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王后过来！”
万丹苏丹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来。
他朝殿外吼了一声，把跪在殿门口的几个侍女吓得浑身一颤。
未久。
万丹王后便到了。
她进殿时脸上还带着几分困惑。
深夜被苏丹急匆匆召见，必定和方才明国使者的申斥有关。
她走到王座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看着苏丹，杏眼里满是关切和不安：
“大王，我听说明国使者来了，并且还申斥大王……”
万丹苏丹闻此言，眼睛一眯。
果然。
他身边有内应，这在王宫正殿发生的事情，明国使者前脚刚走，她后脚就知道了。
并且。
这最大的内应，恐怕就是这个王后。
万丹苏丹忍住心中的怒火，深深叹了一口气，诚恳道：
“是本王错了。王后，你说得对，明国强盛，不可与之为敌。
本王之前被那些鼠目寸光的大臣们蛊惑，做了一些糊涂事，现在明军已经兵临城下，本王追悔莫及。
我愿意与大明修好，永世做大明的藩属。
但为了让郑芝龙不攻我万丹城，本王希望王后替代本王前去犒军。”
“犒军？”
万丹王后愣了一下，杏眼微微睁大，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感到意外。
“大王，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可是王后，怎么能去犒军？
犒军是什么？
是带着酒肉金银到敌军的军营里去慰劳那些虎狼一样的兵卒，是在那些粗鲁蛮横的军人面前赔笑脸、说好话、低声下气地乞求他们不要攻打自己的城池。
她是万丹苏丹国的王后，是卡迪尔家族的正室夫人，是整个爪哇岛西部最尊贵的女人。
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由大臣或将领去做吗？
“唯有王后去犒军，方才能够让郑芝龙知晓我的诚意。”
万丹苏丹从王座上站起来，走下丹陛，双手握住王后的手。
“请王后带姿色上佳的宫人，选最美的，最会唱曲的，最会跳舞的，把她们全部带去孔雀港。
带上万丹最好的美酒佳肴，带上黄金和珠宝，以本王的名义犒赏明军将士，告诉郑芝龙，万丹愿世代为大明藩属，永不叛离。
万丹的安危，便寄托在王后之手了。”
去犒军……
万丹王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让她不安的念头。
万一郑芝龙对她动手动脚，甚至要求侍寝怎么办？
她是万丹的王后，她若是被明军统帅当众轻薄，她的名节怎么办？
大王的颜面怎么办？
万一给大王戴了绿帽子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阵热烘烘的红晕，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她连忙低下头，将下巴埋在领口的金线刺绣里，不想让苏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但她那丰腴而白皙的身体却似乎不受控制。
她只感觉下面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裙摆下面轻轻地挠着，双腿忍不住厮磨起来了。
万丹王后对自己的身体反应感到羞耻又困惑，咬了咬下唇，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王……”
她的声音变得软糯而微微发颤，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抗拒。
看到王后发浪的模样，万丹苏丹心中冷哼。
‘果然是贱人！’
但表面上，他却是另外的一番说辞。
“为了万丹国的未来，委屈王后了。
你是万丹最尊贵的女人，没有人比你更能代表万丹的诚意。
本王在这里等你回来，等你回来之后，本王一定好好补偿你。”
万丹王后闻言，沉默了片刻。
她将那只被苏丹攥着的手轻轻抽了出来，双手交叠放在腰间，向苏丹行了一个礼，然后低声说道：
“臣妾遵命。”
之后。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万丹王后回宫，点了一百名宫女，个个都是万丹王宫中姿色最出众的年轻侍女。
接着，从王宫库房里调出了最好的美酒，又备了各种佳肴，装了满满十几辆牛车。
最后浩浩荡荡地朝着孔雀港而去。
而在万丹王后离去之后，万丹苏丹脸上的笑容顿时小事了。
“召见群臣！”
他以给大明筹集赔款的原因，召集群臣。
五十一万两白银，数目太大，国库的存银远远不够，必须从万丹各地紧急征调。
他命令群臣分赴板底兰、拉布安、马灵平等地，筹集粮草、金银。
他给每个大臣都分配了具体的征收任务和期限。
十日之内，必须将指定数量的粮草和金银送到万丹城，逾期不交者，以叛国罪论处。
群臣们领命而去，不敢有丝毫怠慢。
然而，在暗地里，他却是找到了自己最信任的亲信。
他的亲卫队长。
苏丹将他叫到寝殿深处的一间密室中，关上门，亲自替他斟了一杯椰花酒，然后压低声音交代了一项绝密任务。
他让亲卫队长在跟着那些臣子去拉布安，趁着夜色掩护悄悄溜出港口，去帕奈坦岛，通知荷兰人。
帕奈坦岛是万丹港外海中的一座小岛，岛上丛林密布、礁石环绕，是一处天然的隐蔽锚地。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残余舰队，在被郑芝龙从巴达维亚赶出来之后便一直藏匿在帕奈坦岛，躲避明军水师的追剿。
万丹苏丹让亲卫队长告知荷兰人：明军在孔雀港，防备松弛，可以奇袭。
如果荷兰人的舰队在深夜突入港口，用舰炮轰击港口内的明军营地，再配合他从万丹派出的地面部队从陆路夹击，完全有机会将这股明军全歼在孔雀港的滩头上。
亲卫队长听完之后，沉默地点了点头，将杯中椰花酒一饮而尽，然后单膝跪地行了一个礼，转身消失在密室的后门中。
同时。
万丹苏丹找到了自己眷养多年的死士三人。
让他们三人一齐进入慰劳明军的队列之中，混在那百名宫女之中，伪装成负责端酒上菜的侍女。
他准备刺杀郑芝龙！
郑芝龙是南洋都司的缔造者，他若是死了，南洋都司的军政体系就会出现权力真空。
他的部将们在没有他统一指挥的情况下必然会陷入混乱。
刺杀郑芝龙之后，明军大乱，荷兰人再一打，恐怕这来孔雀港的明军，有覆灭的危险。
而一旦这些明军覆灭了，他收回雅加达，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厉的笑意，端起矮桌上的椰花酒一饮而尽。
明军如今强行占据之地，不是荷兰人的巴达维亚，也不是明国的靖夷城，是我万丹的雅加达！
另外一边。
万丹王后带着万丹国的百名美女，以及各种酒菜，到孔雀港来了。
在孔雀港临时设立的帅帐中。
万丹王后步入帅帐。
“万丹王后，拜见总兵！”
她抬头直视郑芝龙，见到郑芝龙如此年轻，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她原以为大明的南洋总兵官应该是一个年过半百、蓄着长须的老将，没想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不过三十，面容俊朗，和他的海盗出身完全不符。
“总兵，夷国夷女代大王前来请罪！”
郑芝龙摆了摆手，道：“哦？你要如何请罪？”
万丹王后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只鎏金酒壶，走到军案前，微微欠身，将郑芝龙面前那只空着的瓷杯斟满。
椰花酒的香气在帐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糯米甜味。
她倒酒时有意无意地将身子微微前倾，袍服的领口在她弯腰时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胸前若隐若现的沟壑。
她将酒杯双手捧起，递到郑芝龙面前，杏眼微微上挑，声音柔和：
“我万丹国无意与大明为敌，还请总兵明鉴。
之前大王受了一些奸臣的蛊惑，做了一些让天兵不快的事，如今大王已经追悔莫及，愿世代为大明藩属，永修盟好。”
她的杏眼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深紫色的苏丹王后礼袍将她丰腴而匀称的身段衬托得恰到好处。
并且，她倒酒时身体微微前倾，有意无意地让丰腴之处蹭过郑芝龙的肩膀。
郑芝龙正是血气方干的年纪，某些地方已经有些反应了。
这厮，当真泼浪。
身上的衣服单薄，许多肌肤裸露在外就算了，还有如此多勾引的动作。
这是在挑战他郑芝龙的软肋啊！
然而郑芝龙却是经受住了考验。
他将瓷杯接过来，只抿了一小口便将杯子搁在军案上。
他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但这个万丹王后他碰不得，也不想碰。
毕竟他是读过诗书的。
蓝玉破北元的时候，玩弄了北元宗室妃嫔，被人参了一本说他“淫乱番妇、有辱天威”。
洪武帝大怒，差点将蓝玉的爵位革掉，后来虽然没有重罚，但蓝玉在洪武帝心中的地位从此一落千丈，成了后来被清算的导火索之一。
郑芝龙是海盗出身的降将，根基比蓝玉还要浅，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犯错。
他若是在军帐中和万丹王后发生点什么，都不用等朝中的御史弹劾，锦衣卫安插在他军中的密探当夜就能把消息发到北京去。
下场如何，他郑芝龙心知肚明。
况且...
如今这个时候，不是考虑下半身的时候。
对于万丹国王的犒军，郑芝龙知晓他别有目的，然而，却依旧答应了此次的犒军。
未久。
帅帐外明军营地里点起了篝火，万丹的宫女们在篝火旁为明军将士表演爪哇舞蹈。
将士们端着椰花酒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篝火旁，气氛看似轻松欢快。
帅帐内。
万丹王后还在不断地替郑芝龙斟酒，努力找着各种话题和他攀谈，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身着淡青宫裙的宫女端着银盘，低眉顺眼地碎步上前。
当她走到离郑芝龙只剩两步之遥时，脚下突然发力，银盘“哐当”一声砸在雕花地砖上！
淬着乌头毒的三棱短刃破盘而出，寒芒如毒蛇吐信，直刺郑芝龙的心口！
那宫女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赴死的狠厉，手腕拧成一个刁钻的角度，刃尖甚至已经划破了郑芝龙锦袍的领口！
满帐惊呼骤然炸开，丝竹声戛然而止，军将们手中的酒杯纷纷落地，酒液溅得满地都是。
可就在毒刃即将刺入皮肉的刹那，郑芝龙原本搭在扶手上的左手突然暴起，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像生铁铸就的钳子般死死攥住了宫女持刃的手腕。
“咔嚓！”
脆裂的骨响很是清脆。
宫女的腕骨被生生捏断，短刃“当啷”一声坠在地上。
她疼得浑身一颤，另一只手成爪状猛地抓向郑芝龙的眼睛，指甲缝里也藏着细碎的毒针。
郑芝龙冷哼一声，顺势将她的胳膊向后一拧，膝盖狠狠顶在她的后腰。
不等她发出半声惨叫，他右手抄起桌上那只盛满烈酒的鎏金爵，带着全身力气重重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噗”的一声闷响。
宫女的脑袋像被砸烂的西瓜般塌陷下去，红的白的溅了满桌的珍馐，她像一摊被抽去骨头的烂泥般软倒在地，指尖的毒针还没来得及射出，身体就已经开始微微抽搐，黑血从七窍缓缓流出。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息之间。
见有刺客刺杀郑芝龙，万丹王后大惊失色。
她摔倒在蒲团上，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在剧烈地发抖，杏眼里满是恐惧和难以置信。
在郑芝龙解决了刺客之后，她这才道：
“总兵，此事，此事...夷女不知...”
郑芝龙很是平静。
他将沾满鲜血和脑浆的鎏金爵随手丢在桌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然后抬起眼，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名倒在血泊中的刺客尸体。
万丹苏丹真以为他派出死士的消息，他不知道？
他早知道了！
这也是万丹王后在勾引他的时候，他不动声色的原因。
他从一开始，就等着这刺客来呢！
刺客不来，这场宴席就只是宴席。
只有刺客来了，他的反击才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他踏平万丹城才有了充分的借口。
然而。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名已死的刺客吸引过去的时候。
万丹苏丹的另外两个死士，也开始行动了！
正是侍奉在万丹王后身后的两个宫女。
左边那个宫女猛地掀翻身前的案几，杯盘碗碟碎了一地，她借着混乱矮身冲上前，短刃直刺郑芝龙的腰侧。
右边那个则纵身跃上桌子，踩着满桌的酒菜飞奔而来，毒刃高高举起，对准郑芝龙的后颈劈下。
一上一下，封死了所有退路。
“保护总镇！”
尚可喜的暴喝声如同惊雷炸响。
他几乎在那两个宫女动的瞬间就拔了刀，纵身跃起，刀身横劈，直取那个跃在桌上的宫女。
那宫女没想到尚可喜的刀如此之快，急忙横刃格挡。
可尚可喜在沙场拼杀多年，刀势沉猛无比，只听“铮”的一声，宫女手中的短刃被直接震飞。
她瞳孔骤缩，想要翻身跳下桌子，尚可喜的刀已经劈到了她的脖颈。
刀光闪过，一颗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而出。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重重摔在桌上，将一整盘烤乳猪砸得稀烂。
几乎同时。
陈鹏也拔出了佩剑。
他一个箭步挡在郑芝龙身前，剑刃精准地格开了刺向腰侧的短刃。
那宫女招式狠辣，招招直取要害，却终究只是个死士。
陈鹏手腕一转，剑穗缠住了她的手腕，紧接着剑尖一挑，挑断了她的手筋。
宫女惨叫一声，短刃落地。
陈鹏没有给她任何求饶的机会，长剑向前一送，直接刺穿了她的心脏，将她钉死在翻倒的案几上。
她口中涌出大口黑血，死死瞪着郑芝龙的方向，身体抽搐了三下，彻底没了气息。
整个刺杀过程，从第一个宫女发难到三个死士全部毙命，不过三息时间。
“这些刺客，是王后的人？”
郑芝龙将手中的抹布丢在桌上，转过身，目光落在瘫坐在蒲团上的万丹王后身上。
万丹王后闻言，连忙跪伏下来。
“绝对不是我的人，我不知道此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大王只让我来犒军，其余的什么都没告诉我。”
“那就是万丹国王的人了。”
郑芝龙死死盯着万丹王后。
“你说是不是？”
万丹王后不敢多言。
她跪伏在那里，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当然知道这些刺客是谁派的。
除了她的丈夫，还有谁能调动苏丹眷养多年的死士？
还有谁能将死士混入犒军的宫女队伍中而不被王宫侍卫发现？
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她不敢说。
她若说是苏丹派的，就等于亲口出卖了自己的丈夫，把自己的丈夫送上了大明的断头台。
郑芝龙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只鎏金酒壶，用袖子擦了擦壶嘴，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端着酒杯在万丹王后面前缓缓道：
“唆使山夷，窝藏荷兰人，拖欠朝贡粮草，现在又派死士刺杀大明总兵官。
任何一条都够万丹国王死一次，四条加在一起，够他死四次。
听说王后有王子，方才十岁，聪明伶俐，饱读诗书，在万丹百姓中口碑不错。
本王听说他小小年纪便已经懂得用汉文写奏疏，对大明文化极为仰慕。”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万丹王后，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或许是可以继承万丹苏丹之位的人选。
本镇可以向天子上表，保举王后的王子为万丹新苏丹，一个亲大明的、愿意和天朝合作的新苏丹，比一个三番五次挑战天威的旧苏丹，更符合我大明的利益。”
这是明晃晃的利益交换了。
等了几息。
见万丹王后还是不说话，郑芝龙的语气也是生冷了几分。
“否则，这刺客若不是万丹苏丹派来的，那便只可能是王后你的人了。
犒军队伍是你亲自挑选的，宫女是你亲自带进帅帐的，刺客藏在你的人里，你作为领队脱不了干系。
刺杀大明总兵官，按大明律，主谋凌迟处死，从犯斩首，家属流放充军。
王后，你还有王子，你不想让他这么小就没了娘吧？”
此话一出，万丹王后脸色更是难看。
如果她否认刺客是万丹苏丹派来的，那郑芝龙就会把屎盆子扣在她头上，到时候她和她的儿子都会万劫不复。
想到此处，她终于是开口了。
“大王对大明久有怨恨，犯下了许多大逆不道的事情，夷女劝过他无数次，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如此包藏祸心，甚至要刺杀总兵！他罪该万死！”
她之前好说歹说，让你这个国王不要忤逆大明，是你不听的。
现在你要找死，不要连累我们娘俩！
“很好。”
郑芝龙点了点头，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
他当即对着尚可喜道：
“你留在孔雀港。
万丹苏丹勾结荷兰人，荷兰人的舰队目前藏匿在帕奈坦岛，得知明军在孔雀港防备松弛，必会趁夜来袭。
你率水师千户所在港口设伏。
本镇自领兵，去万丹城问罪万丹苏丹！”
原来，荷兰人在帕奈坦岛的消息，大明早就知晓了。
只不过荷兰人似泥鳅一般，派船去追击，根本追击不了几艘。
只能创造一个让荷兰人觉得有机可乘的假象，让他们主动离开藏身的礁石群，自投罗网地驶入一个被明军完全控制的封闭水域。
而此番，便是大好的机会！
“末将遵命！”尚可喜领命而去。
果然。
在郑芝龙带领兵卒前往万丹城不久，寅时三刻，夜色最浓、人最困乏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