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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火龙烧仓,运河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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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门庆缓缓说道:

  “这个李士元,乃是通州一霸,丧尽天良的事情做得太多了,通州百姓提起他的名字,没有不咬牙切齿的。”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一条一条说,不要漏了任何一件事。”

  “是。”

  西门庆点了点头,开始历数李士元的罪证。

  “通州是京杭大运河北终点,大明一半的漕粮、军粮都要经通州转运入京,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

  西门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李士元三年前上任的第一件事,就和户部漕运郎中薛贞、仓场太监李明道勾结,定下了‘每船扣二成’的死规矩。”

  “什么叫每船扣二成?”

  朱由校的声音平静,眼神却冷了下来。

  “就是所有从南方运来的漕粮,只要到了通州码头卸船,每船必须先扣下两成上好的白米,换成发霉的陈米,甚至掺上沙子和黄土,拌匀了之后再封舱,送入京仓和边军的粮仓。”

  “京仓和边仓的太监、官员都被他们买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会查验。

  扣下来的好米,李士元用自己的私人粮船,偷偷运到山东、河南的灾年高价区。

  灾年的时候一石好米能卖五两银子,比市价高三倍,他光是这一项,三年就赚了不下百万两白银!”

  “小人有个朋友,就是做粮食生意的。

  去年想从通州运一批粮去山东,就是因为不肯给李士元送孝敬,被他扣了三船粮,还差点被安上私通盗匪的罪名抓进大牢,所以这里面的门道,小人比谁都清楚。”

  朱由校没有说话,心中的怒气却是在慢慢堆积。

  他一直以为漕运的贪腐最多就是克扣一点损耗,没想到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扣两成漕粮,还掺沙子黄土送进边军粮仓。

  边军的士兵在前线拼命,吃的却是掺了沙子的霉米,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韩公子可还记得天启五年,通州粮仓起火之事?”

  朱由校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那场大火。

  天启五年九月初三,通州西仓大火,整整二十座粮窖被烧成灰烬,大火烧了一整夜,烟柱在几十里外的北京城都能看到。

  当时他在乾清宫东暖阁里批阅奏疏,收到急报之后连夜召集内阁议事,孙慎行和顾秉谦都认为这只是一场天灾。

  那年秋天北京一带确有地龙翻滚,通州震感明显,粮仓年久失修,地震引发走水也在情理之中。

  并且。

  李世元的奏疏写得极其恳切,说“地龙翻滚不慎走水,粮窖焚毁”,还哭着说自己“监管不力,自请罚俸一年”。

  他在奏疏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仓中守军百余人为抢救漕粮壮烈殉职,请朝廷从优抚恤其家属”。

  当时朱由校读到这里时还感叹了一句,说这个知州虽然失职,但至少还有一点良心,知道替死去的守军讨抚恤。

  他甚至还给了十万两银子给他用作修粮仓与抚恤之用。

  “听闻是地震引发灯油倾覆,仓中干燥积压多年的粮草遇火即燃,加上那天夜里刮了西北风,风助火势,整座西仓便烧成了一片火海。”

  西门庆却是冷笑一声。

  “那场火,可不是因为地龙翻滚造成的。

  天启五年九月确实有地龙翻身,但那场地震发生在初五,西仓大火发生在初三,地震还没到,火倒先烧起来了。

  李世元在奏疏里把火灾和地震写成同一天发生,是为了给朝廷一个解释得通的理由:地震引发火灾,天灾而非人祸。

  九月初三那天夜里,李世元火烧西仓。

  三十万石亏空粮在账面上已经被逐年‘损耗’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则全部在那一夜烧成灰烬。

  为了毁尸灭迹,他甚至还下令锁死仓门。

  守仓的军户和差役就住在粮窖旁边的宿舍里,一旦发现火情可以在第一时间冲进去抢救粮食。

  但那天晚上卢公公提前将每一扇仓门都用铁锁从外面锁死,还用粗麻绳在门把手上缠了好几圈,里面的人即使发现了火情也打不开门。

  守仓的一百二十个军户、差役,有的是在睡梦中被浓烟呛死,有的是被烧醒之后冲到仓门口拼命拍打仓门。

  他们的惨叫声从粮窖里传出来,在夜空中回荡,码头上有人听到了,想冲过去救人,但李世元的差役早已将西仓周围全部封锁,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百二十个人,一个都没跑出来,全部被活活烧死在里面,没有一个活口。”

  “竟有此事?”

  朱由校眉头直跳。

  他已经动了真火了,怒的不是李世元一个人,怒的是整个通州官场。

  一百二十条人命,三十万石漕粮,十万两抚恤银,这些东西在通州厂卫的奏报里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登基七年,杀贪官从不手软,贪官杀了不知道多少个,闻香教叛乱时江南巡抚的头都砍了,连福王的隐田都敢翻出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大明官场清理得差不多了。

  现在看来,他不过是刚碰了个开头而已。

  “当然有此事,并且不仅如此。”

  西门庆开始说第二桩更丧心病狂的罪行。

  “李世元看中了通州运河边的一万两千亩良田,三百多户百姓几代人靠这几亩地过日子。

  李世元想建自己的‘张氏庄园’,名义上是给国丈张国纪建的避暑庄园,实际上是给自己修的私家园林,给皇后建‘省亲别墅’。

  他派差役拿着‘皇后懿旨’逼着百姓卖地。

  一亩地只给半两银子。

  通州城北的上田市价最少是每亩十两,半两银子连一亩地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基本等于白抢。

  不肯卖的农户,差役们就给他安上‘私通盗匪’的罪名。

  把他们抓进大牢,在牢里用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打断肋骨、敲碎膝盖、割掉舌头,活活打死在牢房里,然后一张‘病毙’的验尸单便将人命一笔勾销。

  家里有男人反抗的,就抓去充军。

  剩下妻女没有男人保护,便由差役统一‘充公’。

  实际上就是卖到京城的妓院或通州的暗窑里。

  仅仅半年,一万两千亩良田就全部被他圈占,北运河边那三百多户人家的村子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三百多户百姓流离失所。

  要么逃到京城乞讨,要么去码头当苦力,还有几十户走投无路,全家跳了运河!

  有个王老汉,家里只有三亩地,儿子不肯卖地,被李士元的人打断腿,扔在大牢里活活饿死,儿媳妇被卖到了青楼,王老汉抱着刚满三岁的孙子,直接跳了潞河,连尸体都没捞上来!

  这样的事,太多了,数都数不清!”

  皇后懿旨?

  呼~

  朱由校的呼吸变得沉重。

  张嫣不可能写什么懿旨,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李世元在打着皇后的旗号假传懿旨。

  这个结论在他心中已经有了九成九的把握。

  但关键不在于懿旨是真是假,而在于“皇后懿旨”这四个字在通州百姓心中是真的,在顺天府官员心中是真的,在通州锦衣卫百户所的人心中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就没有人上告?一万两千亩地,三百多户人家,几十条人命,就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告他?”

  “当然有人上告了!但有什么用?呵!”

  “去年有二十多户失地的百姓,凑钱写了状纸,抬着棺材去顺天府告状,刚出通州城,就被李士元的人截住了,每个人都打断了腿,扔在乱葬岗,顺天府的官员连问都不敢问!

  谁都知道,他是皇后的人,告他就是告皇后,谁敢管?”

  “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

  一边的沈炼见皇帝动了真火,赶忙在一边劝慰道:

  “韩公子,此人假传懿旨、圈占民田、殴杀告状百姓、侵吞漕粮、火烧粮仓、烧死守军、贪污抚恤银...

  这些罪行确实罪该万死。

  但或许此事,皇后并不知情。

  假传懿旨这种事,绝对是李世元自己狗胆包天。”

  他不得不劝。

  这件事牵扯到皇后,一旦闹大,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朝野上下都会震动。

  他只能希望,皇后真的不知情。

  西门庆却是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怎可能不知情?国丈几次进京面见皇后,都宿于通州,都是李世元接待的。

  国丈爷在通州的运河货栈生意,有一半是在李世元手上批下来的,光是批文上的‘优惠税’这一项,一年少说省了上万两银子。

  我虽不敢说皇后知道李世元做的每一件坏事,但李世元巴结国丈巴结到了这个份上,皇后能完全不知情?”

  朱由校没有继续纠结下去,他现在不想谈皇后。

  “可还有其他罪责?

  西门兄方才说了漕粮、西仓、圈地。

  还有别的吗?”

  “当然有了,这都是通州百姓都知晓的事情!”

  西门庆说到这里时,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战战兢兢的恐惧。

  他已经开了口,说了一条又一条,每一条都够灭九族。

  既然已经灭了一次九族,再说十条八条也不过是同归于尽罢了。

  “李世元还在运河设卡,所有经过通州运河的商船,除了漕粮之外,所有在通州码头停靠或直接通行的商船,都要先过李世元设在运河上的‘通州钞关’。

  这个钞关是他上任之后擅自增设的,原本大明在运河上只设了临清、淮安、扬州、浒墅、北新这几处钞关,通州从来就没有。

  李世元强行收税,所有商船过此关,一律按货物价值十抽一缴‘通关税’。

  这个税他收了三年,一两银子都没有上交过户部,全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或者分给了漕运衙门和州衙的属吏们。”

  “就没有人弹劾?”

  难道我大明的官,一个个都没有良心,都担心自己的前途,都怕得罪皇后?

  “当然有!”西门庆道。

  “数年间,弹劾李世元的御史、官员,一共有十三个。

  有的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在巡视通州时发现了他在漕粮上的猫腻,回京之后便写奏疏弹劾。

  有的是顺天府的京官,从告状的百姓口中听到了一些风声,想替百姓出头。

  但是,他们的下场都不好。

  三个御史被他贬到云南、贵州的烟瘴之地,最后皆死于非命。

  五个官员被他安上‘贪腐’的罪名,抄家下狱论死。”

  西门庆说到这里,将后背靠在藤椅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通州的百姓都知道‘张知州是皇后的人,告他就是死’。

  所以皇帝南巡,也无人敢去告他。

  不是没有冤情,不是没有证据,是告了必死。

  上告的御史、官员、百姓的下场如此,谁还敢再告?”

  “此国贼也!”

  朱由校俯身撑着桌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压抑的愤怒。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出了这样的人,他却不知道?

  通州离北京只有六七十里地,李世元在这里一手遮天,侵吞漕粮、烧死守军、圈占民田、假传懿旨、打击报复、杀人灭口,把这些事做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而他作为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还说什么厂卫监控天下。

  他花了几年的时间,用内帑养了近十万厂卫番子,每天批阅几百份密报,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不让自己的帝国变成一个上下不通、左右互瞒的聋子瞎子。

  结果呢?

  厂卫系统,因为皇后的关系,一个个都瞒着这个消息,不将实情告诉他。

  便是沈炼,都是如此。

  他明明知道李世元和国丈的关系,却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只是在刚才差点跪下时才说了一句“我也是不久前才知晓的”。

  帝后感情深,他们都怕忤逆了皇后,以致身家性命不保。

  他们怕查了李世元会得罪皇后,得罪皇后会影响自己在皇帝面前的前途,于是一个个都装作没看见,一个个都选择了明哲保身。

  一个正五品的知州,靠着和皇后沾亲带故,就能让整个厂卫系统全部沉默。

  通州李世元有皇后当护身符,其他地方呢?

  江南那些士绅豪强有朝中大臣当保护伞,厂卫是不是也瞒了?

  辽东那些腐败边将有兵部的堂官当靠山,厂卫是不是也瞒了?

  陕西那些贪污赈灾粮款的地方官有户部的郎中当后台,厂卫是不是也要瞒了?

  如果每个地方都有一两个李世元,如果每个李世元都像通州这样被厂卫瞒得死死的,那还谈什么盛世,讲什么中兴?

  他的新政,他的赋税改革,他的南洋扩张,他的朝贡体系改造,他所有雄心勃勃的计划,都需要一个清明的官僚体系来执行。

  这个官僚体系如果从根子上烂了,那他就是在沙滩上建城堡,海浪一来,全塌。

  呼~

  朱由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

  “我听说,不久之前皇帝不是整顿了通州商税之事吗?

  魏忠贤带人去通州码头整治钞关,杀了上百个私设税卡的胥吏,撤了通州税课司的大使,通州的商税在那之后翻了一倍有余。

  那李世元可有收敛?

  他在漕粮和商税上同时动手脚,魏忠贤杀人的时候他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西门庆道:

  “当月有收敛。

  但是隔了一个月,魏忠贤前脚回京,李世元后脚便又恢复原状了。”

  呵呵。

  朱由校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冷的苦笑。

  他自以为将厂卫系统设计得天衣无缝。

  锦衣卫、东厂、西厂三套系统并立,再加上大内行厂监督三者,互相制约,互相牵制。

  他以为这样就能保证没有任何人能蒙蔽圣听。

  但魏忠贤是东厂提督,骆思恭是锦衣卫指挥使,王体乾是西厂提督,三套系统加在一起,通州的事还是一点都没漏到他这里。

  果然,不走到地方,他在紫禁城中,就是聋子,瞎子。

  他听到的,是李世元让师爷写好的“圣明无比”“古来少有”。

  他看到的,是骆思恭用蝇头小楷写的“通州官场大致没有问题”。

  他拨下去的十万两抚恤银,实际落到死者家属手里的只有一千两。

  他砍掉的私设钞关,他离开之后第三天就重新开张了。

  够了,真的够了。

  南巡是必要的,微服私访是必要的。

  不如此,他如何能够看到这些龌龊事?

  他在紫禁城里当聋子瞎子的日子,到此为止了。

  “西门兄。”

  朱由校将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西门庆脸上,语气平静,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被愤怒裹挟的模样。

  “你且去行营擂鼓喊冤,状告通州知州李世元。

  行营辕门外立有一面登闻鼓,是朕……是陛下此次南巡时特意设立的,专供百姓直诉冤情。

  你去擂响那面鼓,把李世元的罪状,在状纸上写清楚,一条都不能少。

  巡行御史接了你的状纸之后,会当场开审。”

  “什么?我去?”

  西门庆顿时退缩了。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我说这些是为了帮你们查案,不是想把命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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