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时间转瞬即逝。
时间来到了天启七年,十一月初三。
通州的雪越下越大,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
地上的积雪厚得能没过膝盖,房檐上挂着长长的冰溜子,风一吹叮当作响,空气里都是刺骨的寒意。
要是放在万历年间,这么大的雪,通州城至少得冻死饿死几百人。
不过,因为新政施行,通州城因为这个冬天死的人很少。
首先,百姓吃得饱了。
番薯这东西是朱由校在登基之初便让徐光启推广的,经过几年的推广种植。
如今北直隶各府各县的农民们都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沙地和山坡上种番薯。
番薯不挑地,产量高,一亩能顶几亩谷子,去年通州城外的农户们家家户户都在地窖里存了几百上千斤番薯,大雪封门的时候全家人围着炉子烤番薯吃,再也不用像万历年间那样剥树皮刨草根充饥。
其次,大开海运,整顿漕运、
海运漕运络绎不绝,南洋的香料和稻米从天津卫上岸之后经由水泥官道运往京城,沿途在通州码头卸下一部分,通州城里的粮价在冬天不但没有涨反而还跌了几分。
最后,取暖的问题,也基本上被朱由校解决了。
科学院在北直隶勘探出的几处露天煤矿从去年开始便昼夜不停地开采。
乌黑发亮的煤块用牛车一车一车地运往通州城内的各处官办煤铺,百姓凭户帖每人每月可以低价购买一定数量的过冬煤,价格只有市面上私煤、木炭的三分之一。
几项新政加在一起,让通州城里的穷人们在冬天也能勉强维持温饱。
在朱由校治下,哪怕是有李世元在通州为非作歹,通州的百姓的日子,也比万历年间要好了。
李世元贪墨了几百万两漕粮和商税,确实让国库和地方百姓都蒙受了不小的损失,但他贪墨的只是帝国财富中的一部分,新政带来的增量远比被李世元吞掉的那部分要多得多。
这也让朱由校明白了一个道理。
只要蛋糕做得大,总是能够惠及底层的,分配不均的问题,也能够被掩盖下去。
当然。
朱由校心中并没有因为通州少死了几个人便沾沾自喜。
如今的成就,只是开始罢了。
番薯推广还局限在北直隶和山东河南几个试点省份,整个大明还有十几个省的老百姓没有尝过番薯是什么味道。
煤矿开采还只是供应了京畿地区的过冬需求,南方的百姓冬天没有煤烧,全靠砍柴和烧炭。
水泥官道只修了从北京到通州再到天津卫这一段,离开运河沿线之后官道还是泥巴路,雨后变成泥沼,雪后变成冰场。
整个大明,百姓的温饱问题,并没有解决。
陕西的旱灾还在继续,浙江的水灾还在等朝廷拨款修海塘,河南的黄河淤积还在等着疏浚。
他每天批阅几百份奏疏,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各地报上来的灾情和赈灾请求。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离“人人衣食无忧”的目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等百姓都吃饱穿暖了,还要让他们能读书、能看病、能过上安稳好日子。
这个路就更长了,恐怕他这辈子都走不完,但他的儿子、他的孙子可以接着往下走。
不过,总算是朝着正确的方向去了不是?
至少通州城里的百姓们在这样的鹅毛大雪中不用再担心被冻死在街头,至少他们还能在煤铺里买到低价煤,在粮市上买到平价粮。
他正出神,帐外传来了踩雪的咯吱声,黄骅的声音传了过来。
“陛下,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东厂提督魏忠贤、西厂提督王体乾到了。”
朱由校缓缓道:“让他们进来吧。”
帐帘一掀,一股冷风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骆思恭、魏忠贤、王体乾三个人鱼贯而入。
三人身上、帽子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脸冻得通红,眉毛上都结了霜,显然是刚从抄家现场赶过来,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启奏陛下,李士元家已经抄完了。”
骆思恭拍了拍身上的雪,把怀里抱着的厚厚一摞账本恭恭敬敬放在御案上,躬身回道:
“李士元这狗官,家里地窖挖了三层,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我们点了三天三夜,一共两百一十三万两白银,还有黄金三万七千两,红蓝宝石一百二十箱,珍珠玛瑙、翡翠玉器不计其数,绸缎三千多匹,都是江南最好的云锦和苏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臣等还抄出了几十本账册,记得比户部的账还清楚,哪天收了谁多少银子、办了什么事、给上面送了多少孝敬,一笔一笔都明明白白。”
朱由校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着李士元从天启四年到天启七年的所有赃银进出,连某次收了一个商户五十两银子、帮他免了税都记着。
他冷笑一声,把账册扔在一边:“倒是个细心的,还知道留底记账,省得我们费力气查了。”
“陛下说得是,这狗官就是怕上面的人不认账,才特意记的,没想到反倒成了他自己的罪证。”
魏忠贤连忙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回道:
“薛贞家也抄完了,这老狐狸更狡猾,把银子都埋在花园的假山下,挖了两天两夜才挖出来,一共一百二十七万两白银,还有不少古董字画,都是唐宋的真品,随便拿一件都值上万两银子。
他家里还搜出了漕运的密账,记着他这些年一共贪了五百多万石漕粮,都换成了土地,在山东、河南买了两万多亩良田,都是最肥沃的水浇地。”
“杨国栋家呢?”
王体乾连忙躬身回道:
“回陛下,杨国栋家抄出白银八十万两,还有不少兵器、铠甲,都是他从通州卫武库里偷拿出来的,甚至还有十几杆鸟铳、三门小弗朗机炮,都藏在他家的地窖里。
还抄出了他和蒙古部落走私的信件,他把大明的火器、粮食、铁器偷偷卖给草原诸部的人,换马匹和皮毛,赚了不少黑心钱。”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所有涉案人员的抄家结果都报了上来。
李明道六十万两,刘志选四十万两,周文郁二十万两,石三畏十五万两,再加上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员、厂卫校尉、地方豪强、走私商贾,所有抄出来的现银加起来,居然超过了五百万两白银!
这还不算那些房屋店铺、土地田产、古董字画、珠宝绸缎,要是把这些不动产都折算成银子,总数至少也得有七八百万两,快赶上大明朝半年的税赋了。
“砰!”
朱由校猛地一拍御案。
他脸色铁青,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白银!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大明一年的田赋收入不过八百万两上下,陕西河南浙江三省加在一起每年上缴的赋税还不到这个数。
朱由校咬着牙。
“朕辛辛苦苦搞新政、开海运、通漕运、推番薯,累死累活一年,国库才多收几百万两银子!
这些蛀虫,窝在通州这么个弹丸之地,短短五六年,就贪了五百万两!”
“呵呵!”
“难怪顺天府的商税不增反减...”
照理说通州的货物吞吐量变大了数倍有余。
通州码头的水泥栈桥从他登基之前的三条扩建到了十一条,每天进出的漕船和商船从几百艘增加到几千艘,官市交易区的店铺从几十家增加到几百家。
但奇怪的是税收不升反降。
户部太仓库每年从通州收上来的商税和关税,不但没有随着货物吞吐量的增长而增长,反而逐年递减,到今年已经跌到了万历末年的水平。
现在原因找出来了。
感情银子都进了这些贪官污吏的腰包,朝廷的税收,反倒成了他们嘴里的残羹冷炙。
更让朱由校愤怒的是,他拼尽全力把大明这块蛋糕做大,想让百姓都能分到一口饱饭。
这些官员倒好,一门心思只想抢蛋糕,不仅把大部分蛋糕都抢进自己怀里,为了抢更多的蛋糕,连做蛋糕的百姓都敢杀。
这些人很可恶!
不是普通的可恶,是罪该万死的那种可恶。
他们不是在损害朝廷的财政,他们是在用刀刃直接划开这个帝国的血管,贪婪而持续地吸血。
简直是丧心病狂!
“这些蛀虫,真是死不足惜!”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怒火,眼神锐利如刀。
“传朕的旨意,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官职大小、身份高低,全部押到通州城西市公审!
把他们的罪状一条条写清楚,印成告示贴满通州城的大街小巷,让所有百姓都知道,这些人到底犯了什么罪、害了多少人!
公审之后,当场处决,该砍头的砍头,该凌迟的凌迟,该流放的流放,一个都不许放过!”
公审是最好的办法。
把这些贪官的罪行公之于众,让百姓亲眼看到他们的下场,既能化解百姓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又能收拢民心。
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是站在百姓这边的,是真的为他们做主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作为皇帝,民心才是最根本的根基。
“陛下圣明!”
骆思恭三人连忙躬身应道。
站在旁边的黄骅却犹豫了一下,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那……国丈张国纪,也要参与公审吗?”
张国纪因包庇纵容李世元、收受贿赂近百万两、在通州替干儿子站台威胁圣驾,这些罪名加在一起,按大明律最高量刑便是凌迟处死。
但堂堂国丈被公审凌迟……
这画面光是想想便让黄骅脊背发凉。
国丈是皇后张嫣的生父,是太子朱慈焜的外祖父。
他在通州城外的刑场上被脱去衣袍绑在木桩上,刽子手用小刀一刀一刀地剐他身上的肉,通州百姓围在刑场四周拍手叫好。
这种事情传出去,皇后的脸面往哪搁?
朱由校的手指轻轻敲着御案,顿了顿,眼神微微闪烁。
他想到了皇后张嫣,想到了五岁的太子朱慈焜。
张国纪是皇后的亲生父亲,血浓于水,要是真的当众凌迟,皇后肯定会伤心,甚至可能落下心结。
但这丝柔软的情绪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既然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便要想好后果。
是国丈,又如何?
国丈犯法就不用受罚了?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是国丈,更要公审!
他是朕的岳父,是天下所有皇亲国戚里最应该以身作则的那一个。
他若是能被饶过,那朕方才处置的那一千五百多人算什么?
他们罪有应得,国丈却是法外开恩,天下人会怎么看朕?
这还叫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这个案子公审了,处置了,那些在他身后还排着队等着被清理的皇亲国戚和外戚们才会知道。
连国丈都逃不掉,他们就更别想心存侥幸。
这个警示意味更大,大到足以管住所有外戚好几年。”
至于皇后……
朱由校眼神闪烁。
他会理解朕的。
帝王家本就没有寻常人家的亲情,她既然是大明的皇后,母仪天下,这些痛苦和无奈,就是她必须承担的。
“按律处置便是了!”
“张国纪的罪状,也要写得明明白白,公之于众。
他是国丈,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公审之后,凌迟处死,不得有误。”
皇帝的铁石心肠,让黄骅心生感慨。
他伺候了两任皇帝,从先帝到今上。
先帝心软犹豫,被外朝和后宫轮番拿捏,朝政越管越乱,最后落得个暴病而亡的下场。
今上心硬如铁,杀伐果断,对自己的亲岳父都绝不手软,大明的吏治便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地被整顿过来了。
或许...
大明有如今的局面,便与陛下的铁石心肠脱不开干系。
思绪翻回,黄骅躬身道:
“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安排。”
“去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没再多说。
黄骅和骆思恭三人躬身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帐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打发走了几人,朱由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御案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奏疏,忍不住叹了口气。
本来他一天就要批阅近两百份奏疏,从早上批到深夜,手腕都能写酸。
现在因为李士元案,又多了不少相关的奏报,再加上各地的灾情、军务、新政推行的折子,工作量直接加了三成,堆得快比人都高了。
别说魏忠贤、骆思恭他们是给朕做牛马了,他这个皇帝,为了大明帝国,还不是一样在做牛马?
不过...
或许也只有他们这些当官的、当皇帝的苦一点、累一点,百姓才能过得轻松一点,大明才能越来越好。
呼~
吐槽完之后,朱由校便全身心的进入工作之中了。
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疏。
第一份是南洋都司的战报。
内容是:
郑芝龙打下万丹之后,正在整训水师,马塔兰苏丹阿贡正在暗中联络荷兰人和葡萄牙人,好像要组建反明同盟,最近动作频频。
朱由校批道:
“着郑芝龙加紧整训水师,多派探子打探马塔兰动静,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无需请旨。
另外,令毛文龙从真腊调两千精兵支援万丹,防备西班牙人趁火打劫。”
第二份是都察院御史的奏疏,又在老生常谈弹劾厂卫,说什么“厂卫横行,残害忠良,靡耗国库,民不聊生,请陛下裁撤东西二厂、废除诏狱,以安民心”。
朱由校看都没看完,直接抬手扔到了一边的废奏疏堆里,冷笑一声:
“又是这些废话,天天就知道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真让他们去整顿吏治、去查贪腐,一个个都缩了脖子,站着说话不腰疼。”
对于这些弹劾厂卫,弹劾皇后的奏疏,朱由校都将他们的名字记在了小本本上面。
他准备让骆思恭、魏忠贤、王体乾等人忙完了李世元案之后,便去查一查这些人的屁股干不干净。
哼!
朱由校冷哼一声。
你们这些人的屁股最好干干净净的,似海瑞一般。
若是查出了表面上弹劾为国为民,实际上,却是个大贪,朱由校会告诉他们,惹恼他这个好记仇皇帝的下场!
“陛下,喝口参茶歇歇吧,都批了快两个时辰了,手该酸了。”
塔娜端着一杯温热的参茶,轻手轻脚走过来,放在御案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淡淡的异域口音。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垂鬟髻,脸上没施什么粉黛,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放下茶盏之后,塔娜绕到朱由校身后,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轻轻给他揉着肩膀,舒服得朱由校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有塔娜这种美人在身边侍奉,红袖添香,揉肩捶腿,原本枯燥乏味的批阅奏疏,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了。
...
两日时间。
很快过去了。
十一月初五。
大雪初晴。
彤云散了大半,一轮白日挂在天上,雪光映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通州城西的演武校场,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人,四面八方的百姓从通州城、从周边的武清、香河、三河赶过来,拖家带口,踩着没膝盖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校场挤,棉鞋上全是雪泥,脸冻得通红,却没人肯退后半步。
校场周围的树上、墙头上都爬满了人,连校场旁边的屋顶上都站满了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京营兵卒拉着人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听说今天要审李士元那个狗官?还有国丈张国纪?真的假的?”
人群中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伸长脖子往校场中央张望,他的担子里还装着没卖完的糖火烧,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做生意了。
“那还有假!锦衣卫都贴告示了,今天公审,审完就砍头!连国丈都跑不了!”
旁边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农攥着拳头回答,他的脸上布满了岁月和苦难刻下的皱纹,但此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着亢奋的光芒。
“我的天,国丈都敢杀?
陛下真是圣明啊!
我家那三亩地被李士元抢了三年,我告了三年状,腿都跑断了也没人管,今天终于能要回来了!”
另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汉子接过话头,他的右腿微微有些跛,他说那是当年去顺天府告状时被李世元的差役打断的。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哭的,有笑的,有骂的,攒了好几年的怨气今天终于要出了。
好多人都是走了几十里路赶过来的,就为了亲眼看看李士元这个狗官的下场,看看那些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贪官,是怎么掉脑袋的。
在众人围绕的最中心。
校场中间搭了个三丈高的监斩台,铺着红色的毡布,台边插着十八面肃静回避牌,杀气腾腾。
刑部尚书黄克瓒、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等三法司的官员坐在台上。
黄克瓒是这次公审的主审官,穿着绯色官服,正襟危坐,眉头紧锁,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摞罪状册子。
曹文诏带着一千京营兵围着校场维持秩序,个个穿着盔甲,手里拿着长矛,腰上挎着刀,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骆思恭的锦衣卫押着犯人,刀出鞘、弓上弦,寒光闪闪,杀气腾腾。
辰时三刻。
监斩官黄克瓒拿起惊堂木,重重敲在案上。
“啪!”
一声脆响,震得整个校场都安静了下来,连小孩子都不敢哭了,几万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监斩台。
“带人犯!”
黄克瓒厉声喝道,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校场。
“带人犯~~”
旁边的差役拖着长音齐声喊道,声音传出去老远。
很快,校场门口传来了铁链哗啦哗啦的声响。
犯人被一串铁链锁着,从校场门口押了过来。
一共两百多号人,按罪名轻重排着队,个个披头散发,穿着灰色的囚服,脸上、身上全是伤,被锦衣卫推搡着往前走,脚下的雪被踩得泥泞不堪,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