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城西南的大校场上,歪歪扭扭站了一万多“兵丁”,从校场这头排到那头,看着倒是乌泱泱一片,可仔细一看,就全露馅了。
这些人站得是七扭八歪,交头接耳的、挠痒痒的、打哈欠的,什么人都有,活像个赶集的菜市场。
周承胤和赵德宝站在队伍最前面,急得满头大汗,官服的后背都被汗浸透了。
“都站好了!不许说话!谁再乱动,老子砍了他!”
周承胤扯着嗓子喊,胖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手里的鞭子抽得空气“啪啪”响,可下面的人还是乱糟糟的,根本镇不住。
这些人都是临时抓来的,有商号伙计、码头脚夫、赌场混混,还有大牢里的死囚,哪懂什么军纪?
能站在这里就不错了。
“周大哥,别喊了,喊也没用。”
赵德宝脸色发白,声音发颤。
“只要陛下远看看不出来就行,近看肯定露馅。咱们祈祷陛下别让人近前查吧。”
“祈祷?祈祷有个屁用!”
周承胤骂了一句,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还有铁甲碰撞的“锵锵”声,越来越近。
“来了!京营的人来了!”
赵德宝踮着脚往远处看,脸更白了。
只见一队队京营精锐,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亮闪闪的铁甲,顺着官道往校场过来,队伍整整齐齐,鸦雀无声,只有马蹄声和铁甲声,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为首的两员大将,一个是赵率教,一个是曹文诏,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将,穿着盔甲,腰挎佩刀,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京营兵到了校场门口,立刻分散开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把整个校场围得水泄不通。
弓箭手站在高处,箭在弦上,杀气腾腾。
校场上的“兵丁”们哪见过这阵仗?
都吓得不敢说话了,一个个缩着脖子,站得倒是比刚才直了点,可腿肚子都在打颤。
周承胤和赵德宝也吓得够呛,连忙整理了一下官服,站得笔直,准备接驾。
没过多久,就听见远处传来“陛下驾到”的喊声,声音一声接一声传过来。
龙旗先出现了,明黄色的龙旗迎风招展,格外显眼。
然后是御驾帝辇。
帝辇是八人抬的金顶黄盖大轿,轿帘低垂,轿厢上绣着五爪金龙的图案在晨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帝辇前后簇拥着上百名锦衣卫大汉将军,个个穿着金光闪闪的山文甲,手持金瓜、金钺、金镫等仪仗器具。
“跪!都跪下!”
周承胤扯着嗓子喊,自己先“噗通”跪下了。
校场上的一万多人,还有来接驾的山东文武官员,“呼啦啦”跪了一片,黑压压的,像割倒的麦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地皮都抖,校场上的乌鸦都被惊飞了,“呱呱”叫着往远处飞。
龙辇停在了高台下面。
黄骅先下来,掀开龙辇的帘子,躬身道:“陛下驾到!”
朱由校穿着一身玄色的戎装,腰间挎着尚方宝剑,英气逼人,从龙辇上走了下来。
沈炼带着二十名锦衣卫亲卫,一左一右护在他身边,骆思恭和魏忠贤跟在后面,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满脸堆笑。
大明皇帝朱由校扫了一眼跪得密密麻麻的人群,没说话,径直往高台上走。
台阶是早就铺好的,铺着红地毯,朱由校一步步走上去,龙行虎步,气场强大。
高台上的内阁、六部、都察院的随驾官员,还有山东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等地方大员,也都连忙跪下,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朱由校走到高台中央的御座前,转过身,看着下面的人群,沉声说了一句:“平身。”
他的声音不大,可下面的人哪听得见?
旁边的随堂太监连忙扯着嗓子喊,声音尖细,传遍了整个校场:
“陛下口谕:平身!”
“谢陛下!”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有的腿麻了,晃了晃才站稳,还是低着头,不敢看高台上的皇帝。
朱由校站在阅兵台正中央,身后依次站着黄骅、骆思恭、魏忠贤等近侍,两侧是随驾的内阁阁臣熊廷弼、史继楷等人。
山东巡抚李精白、山东布政使郭尚友、布政司参政王道纯、山东按察使许其进等山东三司官员则站在阅兵台左侧,山东都指挥使袁一康、德州卫指挥使周承胤、德州左卫指挥使赵德宝等武官则站在阅兵台右侧。
朱由校的目光,从校场的这头,扫到那头,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脸色也越来越沉。
台下那一万一千人的队列稀稀拉拉的。
每一排之间本该严丝合缝,但此刻队列里到处都是缺口,有些地方三个人站了一排本该站五个人的位置,有些地方前后两排之间的间距宽得能再塞进一排人。
朱由校在皇明军校的校场上见过真正的精锐部队是什么样子。
京营三大营的骑兵列队时马头平齐,马蹄同时起落;神机营的火铳手站成三排轮射阵型时横看是线纵看是墙。
而台下这支队伍,在朱由校脑子里面,只剩下了四个字:
乌合之众。
这就是大明的卫所兵?
这就是保卫地方的军力?
卫所兵这样的实力,难怪一有百姓造反,就有燎原之势。
陕西的流民起义,山东的白莲教,河南的响马,每一次都是卫所兵先溃,农民军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凭借卫所兵这种实力,还想镇压百姓造反?
怕是百姓一造反,就跑完了,或是直接加入贼军了。
那些在营房里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拿不到饷银的卫所兵,对朝廷有多少忠诚度?
他们看到起义的农民举起锄头,心里第一个念头恐怕不是“我要替朝廷镇压叛乱”,而是“朝廷不给我活路,我为什么要替朝廷卖命”。
朱由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站在旁边的山东都指挥使袁一康,看见皇帝脸色不好,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官服的袖子都湿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皇帝,心里暗暗叫苦:
完了!
陛下肯定看出来不对劲了。
山东巡抚李精白、布政使郭尚友、按察使许其进等人,倒是面不改色,一个个站得笔直,好像这事跟他们没关系似的。
反正卫所是都司管的,天塌下来有袁一康顶着,跟他们文官没关系。
周承胤和赵德宝站在队伍最前面,更是吓得魂不守舍,腿肚子转筋,要不是扶着旁边的桌椅,早就瘫了。
朱由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今日朕到德州,就是要看看德州卫所,还有几分实力。
今日卫所兵大操,骑射、步战、阵法,都演练一遍。
若是有武力强盛、弓马娴熟的,朕不吝封赏,该升官升官,该赏银赏银。”
这话一出,周承胤和赵德宝“嗡”的一下,脑子都炸了。
大操?
还要演练骑射、步战、阵法?
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校场上这一万多人,近半都是强拉来的壮丁和囚犯,别说骑马射箭了,连刀都不会拿,怎么大操?
一操不就全露馅了!
两人吓得差点站不住,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
“陛下容禀!”
周承胤磕了个头,声音抖得像筛糠。
“大...大操需要时间准备,刀枪剑戟、战马弓弩,都得从武库里调,还有阵法,也得提前演练。
请陛下给臣等三日时间,三日之后,定让陛下看到一场像样的大操!”
“是啊陛下!”
赵德宝也连忙跟着磕头。
“刀枪剑戟,战马弓弩,都需要准备,军械库里的兵器好多都锈了,要重新打磨上油,这都要时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想把时间往后拖,拖得越久,他们越有时间想办法糊弄。
朱由校却是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怎么?
你德州卫所,难道连刀枪剑戟、战马弓弩都不能立刻拿出来?
朕三年之前便下旨恢复全国卫所的日常操练,每年从太仓库拨银两专款专用。
德州卫每年应该从太仆寺领取多少军械维护费?
从太仓库领取多少操练补贴?
这些银子朕都批了,都拨了,每一笔都在户部的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银子去哪了?兵器去哪了?
难不成...
这些东西被你们发卖了?”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周承胤被问得一噎,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朱由校的声音更冷了。
“洪武六年颁布的《教练军士律》,你们都忘了?
朕替你们念念:
卫所兵卒,每月初三、初六、初九,都要操演。
骑兵必须擅长骑马射箭,会使枪、刀;步兵必须擅长弓、弩、枪。
你们方才说大操需要准备三日。
朕问你们,每个月的操练在哪?
如果每个月都有操练,兵器怎么会锈?弓弦怎么会松?骑兵怎么会连骑马都不会?”
这话一出,周承胤和赵德宝浑身一抖,脸白得像纸,贴着地,连头都不敢抬了。
操练?
操练个屁!
卫所的兵,要么给军官种地当佃户,要么出去做买卖赚外快,哪有时间操练?
几个月能操演一次就不错了,还每月三次?
做梦呢。
可这话他们哪敢说?
说了就是死罪。
两人的后背的冷汗已经把朝服的内衬浸得透湿,整个人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样瘫在地上,颤颤巍巍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觉得小命不保。
朱由校没再理他们,转头看向站在官员队伍里的袁一康,问道:
“袁都司。”
“臣在!”
袁一康心里一紧,连忙出列,“噗通”跪下,躬身应道。
“朕问你,德州卫所,多久没有赴京参与京操了?”
所谓京操,是大明的旧制,各卫所每年都要选拔一部分军士,赴京操练,接受皇帝或御前官员的检验。
成绩好的有赏,成绩差的,士兵受罚,军官也要连坐。
士兵不合格的多了,从总旗、小旗到千户、指挥使,都要受罚,轻则停俸,重则降职、罢官。
都指挥使要是辖区里六成以上士兵不合格,自己也要被罢职。
袁一康跪在地上,咬了咬牙,沉声回道:
“回陛下,万历后期,京操便名存实亡了。
不光是德州卫所,整个山东的卫所,都没有赴京参与京操的。
就算去了,也不是去操练,是去做劳役,修宫殿、修城墙,跟军事没关系了。”
他说的是实话。
明中期以后,卫所糜烂,募兵制渐渐取代了卫所制,朝廷的资源都往募兵那边倾斜。
在辽东有李成梁的辽东铁骑,在京畿有戚继光留下的蓟镇营兵,在西南有秦良玉的白杆兵。
卫所的考核制度也就慢慢废了。
京操更是变了味,京操军的主要任务变成了到北京从事修建宫殿、城墙等。
士兵进京不是去练武,是去干活的,谁还当回事?
朱由校自然知道这些原因。
明后期财政紧张,朝廷掏不起大规模军士进京的差旅费和赏金,赏罚机制没了,制度也就没人当回事了。
可知道归知道,他不能容忍。
“万历是万历,如今是天启年。”
朱由校的声音沉了下来。
“朕三年之前,便下旨重新恢复京操,北直隶的卫所,都已经按制赴京参与了,差旅费、赏金,内帑都出了。
怎么?
山东卫所,就没接到旨意?
还是说,你袁都司的话,比朕的旨意还好使?”
这话一出,袁一康浑身一颤,顿时无话可说了。
他当然接到旨意了。
可山东卫所烂成这样,怎么去京操?
去了也是不合格,到时候他这个都指挥使第一个被罢官。
所以他就拖着,装聋作哑,假装没接到旨意,想着拖一天是一天,反正天高皇帝远,陛下也不会专门来查。
没想到,陛下居然南巡了,还专门问到了京操的事。
“臣...臣死罪...”
袁一康跪伏在地,声音沙哑,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高台上的官员们都安静了,没人敢说话。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今天是真生气了。
“呵呵。”
朱由校冷笑了两声,笑声里全是寒意。
“卫所糜烂如此,朕痛心疾首。
你们这里烂一块,那里烂一块,朕的天下,谁来守?
流寇反起来,就靠这些乌合之众去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场上的队伍,语气更冷了:
“今日大校场里这一万一千人,真正堪战的,有多少?以朕看来,恐怕也就一千人。”
甚至,一千人都说多了。
“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强拉来充门面的壮丁。
朕说得对不对啊,周指挥使,赵指挥使?”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周承胤和赵德宝身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带着杀气。
周承胤和赵德宝本来就吓得魂飞魄散,被皇帝当场拆穿,更是吓得魂都没了。
“完了...完了...”
周承胤嘴里喃喃自语,身子一软,“噗通”瘫在地上,屎尿齐流,一股臭味顺着风飘出去,周围的官员都忍不住皱着眉往旁边躲。
赵德宝更不堪,眼睛一翻,直接晕过去了,头“咚”的一声磕在地上,又被旁边的人掐人中掐醒,醒了就哭,哭得像个孩子,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完了,我死定了”。
这两人可谓是丑态百出。
朱由校看着他们这副样子,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厌恶。
可怜?
这些蛀虫,喝兵血、吃空饷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有今天?
“胆大妄为之徒,还想瞒朕?
你们以为,朕养了这么多锦衣卫、东厂番子,都是吃干饭的?”
朱由校冷冷道:
“你们抓壮丁、拉囚犯充数的事,朕早就知道了。
这点小把戏,也敢在朕面前耍,真是不知死活。”
骆思恭站在皇帝身后,面无表情地扫了下面一眼。
早在陛下决定阅军的时候,锦衣卫就盯着这两个卫指挥使了,他们抓壮丁的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连抓了多少人、都是什么身份,都查得一清二楚,就等着陛下当场拆穿呢。
魏忠贤也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两个蠢货。
这点小伎俩也敢拿出来献丑,真是活腻歪了。
“清查兵额!”
朱由校猛地一拍御座的扶手,厉声下令:
“朕倒要看看,德州卫所,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真正的兵,到底有多少!”
“臣遵旨!”
赵率教和曹文诏立刻抱拳应道,转身一挥手,五千京营精锐立刻冲进校场,把整个校场围得严严实实,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
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随驾官员,捧着厚厚的卫所名册,也跟着下场,一个个核对身份。
那些被强拉来的壮丁、囚犯,一看这架势,早就吓破了胆。
京营兵刚过来,就“呼啦啦”跪了一大片,哭着喊着求饶:
“军爷饶命啊!我是码头上的脚夫,是被他们强拉来的,不是兵啊!”
“我是商号的伙计,正在算账呢,就被兵爷抓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是大牢里的死囚,他们说站两个时辰就放了我,我才来的...”
近半数的人都跪了,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校场乱成了一锅粥。
“安静!都安静!”
赵率教扯着嗓子喊,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京营兵也跟着呵斥,刀枪拍得“啪啪”响,好不容易才把场面镇住。
高台上,朱由校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
他知道卫所烂,可没想到烂到这个地步。
额定一万多人的卫所,居然能拉几千个老百姓来充数,这些军官的胆子,也太大了!
旁边的山东官员们,个个脖子凉飕飕的,低着头,大气不敢喘,生怕皇帝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李精白更是手心冒汗,心里暗暗叫苦。
陛下这是要把德州掀个底朝天啊,卫所的事查完了,会不会查到地方官头上?
他这个山东巡抚,能不能全身而退?
没人知道。
整个校场,只剩下官员核对名册的声音,还有京营兵的呵斥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一查,就是整整一天。
从清晨查到黄昏,太阳都快落山了,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清查才终于结束。
兵部的一个郎中,捧着厚厚的清查名册,满头大汗地跑上高台,“噗通”跪下,声音还有点发颤:
“陛下,清查...清查结果出来了。”
“说。”朱由校沉声道。
“德州正卫、左卫,额定兵额一万一千人。”
郎中低着头,声音抖得厉害。
“实际在册的兵丁,只有...只有三千九百五十一人。”
“其中,老弱病残两千零二十人,都是六十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的,还有不少残疾的,根本没法打仗。
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精壮,只有一千六百三十一人。”
“真正弓马娴熟、堪能一战的,...不到五百人。”
郎中说完,把名册高高举过头顶,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
整个高台瞬间安静了,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惊呆了。
虽然早就知道卫所空额严重,可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
额定一万一千人,实际只有不到四千人,堪战的还不到五百?
这也太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