

  朱由校道:“讲。”

  “臣引《周易·观卦》以证南巡之必要。”

  “彖曰:‘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陛下南巡,非为游乐,实为‘观’也。

  观江南民情,观官吏贤否,观税粮虚实,观百工之勤惰。”

  “臣尝从西儒利玛窦先生习‘格物穷理’之学。

  西人有一法,曰‘实地考察’。

  譬如测天象,在京师测得一组数据,在江南又测一组数据,两相比较,方知历法之差在哪里。

  治国亦是如此。

  陛下在京师收到的奏报,与亲临江南所见所闻,必有不符之处。”

  殿中几位老臣互相对视,显然对“西人”一词感到不适。

  但徐光启面色不改。

  “况且,南巡可兼行‘教化’与‘考成’。”

  “孟子言‘保民而王’,若不知民之所苦,何谈保民?

  臣请陛下一行亲睹江南税赋之苦、漕运之艰、织造之困。

  待南巡回銮,令臣等以南巡所见修订税制与考成之法,彼时‘官不敢欺、民不敢怨’的局面可期。”

  他的话在殿中回响。

  熊廷弼立刻抓住时机再次出列:

  “徐院长所言极是。”

  “南巡利在四端:其一,镇抚江南,震慑豪强;其二,躬阅漕运,疏通粮道;其三,亲监军械织造,以备战守;其四,遴选江南人才以实朝阙。有此四利,何乐而不为?”

  两人说完,殿中赞同派的底气明显回升。

  但叶向高脸上却丝毫没有变化。

  “陛下,容臣逐一驳去。”

  朱由校点了点头。

  难道他还能堵住叶向高的嘴不成?

  今日辩论,便是要让众臣服从的,若是堵住嘴,那今日经筵还有什么意义?

  “徐院长引《周易》‘观’卦之说,臣引同卦中另一句话以对:‘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

  “童观,谓像孩童一样走马观花、匆匆一瞥。

  陛下若南巡三月,于江南七府无非走马观花。

  一路行在之中,奏报如山,每日批阅不及十之一二,与在京师何异?”

  皇帝的政务量是朝臣们熟悉的,即便在京城,每日章奏也批阅不完,遑论南巡途中。

  叶向高转向徐光启,继续驳斥道:

  “徐院长所言‘实地考察’,臣敬服徐院长求学之精。

  但陛下治国与徐大人治历不同。

  历法差一分则不准,治国差一分却未必可见。

  陛下南巡见江南之民困,回京后能令江南即无民困乎?

  陛下见运河淤塞,能令河道总督一夜疏浚之乎?”

  他复又转身,面对御座,叩首一次。

  “臣再以祖宗之法驳之。

  洪武祖训中明白开列了‘不征之国’十五条,其意不在全不征伐,而在戒后世子孙慎开边衅、轻启战端。

  臣想以此喻南巡,并非南巡不可行,而是祖宗之法再三告诫子孙:

  去国都、离宗庙、远社稷、巡四方,乃国家非常之举。

  非有非常之利,不得行此非常之事。”

  “臣请问陛下:南巡之利,是否已经大到此等田地,大到足以让陛下冒此行在外的风险、冒地方供应不继的隐患、冒朝局由人窥伺的危机?”

  徐光启已经面色发白,然而叶向高的话语,居然还未停息。

  “臣再说第三层。”

  “陛下说要去江南亲见税赋虚实,臣想问:

  大明立国二百六十余年,先帝南巡者有几人?

  太祖、成祖数次巡狩;然江南之赋税,可有因南巡而大增之先例?臣遍查实录,不曾见。”

  “熊部堂说江南豪强抗税,臣以为,豪强抗税之病,在制度而不在天子巡幸。

  若地方官不能督税、道府不能监察、按臣不能弹劾,陛下即便在江南设行宫常住,该抗税的依然抗税。

  陛下与其费数月之功南巡,不如将这股精力用在整饬吏治上!”

  叶向高一口气驳了徐光启的“观卦”、驳了祖制援引之误、驳了税收实地考察论、驳了豪强论,意犹未尽,还要再说第五层。

  熊廷弼此时忍不住要开口驳辩:

  “叶阁老,吏治整顿,臣在辽东见过太多嘴上的功夫了。

  你说整饬吏治,可那些官员谁不是科举出身、谁不是在奏报中说得好听、谁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陛下若只在京师看奏报,与这些官员一辈子见不着面,他们凭什么怕陛下!”

  殿中响起几声附和。

  叶向高却没有被熊廷弼带着走。

  “熊部堂问得好。臣正要反推,吏治之坏,果在南巡能救?若不在南巡,又在何处?”

  他微一停顿,不待旁人回答,自己递进道:

  “臣以为,吏治之坏,坏在考成之法废弛。

  南巡不过是考成的一种手段,陛下若要考成,不必躬亲跋涉。

  《周礼》六计敝吏之法: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

  六者皆可委由巡按御史与六科给事中考成。

  陛下坐明堂而听六计,何必亲至江南?”

  “若南巡可行,则天下三百余府、一千一百余县,陛下可要逐一亲临?

  南巡一府而其余三百余府如何?

  南巡三府而其余三百余府又当如何?

  臣请陛下思之。”

  叶向高自始至终都在用同一个核心策略,把南巡从一个特例拉回到制度层面来拷问。

  至此。

  殿中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诸位阁臣轮番登场,叶向高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挡下了几轮攻势。

  知经筵事官孙慎行看着日晷,面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按例经筵午前便应结束,而此时快到午时,这场辩论仍没有丝毫收束的迹象。

  他看了看朱由校,朱由校正注视着方从哲。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列。

  他知道,现在便是他发力的时候了!

  “陛下,臣愿为南巡一事,敬陈管见。”

  殿中微微骚动。

  朱由校则是微微颔首。

  “臣引《礼记·王制》以证南巡之合礼。”

  果然,方从哲是支持皇帝南巡的。

  他这个傀儡首辅,果然是陛下的传声筒。

  而熊廷弼与徐光启,已经是在心中喝彩了。

  “好!好样的!”

  “方阁老,咱们可别丢份!”

  ...

  嘶~

  深吸一口气,方从哲道:

  “《王制》明载:‘天子五年一巡守。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十一月,北巡守,至于北岳。’

  此乃先王定制,非后世臆造。陛下若南巡,正是遵古圣王之法,何悖于祖制?”

  “且臣以为,今日之时势,正合巡守之机。

  《舜典》云:‘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

  巡守之要义,在于亲见诸侯、考其政绩、观其民风。

  今江南七府,赋税占天下大半,而吏治之虚实、民情之利弊、漕运之壅塞,岂可仅凭奏报揣度?

  陛下若能亲临其地,考成官员如视掌中,整饬吏治事半功倍。

  臣以为,此乃‘以巡守行考成’之良机。”

  他转向叶向高,语气恭敬却不退让:

  “叶阁老方才言‘考成可委巡按御史’,臣以为不然。

  御史位卑,权重则易骄,位卑则难制。天子亲临,震慑之力岂是御史可比?

  《春秋》书‘公如齐’‘公如晋’,天子巡狩诸侯之国,正是上示威德、下察幽隐。

  陛下此行若成,江南豪强闻风股栗,不待加征而税赋自清。”

  此言一出,熊廷弼眼睛一亮,忍不住低声说了句“好”。

  然而...

  叶向高却丝毫不惧。

  “陛下,首辅所言,臣逐一请教。”

  “第一,《王制》所言巡守,前提是天下有道、九州无事。

  臣敢问首辅:东吁之役可曾告竣?中原之旱可曾赈毕?西南改土归流可曾完成?若以此‘巡守’古制强套今日,岂不是刻舟求剑?”

  方从哲面色微变,但仍稳住声调:

  “叶阁老,天下无事固可巡守,天下有事亦可巡守。

  舜帝巡守之时,三苗未服,然其巡守四方、观民设教,终致有苗来格。

  臣以为,正因天下有事,陛下才需亲临要害之地,江南是天下粮仓,若江南有失,征东吁更难支撑。”

  叶向高轻轻一笑,捻须道:

  “首辅援引舜帝格有苗,臣不敢不驳。

  舜格有苗,靠的是‘舞干羽于两阶’,七旬而格,非靠舜帝亲至苗地。

  若依首辅之逻辑,舜帝该亲赴苗疆才是。

  可经典明载,舜不曾去,有苗自来。

  何也?

  文德之感召也。

  陛下不在京师修德整武,而远赴江南行险,臣恐有苗未格,而中原已困。”

  方从哲额头见汗,但仍咬牙道:

  “叶阁老所论虽精,然时势不同。

  舜时交通不便,天子远行耗费更巨,故不宜轻动。

  今运河通畅,船队可行,沿途驿站完备,陛下南巡之耗费远低于舜时。

  臣以为,此一时彼一时,岂可因噎废食?”

  叶向高目光一凛,声音陡然拔高:

  “首辅此言差矣!运河通畅是通畅,但运河之上漕船、粮船、商船往来如织。

  陛下南巡,沿途封航,漕运停滞一个月,漕粮便要断顿一个月!

  此非‘因噎废食’,此是‘因食废命’!”

  “臣再请首辅算一笔细账,陛下南巡,随行护卫至少万人,沿途地方接驾、修桥、铺路、备办饮食,所费不下百万两。钱从何出?”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

  “陛下,叶阁老所算之账,臣不敢不认。

  然臣以为,南巡之利有长远者。

  陛下若能亲定江南税制,革除积弊,则每年增收之数不止百万两。

  这是一次投入,百年受益。”

  叶向高冷笑一声:

  “首辅此言,臣听来甚熟,张江陵当年推行一条鞭法时,也是这般说的。

  一条鞭法革除了积弊否?革除了一些。

  然今日吏治如何?江南税赋如何?

  首辅若认为一次南巡便可‘革除积弊’,那臣请问:

  洪武爷数次巡幸江南,革除了积弊否?永乐爷迁都北京,又革除了积弊否?

  治国若如此轻易,则历代明君皆可一巡而定天下了。”

  殿中轰然。

  叶向高连搬太祖、成祖,这已经不是驳方从哲了,这是在告诉皇帝:

  您的列祖列宗都没靠南巡解决问题,您凭什么觉得您可以?

  方从哲张了张嘴,想说“祖宗未做之事,后未必不可为”,但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苍白。

  因为叶向高并没有说祖宗不许南巡,叶向高说的是,南巡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这是事实判断,不是价值判断。

  你若驳他,就等于说祖宗无能。

  他沉默了几息。

  叶向高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沉声道:

  “首辅方才说‘一次投入百年受益’,臣请问:

  陛下南巡回銮之后,江南官吏可会洗心革面?豪强可会从此纳粮?

  臣在官场四十余年,见多了‘钦差过境,雷声大雨点小’。

  钦差尚如此,何况陛下?

  陛下若不能常驻江南,则南巡之威不过三月。

  三月之后,一切照旧。

  首辅信否?”

  方从哲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微颤:

  “叶阁老,你,你方才说‘南巡不能常驻则无功’,难道因为不能常驻,便连一次也不该去?

  就如治病,一剂药不能除根,便连一剂也不肯服?”

  叶向高目光如电,立刻接口:

  “臣不是说不肯服一剂药,臣是说,这一剂药太贵、副作用太大,而药效却未必有。

  首辅若能为陛下担保,南巡之后,江南每年增收数百万两,且不引发民变、不耽误漕运、不妨碍辽东军务,那臣今日便收回前言,叩首赞同南巡!”

  他猛然转向御座,叩首道:

  “陛下,臣非为反对而反对。臣只是恳请陛下:

  若首辅能拿出这样的担保,臣甘愿认输。

  若首辅拿不出,臣请陛下三思!”

  方从哲整个人僵在原地。

  担保?他怎么担保?

  他一个文官,既不能约束江南豪强,又不能保证漕运如期,更不能替皇帝承担民变的骂名。

  叶向高这不是在辩论,这是在将他的军。

  方从哲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臣……臣...”

  殿中死寂。

  朱由校看着方从哲,目光中有一丝失望。

  老方...

  还是做不到吗?

  方从哲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浑身一颤,试图再说些什么挽回局面,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臣……臣以为……”

  他费力地挤出几个字。

  “臣以为……陛下圣明,南巡……南巡……”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他眼前忽然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连日来的积病、今日的紧张、辩论的挫败、皇帝的失望,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涌上心头。

  他感到胸口像被什么重物压住,喘不上气。

  “臣……”

  朱由校看他快嗝屁了,终于起身了。

  “首辅且回座。”

  你可别死在文华殿了。

  他目视叶向高。

  “次揆巧舌如簧,经义之辩,确有道理!”

  “然朕洗耳恭听之后,却更加坚定,南巡,势在必行!”

  朱由校环视群臣。

  既然手底下的臣子辩不过叶向高,那就让他这个皇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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