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东吁人赶出去,比什么功都强。”
众人歇了一刻钟,队伍又继续出发。
越往南走,路越难走,树越来越密,连阳光都透不进来,林子里暗得像黑夜。
走到离景洛还有三里地的时候,前面开路的夜不收突然停了下来,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停下,蹲在草丛里,屏住呼吸,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只见前面的小路上,走过来一个砍柴的樵夫,挑着一担柴,哼着小调,慢悠悠地往景洛方向走。
张献忠冲旁边的夜不收使了个眼色。
两个夜不收点了点头,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绕到樵夫后面,突然扑上去,一个捂住他的嘴,一个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拖进了草丛里。
樵夫吓得魂都飞了,柴担子掉在地上,嘴里呜呜地叫,拼命挣扎。
“别喊,再喊就杀了你。”
张献忠蹲下来,压低声音,用傣语说道。
樵夫听见傣语,愣了一下,停止了挣扎,看着张献忠,眼里满是恐惧,连连点头。
夜不收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
“你是景洛寨的人?”
张献忠问。
樵夫哆哆嗦嗦地点头:
“是……是小人家住在景洛寨子里,上山砍柴的……军爷饶命啊,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没当过兵,没跟明军打过仗……”
召龙在一边充当翻译。
“我问你,景洛寨里现在有多少守军?守将是谁?南门的守军有多少?”张献忠继续问。
“回……回军爷,寨子里大概有两千多兵,其中有三百个是东吁来的战兵,剩下的都是我们本地的土司兵。守将叫莽赖。”
樵夫一五一十地说道:
“南门的守军最少,都是本地兵卒,一共十几个,天天在城门洞里赌钱,晚上都不巡夜的……”
张献忠问了好几个问题,樵夫的回答,和之前锦衣卫探到的情报一模一样。
看来情报是对的。
“行了,我不杀你。”
张献忠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塞到樵夫手里。
“不过今日,你要跟着我们了。”
张献忠自然不可能放了此人,此人若是去告密了,此行就功亏一篑了。
“我知晓,多谢军爷不杀之恩。”樵夫连声道谢。
张献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继续前进,天黑之前摸到寨墙外面。”
队伍继续往前,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景洛寨外面的灌木丛里。
张献忠拨开面前的草叶,抬头往寨墙上看。
景洛是个土寨,寨墙是夯土筑的,高一丈二尺,不算高,也不算坚固。
西城墙那里果然塌了半人高的缺口,用树枝随便挡了挡,根本没修。
寨墙上站着两个哨兵,抱着枪,靠在垛口上打盹,连头都不点一下,显然是困极了。
寨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的灯光,还有隐约的赌钱吆喝声从南门方向传过来。
“都藏好,别露出身形,等三更天动手。”
张献忠压低声音吩咐道。
两百人立刻分散开,藏在灌木丛里,连大气都不敢喘,静静等着夜色更深。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彻底黑了。
老天爷也帮忙,本来还有点月光,后来起了雾,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低得只能看见几步远的东西,正好适合潜行。
张献忠抬头看了看天,又摸了摸地上的露水,估摸着差不多三更天了。
“先登,准备。”他低声道。
五十个先登精锐立刻凑了过来,都是白杆兵和夜不收,个个身手矫健,腰上挎着淬毒匕首,手里拿着钩索。
“都小心点,别弄出动静,先摸掉哨兵,再开南门。要是暴露了,咱们两百人都得交代在这。”
张献忠叮嘱道。
“百户放心,咱们爬墙比猴子还灵,绝对不会出事。”
先登的总旗拍着胸脯,小声保证。
“去吧。”
五十个人猫着腰,借着浓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西城墙的缺口下面。
两个夜不收先上,甩出钩索,“咔哒”一声,钩住了墙垛,两人拽了拽,确认钩稳了,就蹭蹭往上爬。
眨眼的功夫,两人就爬到了墙头上。
两个哨兵还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睡得正香。
两个夜不收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摸过去,一个捂住哨兵的嘴,另一个手里的淬毒匕首一划,“噗嗤”一声,割断了哨兵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在城墙上,温热的。
哨兵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两个夜不收接住尸体,轻轻拖到垛口后面藏好,然后冲下面挥了挥手。
下面的人看到信号,立刻开始爬。
一个接一个,五十个人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城墙,像五十个幽灵,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最后一个人快爬到墙顶的时候,他脚一滑,碰掉了一块城砖。
“啪嗒~”
城砖掉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南门城门洞里的一个守军,本来正迷迷糊糊地赌钱,听见声音,喊了一声:“谁?谁在外面?”
城墙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夜不收反应极快,捏着嗓子,学了一声猫头鹰叫。
“咕~咕~”
声音低沉,像极了猫头鹰在夜里叫。
城门洞里的守军骂了一句:
“什么破鸟,大半夜的瞎叫,晦气!”
然后就没动静了,又回去赌钱了。
有惊无险。
城墙上的人都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走,去南门。”
先登总旗压低声音道。
五十个人沿着城墙根,悄无声息地往南门摸。
路上遇到三个巡夜的兵,摇摇晃晃的,还哼着小调,显然是喝了酒。
夜不收发短弩,“咻咻咻”三声,三箭全钉在喉咙上。
三个巡夜兵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
几个人上去,把尸体拖到墙角的阴影里藏好,血渗进土里,黑黢黢的,看不见。
很快,就摸到了南门里面。
召信已经带着四十多个家丁等在那里了,都穿着黑衣服,脸上抹着黑,手里拿着刀,个个眼神里都带着恨意。
他们被东吁人欺压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报仇的日子了。
看见明军过来,召信点了点头,指了指城门洞,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先登总旗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两边的人一起动手,悄无声息地摸到城门洞门口。
里面的十几个土司兵,正围着桌子赌钱,银子摆了一桌,吆五喝六的,喊得正起劲,连门口有人都没发现。
“上!”
先登总旗低喝一声。
众人一拥而上,踹开城门洞的门,冲了进去。
土司兵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桌子上,淬毒的匕首抹过脖子,血喷了一脸,喷在白花花的银子上,红得刺眼。
连喊都没喊一声,十几个守门兵就全解决了。
“开城门,放吊桥!”先登总旗道。
几个人立刻上去,搬开城门的木栓,用力一推。
“吱呀~”
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吊桥也跟着放了下来,“咚”的一声搭在护城河上。
“射响箭!”
“咻!咻!咻!”
三支红色响箭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哨音,冲上天空,在雾里炸开三团红光。
城外的接应队看到信号,立刻动了起来。
一百多个精锐冲过吊桥,涌进了景洛寨。
“按计划行动!”
张献忠提着刀,大声下令。
“大部跟我去守将衙门,斩首莽赖!
其余分三路,放火造势,喊话劝降!守住南门和北门,别放跑一个东吁兵!”
“遵令!”
紧接着。
张献忠带着精锐,直奔守将衙门。
寨子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只有零星的狗叫声。
众人脚步飞快,沿着街道往衙门冲,很快就到了守将衙门门口。
两个东吁亲卫抱着枪,靠在门边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抬起头。
“谁?”
话刚出口,鸟铳就响了。
“砰!砰!”
两声闷响,两个亲卫胸口喷着血,直挺挺倒了下去。
“冲进去!”
张献忠一脚踹开衙门的大门,带着人冲了进去。
院子里的亲卫听见动静,纷纷抄起刀,从营房里冲出来,大概有二十多个人,都是莽赖的亲卫,战斗力比普通兵强多了。
“杀!”
双方在院子里撞在一起,瞬间就杀红了眼。
刀砍在骨头上的“咔嚓”声,惨叫声,鸟铳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在夜里格外刺耳。
张献忠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一个,砍得血肉横飞。
他脸上沾了血,眼神凶狠得像饿狼,东吁兵看见他,都吓得往后退。
莽赖在屋里听见动静,酒一下子醒了大半,抓起放在床边的刀,光着膀子,裤子都没穿好,就冲了出来,脸上还带着酒气,红着眼睛喊:
“怎么回事?谁造反了?活腻歪了?”
他刚冲到院子里,迎面就撞上了张献忠。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
莽赖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抹着黑泥、浑身是血的明军百户,又看了看院子里倒下的亲卫,瞬间反应过来。
他奶奶的!
明军打进来了!
“狗明狗!敢闯老子的大寨!老子砍死你!”
莽赖大吼一声,双手举着刀,劈头盖脸就朝张献忠砍了过来。
他力气极大,这一刀带着风,势大力沉,要是被砍中,非得被劈成两半不可。
张献忠侧身一躲,刀“咔嚓”一声砍在旁边的柱子上,砍进去半尺深,木屑飞溅。
莽赖用力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就是这个空隙!
张献忠抓住机会,上前一步,手里的大刀横着一砍,正砍在莽赖的肩膀上。
“噗嗤!”
刀刃砍进肉里,直接砍断了骨头,鲜血喷了张献忠一脸。
“啊!”
莽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松开刀,用另一只手去拔腰上的短刀。
张献忠哪能给他机会,上去一脚踹在他胸口。
“咚”的一声,莽赖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疼得直抽抽。
张献忠上去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提起来,手里的匕首一划。
“噗~”
鲜血喷了一地,莽赖的脑袋滚到了一边,眼睛还圆睁着,死不瞑目。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混乱制造的其余人马分别在东吁兵营房、粮仓、军械库附近放了火。
火借风势,越烧越大,噼里啪啦的,烧得房子吱呀作响,火光冲天,把半个寨子都照亮了。
他们一边跑一边喊,用缅语和傣语反复喊:
“大明十万大军来了!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开城投降不杀!”
“东吁人杀无赦!本地人放下刀就没事!”
“莽赖已经死了!你们还等什么!”
喊声传遍了整个寨子,再加上冲天的火光,还有城外接应队敲锣打鼓、放鸟铳的动静,听起来真像有千军万马打进来了一样。
寨子里的守军瞬间就乱了。
土司兵的营房里,兵们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喊杀声,看见外面的火光,都慌了神,穿衣服的穿衣服,找刀的找刀,乱成一团,哭爹喊娘的。
“怎么回事?明军打进来了?”
“不是说明军还在景洪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我听说是十万大军!咱们两千人怎么打得过?”
“别打了!投降吧!刚才喊了,本地人放下刀就没事!”
有个小头目举着刀,想稳住局面,喊着“都别慌!拿起刀跟我冲!”。
结果旁边的兵卒直接把刀扔了,蹲在地上抱着头喊:
“我投降!我是本地人!我不想给东吁人卖命!”
一个人投降,就有十个、百个跟着。
很快,一千多土司兵都扔了刀,蹲在地上,抱着头,乖乖投降,连反抗都没反抗一下。
他们本来就是被东吁人强征来的,根本不想卖命,现在明军打进来了,还说不杀本地人,谁还傻兮兮地抵抗?
只有三百东吁战兵,是正规军,住在单独的营房里,反应很快,听见动静,立刻就集合了。
头目叫莽牙,是个百户,作战经验丰富,举着刀喊:
“都别慌!明军没多少人!是小股袭扰!跟我冲出去,回景栋报信!”
他知道,寨子里这么乱,守是守不住了,必须冲出去报信,不然景栋也危险。
一百多个东吁战兵跟着他,往北门冲,想突围出去。
他们刚冲出北门,就迎头撞上了高迎祥的队伍。
高迎祥本来是另一股袭扰队,目标是北边的一个小寨子,走到半路,看见景洛方向火光冲天,还听见喊杀声,就知道张献忠得手了。
他当机立断,带着两百人赶过来,正好堵住了北门。
“想跑?没那么容易!”
高迎祥提着一杆白杆枪,站在最前面,大喝一声。
“兄弟们,给我打!别放跑一个!”
“砰砰砰!”
一排鸟铳打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东吁兵瞬间倒了一片,血溅在泥地上,红黑相间,惨不忍睹。
莽牙没想到北门还有明军,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举着刀喊:
“冲过去!他们人少!杀出去!”
东吁兵们嗷嗷叫着,往上冲,个个都红了眼。
“杀!”
高迎祥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挑翻了好几个东吁兵。
“杀一个赏银五两!兄弟们,加把劲!”他大声喊道。
兵卒们一听赏银,都红了眼,往前冲得更猛了。
东吁兵本来就慌,又是半夜被偷袭,人数也不占优势,打了不到一刻钟,就撑不住了,死的死,降的降,满地都是尸体。
莽牙见势不妙,转身想跑。
高迎祥眼疾手快,手里的长枪一甩,“噗”的一声,正戳在他腿上。
莽牙“嗷”的一声,扑倒在地,脸砸在泥里,啃了一嘴泥。
两个兵卒上去,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厮被当场生擒。
其余人见状,也只得投降。
随着时间推移。
混乱的喊杀声渐渐停息了。
天也快亮了。
张献忠站在寨墙的门楼子上,看着下面的俘虏和缴获的物资,脸上露出了笑容。
成了。
两百人破两千人的寨子,还打赢了,这头功,稳稳是他的。
“百户,清点完了。”
总旗跑上来,脸上带着兴奋。
“咱们一共战死三个,受伤十四个,都是轻伤。
斩杀东吁战兵一百八十七人,俘虏一百一十三人,收降土司兵、民夫一千六百多人。”
“缴获呢?”张献忠问。
“缴获粮食三万石、火药两千斤、鸟铳三百多支、刀枪无数。”
总旗越说越兴奋。
“这些粮食,够咱们大军吃半个月的,大大减轻后勤压力了!”
“好!”
张献忠哈哈大笑,拍了拍城墙上的砖。
“没白来这一趟!”
他顿了顿,又道:
“传令下去,开仓放粮,给寨子里的穷苦百姓每家分两斗米。
再贴出告示,就说大明只杀东吁贪官,不抢百姓东西,秋毫无犯,让大家都安心过日子,不用怕。”
“是!”
很快,告示就贴在了寨门口,粮仓也开了,排着队给百姓分粮。
一开始,百姓们都关着门,不敢出来,怕明军抢东西、杀人。
后来看见明军真的分粮,还把几个趁乱抢劫的兵抓起来砍了头,才敢开门,小心翼翼地出来领粮。
消息传开,百姓们都安下心来,还有不少年轻人主动报名,要帮着明军守城,打东吁人。
民心,就这么得了。
“张百户,你可以啊,这么大的功劳都被你抢了。”
高迎祥走过来,拍了拍张献忠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羡慕,还有点幽怨。
“我本来是去打北边寨子的,结果过来给你堵了个北门,捞了点汤喝。”
张献忠笑着递给他一壶酒:
“高大哥,瞧你说的,这功劳有你一半,要不是你堵住北门,咱们还没这么顺利。
等见了大帅,我肯定给你请功。”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高迎祥接过酒,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
“接下来怎么办?”
“我留你在这里守景洛,带一百人,加上召信的家丁和投降的土司兵,守个三五天没问题吧?”
张献忠道:
“我带剩下的人,押着俘虏、带着缴获的物资,回景洪给大帅报功,顺便请大帅派大部队过来驻守。”
他们这些人的任务,本就不是驻守,而是奇袭。
高迎祥点了点头:
“放心吧,有我在,景洛丢不了。东吁人要是敢来,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那就辛苦高大哥了。”
张献忠抱了抱拳。
当天下午。
张献忠就带着一百多兵卒,押着俘虏,拉着缴获的物资,启程回景洪。
张献忠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景洛寨,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两百破两千,还是攻城战。
这下子,东吁那些蛮夷,该知道大明天兵的厉害了。
大帅那边,肯定也会对他刮目相看,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他催了催马,带着队伍,朝着景洪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连风都带着得意的味道。
PS:
景洪、景洛、景栋三地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