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朱由校在徐光启的带领之下,走向科学院深处。
越往里走,周围的院舍便越发显得不同于前院。
前院的工坊大多是敞着门的,工匠们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但这一带的院舍却都关着门,窗户上也糊着厚实的高丽纸,偶尔有一两个穿着青色短褐的匠人从门缝里闪身出来,见到皇帝和院长便慌忙跪下行礼。
皇帝走后又迅速将门合拢,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不能轻易示人的秘密。
朱由校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但并未多问。
科学院自成立以来便立下了一条铁规矩:
所有在研项目,在未达到可公开演示的标准之前,一律对外保密。
这是朱由校亲自定下的章程,防的不是外人,而是那些惯于将心血之作在未成熟时便大肆宣扬、最后落得个雷声大雨点小的浮躁风气。
有时候预期太高了,却没能达成,是很伤士气的。
这一点,朱由校有后世的经验,心知肚明。
走着走着。
很快。
朱由校便发现了端倪。
脚下的碎石小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灰白色的硬质路面,平整得像一面打磨过的石板,却没有任何拼接的缝隙。
这条路从碎石道路尽头一直延伸到前方那排院舍的门口,宽约丈余,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排通过。
朱由校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仔细打量着脚下的路面,然后蹲下身子,伸手在路面上按了按。
那路面触手微凉,质地细腻而坚硬。
他沿着路面的边缘摸了一圈,试图找出一块松动的碎块来测试强度,但摸了半晌也没找到。
他索性站起身来,从路边捡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朝着路面边缘一处微微凸起的棱角用力砸了下去。
碎石砸在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碎屑四溅,他的虎口被震得微微发麻。
他挪开碎石低头去看,路面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棱角依旧完好无损,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朱由校见此情形,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这个强度,已经相当可观了。
他在后世见过各种各样的水泥路面。
乡村公路上的C15水泥路面被拖拉机碾了十几年才开裂,城市主干道上的C30路面能承受重型卡车的日夜碾压。
眼前这条路面的强度,以他目测和方才那一砸的手感来判断,大约相当于后世C10到C15水泥的强度。
这在前世或许只能用来铺个农家小院的晒谷场,但在眼下这个时代,却足以彻底改变大明的基建格局。
修路、修房子、建港口、筑堤坝...
这些工程的基础材料从此不再局限于三合土和糯米灰浆。
C15的强度,足够让一辆满载粮草的马车在雨天不陷泥,让一座港口的货物堆场在雨季不受涝,让一栋三四层的楼房用更少的木料和更薄的墙体就能稳稳当当地站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碎石随手扔到路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向徐光启,语气里带着几分的赞许:
“这便是徐卿要给朕的惊喜?”
徐光启对着朱由校深深行了一礼,直起腰来时,那张老迈的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陛下英明。
之前几版水泥,陛下都不满意。
三号样品出的是细裂,四号样品凝结太慢,五号样品强度不够,六号样品的原料要从琼州运火山灰,成本比糯米三合土还高。”
“如今终于是改良出真正能用的水泥了。
老臣这些日子反复试过了,路铺在上面,马车碾上去纹丝不动,在水里泡了半个月也没散浆,还比糯米三合土便宜得多。”
朱由校知晓交通的重要性。
云南的铜矿、倭国的白银、江南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这些东西要通过驿道一站一站地运到京师和九边,每一里路都在增加成本,每一场雨都在拖慢速度。
如果大明的官道全部换成水泥路,运输成本至少能降一半,物资流通的速度至少能翻一倍。
这还只是修路。
水泥的作用远不止于此。
房地产可以用它来造更坚固、更便宜的房子,港口可以用它来筑防波堤和货栈,水利工程可以用它来修水渠和蓄水池,军事上可以用它来快速修筑堡垒和炮台。
这是一个能渗透到帝国每一个角落的基础材料,它的影响力是全方位、跨行业的。
数年前,他提出这个项目之后,便交由科学院去负责了。
最初他对这个项目抱了极高的期望,以为凭大明工匠的底子和西洋传教士带来的古罗马火山灰配方,水泥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搞出来。
但现实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打击。
接下来数年里,徐光启前前后后送来的样本不下十几种,每一次都不能让他满意。
要么强度不够,干了之后一敲就碎,连三合土都不如。
要么凝结时间太长,浇筑之后等上十几天还是软的。
要么成本太高。
要么材料稀缺,某一种关键的矿物只在某个偏远省份有少量出产,根本没有大规模推广的可能。
他每一次都是满怀期待地接过样本,然后面无表情的否定、退回,再附上一份简明扼要的改进意见。
他记得很清楚,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大明四号水泥”,那个样本用的是从云南腾冲挖来的火山灰,强度勉强达标,但成本核算下来比糯米三合土还高出一截。
如今大明的官道,大多是三合土。
由石灰、黄土、沙子掺水夯实而成。
这东西修的时候费工费力,修完之后用不了多久就开始坑坑洼洼,一下雨路面就变成烂泥潭,马车轮子陷进去要好几匹马才能拖出来。
晴天倒是能走,但车马一过便尘土飞扬。
三合土路每隔一两月就得修补一次,修完了又坏,坏了再修,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糯米三合土倒是强度够了。
用糯米浆代替水来搅拌三合土,干了之后比寻常三合土坚固得多,但成本实在太高了,一石糯米能拌多少灰浆?
修一条从京师到通州的路,光糯米就要吃掉半年的漕粮。
就连朱由校修皇城的几处殿基都舍不得多用,更别提在全国推广了。
现在,水泥的技术似乎已经突破了?
朱由校收起思绪,他转向徐光启,问了两个最关键的问题:
“此物当真可以量产?成本如何?”
徐光启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才敢请皇帝来看的。
“陛下,这个水泥是古罗马火山灰水泥技术,结合中国传统石灰工艺,经过近百次配方改良,最终定型的大明五号水泥。
老臣给它取了个通俗的名字,叫‘山灰泥’。
方才陛下踩过的这条路,便是用山灰泥配以沙石浇筑而成,浇好之后只养护了三天便可供马车通行。”
“陛下随老臣看看这水泥如何制成的便知了。”
徐光启领着朱由校朝旁边一栋独立的砖石工坊走去。
这栋工坊比蒸汽机工坊小了一号,但内部的结构更加复杂。
靠墙的位置垒着一排石灰窑,窑体用耐火砖砌成,外壁抹着一层厚厚的黄泥隔热层,每个窑都配有手动的鼓风皮囊。
窑前的空地上,几个匠人正将石灰石和黏土按比例混合,用铁碾子碾碎了之后倒进石磨中。
石磨是用水力驱动的。
从永定河引来的水流冲转了大木轮,木轮带动石磨缓缓转动,将混合好的石料磨成比面粉还细的灰色粉末。
粉末被收集起来之后装入石灰窑中,填满压实,然后在窑底点燃无烟煤,将窑温升高到足以让石料表面呈现半熔融状态。
徐光启指了指窑体侧壁上一个巴掌大小的观察孔,朱由校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窑内火光炽白,石料表面果然泛着一层玻璃般的光泽,在高温中微微颤动。
待煅烧完成之后,自然冷却,取出已凝结成块的熟料,加入一定比例的石膏和从城外冶铁作坊运来的粉煤灰,再次用石磨磨成细粉,便是成品的山灰泥。
整个过程朱由校从头看到尾,每一个环节都没有放过。
看到石磨将混合料磨成粉末时,他甚至伸手从磨盘边缘拈了一小撮粉末,放在指尖上捻了捻,感受那细度。
整个流程走下来不过小半个时辰,用的原料是最普通的石灰石和黏土,外加少量石膏和废煤渣。
没有一样是稀缺物资,没有一道工序需要特别昂贵的设备,所有的设备都可以在现有技术水平上批量复制。
朱由校直起腰来,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这个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
从原料配比到煅烧温度,从冷却时间到研磨细度,每一个环节都有了标准化的操作规程,不是偶尔成功一次的那种侥幸产品,而是可以交给工匠们按部就班重复生产的成熟工艺。
成本也是可控的,石灰石满山都是,黏土遍地可挖,石膏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粉煤灰更是冶铁和烧窑的废料。
唯一需要额外投入的就是无烟煤和人工,而无烟煤在山西、河北、山东的储量极大,开采成本不高。
但关键是产量。
朱由校当即问道:“产量如何?”
徐光启老实回答。
“如果要大规模量产,需要多造石灰窑。
同时还要扩大石灰石、石膏和煤矿的开采规模。
山西、河北、山东盛产优质无烟煤,燃料方面没有任何问题,从西山煤矿到科学院,一日一夜可运到,量大价廉。”
“石灰石方面,北京周围已经发现了多处中小型矿场,房山、门头沟一带的石灰石品质极高,含泥量低,最适合煅烧熟料。
石膏矿在涿州、通州附近也有几处,虽然规模不大,但满足顺天府的工程需求绰绰有余。
短时间内,原材料无忧。”
最后,他总结道:
“如果水泥行业成行的话,老臣估算过,只要能建起二十口石灰窑,配齐配套的矿坑和工匠,一年之内便可将顺天府境内的主要驿道全部换成水泥路。
屋舍方面,也可以开始用水泥配合青砖建造三四层高的新式住宅,墙体的厚度可以减少三分之一,工期可以缩短一半,造价比之前至少低三到四成。”
朱由校听完,微微点头。
他在心里飞快地将徐光启提供的数据与他后世的经验结合起来,推演着水泥一旦推广之后可能产生的影响。
水泥啊。
房地产啊!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朱由校脑中浮现出的不是后世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而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和无数个从中受益的普通百姓。
水泥的生产需要石灰石矿工、采煤工、烧窑工、磨粉工。
水泥的运输需要骡马夫、船工、搬运工。
水泥的使用需要瓦工、木工、石工。
光是一条从京师到通州的水泥路,就能养活沿途多少户人家?
水泥路修好之后,沿路的客栈、驿站、货栈、商贩都要招人,商旅往来更加频繁,货物吞吐量更大,又会产生更多的就业机会。
盖房子更是如此。
从地基到墙体到地面,每一道工序都需要人手,每一栋新楼的建设都是一次小规模的财富再分配。
这些工人只要培养好,便能形成专业化的产业工人群体。
有了工作岗位,百姓便有事情可以做,能够通过劳动获取财富,手里有了余钱就会去买粮食、买布匹、买农具、买新式瓷器,商品经济就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些产业工人聚集在城市里,每天拿着工钱去集市上消费,又会催生出更多的服务业岗位。
卖早点的、开茶馆的、裁缝铺子、药铺、学堂,一层一层地往下渗透。
大明的经济,才能活络起来。
否则,只靠皇明银行的借贷生意和朝廷的国债,是刺激不了经济的。
皇明银行的低息贷款确实给农户和小商贩解了燃眉之急,但贷款只是血液流通的管道,不是血液本身。
如果没有足够的生产活动和消费需求作为支撑,再通畅的管道也只是一根空管子。
而水泥带来的大规模基建,恰好能同时拉动生产和消费两驾马车。
一边是工地上数以万计的工匠拿着工钱去消费,一边是公路网和港口让商品的流通成本大幅降低,让生产者能把东西卖到更远的地方,赚到更多的利润。
这种由基建驱动的经济增长,才是可持续的、能自我循环的增长。
要想富,先修路。
一个国家的经济要起飞,交通必须先行。
路通了,物流成本就降了。
物流成本降了,商品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
商品卖到更远的地方,生产者就能扩大规模。
生产者扩大规模,就需要雇佣更多的人。
雇佣了更多的人,这些人手里的工资就会回流到市场上去消费。
这是一个正向的、不断加速的循环。
而水泥,就是这个循环的启动器。
朱由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徐光启,下了决断。
“让科学院、工部、顺天府牵头,今年便开始在顺天府进行水泥路的铺设。
先在京师城内和近郊的几条主干道试行,积累经验之后再向周边府县推广。
水泥工坊的建设由科学院提供技术指导,工部负责协调矿权和工匠招募,顺天府负责道路规划。
所需经费从科学院的项目拨款中先行垫付,等水泥路的效益显现之后再纳入常规预算。”
“臣下遵旨!”
徐光启应得干脆利落。
水泥路一旦铺开来之后,整个北直隶的驿道将一年四季不再因雨雪而中断,京城外城的房地产业将因为建材降价而彻底爆发,京畿各州县的矿产将不再因为道路泥泞而积压滞销。
可以想象,科学院水泥的这项发明一旦进入市场,将会激起多大的风浪出来。
商人们很快就会发现,从通州到京城的货物运输时间从三天缩短到了一天,一车粮食在路上因为颠簸和受潮造成的损耗从两成降到了几乎没有。
农夫们会发现,秋收之后把粮食拉到集镇上卖,再也不用担心车轮陷进烂泥坑里误了赶集的时辰。
地方官们会发现,每年秋汛和春汛之后不再需要拨出大笔银子去修补被雨水泡烂的驿道。
这条路只需一次修好,十年之内几乎不需要大修。
道路变好,商品流通速度加快,且又能提供大量就业岗位,在没有过度基建问题的大明,这种由基础设施改善带来的隐形收益,将是无法估量的。
...
紫禁城外。
顺天府衙外的一条街道,如今已是热闹非常。
这条街原本只是府衙侧门外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几年前还堆满了附近住户倾倒的垃圾,污水横流,行人掩鼻而过。
如今却全然变了模样。
青石板路面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道路两旁新栽的槐树已经长得有模有样,枝叶在午后的日头下洒下一片斑驳的绿荫。
街面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有牵着骡马往府衙送货的脚夫,有夹着账本行色匆匆的掌柜,也有挽着竹篮慢慢逛着店铺的妇人。
酒肆随处可见,大一点的挂着金字招牌,门口站着殷勤的伙计朝路人吆喝。
小一点的就是临街的一间铺面,摆几张方桌几条长凳,灶台上架着大铁锅,咕嘟咕嘟地炖着羊杂汤,热气蒸腾,香气能飘过半条街。
布店、粮店、番货店、杂货店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
尤其是杂货店,里面贩卖着各种各样的科学院新发明,以及百姓自己琢磨出来的新奇物件。
有科学院玻璃坊出产的平板明镜,有用新法鞣制的牛皮腰带,有带着小铜锁的记账本,还有手摇式的小风扇...
新奇物件多,杂货店的生意自然非常好,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有的杂货店门口甚至排起了小队。
此刻。
街中央的酒楼之中,临窗的一张方桌旁,有两人吃着一桌子的酒菜。
桌上杯盘狼藉。
这两个人,一人名叫西门庆,乃是通州人士。
西门庆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方脸阔额。
原本是靠漕运过活的。
通州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终点,南来北往的漕船都在这里卸货转运,西门庆从小就在码头上讨生活,从扛包力夫做到领工的小头目,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算安稳。
但是皇帝开海运之后,海运大涨,天津港的吞吐量一年比一年大,漕粮、南洋和倭国的货物直接从海路运到天津,再经陆路转运京师,漕运的运输量大降。
许多漕工无奈之下只好转业。
要么去天津做力夫,在海港码头上扛货,工钱比漕运高些但离家太远。
要么通过接官府的工程过活,譬如房地产、开凿运河、疏通水利、挖掘蓄水池等等。
这几年顺天府和工部在京郊大兴土木,工地上的活儿倒是不缺,只要有把子力气,肯吃苦,总能找到饭碗。
也正是这些原因,百万漕工失业,才不至于出什么乱子。
毕竟只好饿不死,百姓是不会造反的。
西门庆就是如此。
他带着原来手底下那帮漕工兄弟,转行做了建筑包头,专门承接官府和商人的建筑工程:
盖房子、修仓库、铺路、挖水渠,什么活儿都接。
手底下有百十号人,都是从通州跟着他出来的老兄弟,有的会石工,有的会木工,有的就是纯粹卖力气的力夫,但干活都实诚,不偷奸耍滑。
西门庆自己不懂什么高深的营造技术,但他会看人、会算账、会跟官面上的人打交道,几年下来在顺天府的工程圈子里也混出了些名堂。
而在他面前的,则是自己的妹夫陈曦。
陈曦比西门庆小几岁,生得白白净净,下颌蓄着一部稀疏的山羊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上去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气。
他原本是个落第的童生,考了几年连个秀才都没中,只好托了西门庆的关系在通州一家粮行里做账房先生,每月挣几两碎银子,勉强养家糊口。
此刻他正用筷子夹起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
西门庆吃完之后,将牙签往桌上一扔,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茶,抹了一把嘴,当即说道:
“走,去顺天府衙,拜见岳丈大人!
再不赚钱,别说是买房了,肚子都填不饱了。”
前面的一个工程,东郊外城那片新盖的三层住宅楼,他已经干完了,工钱也结了,手底下的兄弟们暂且散了回家歇着。
他现在正处于没事干的时候,当然是要去找活了。
建筑这一行就是这样,有工程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没工程的时候闲得发慌,几十上百张嘴等着吃饭,一天不开工就白耗一天的米粮。
好在他岳父吴恩是顺天府工房典吏,有关系!
别看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吏,在顺天府衙门里排不上号,但工房管的就是全顺天府的工程建设,从修路到盖衙门到疏通沟渠,哪一样都要经过工房的手。
吴恩手里捏着工程发包的第一手消息,哪个衙门有工程要发,大概多少预算,工期要求多长,他都门儿清。
有这个岳父在,西门庆在找活这件事上比别人便利了不止一筹。
他现在迫切的想要在顺天府衙看能不能接一些工程,多赚点钱,然后能够在东郊买套房,或者是开一间杂货店。
至于为何要在北京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买房,那很简单。
在北京买房之后,落了户籍,那就是北京人了。
不是暂住的客商,不是来打工的流民,是堂堂正正的北京人。
而且自己的子嗣能够进入书院蒙学读书。
北京城里新开了好几所官办蒙学书院,专收本地买房户籍的子弟入学,束修极低,几乎等于白送。
据传那几个书院的夫子,最低都是举人,甚至还会请进士、朝中官员来授课。
西门庆小时候家里穷,连私塾的门都没进过,大字识不得几个,但这不代表他不识货。
举人是什么概念?
在通州,一个举人老爷就是天,县太爷见了都要客客气气。
进士是什么概念?
那是要进翰林院、要做大官的人物。
让这些人来教自己的孩子读书识字,这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更何况,如果夫子是举人、进士,那以后的前途会少得了吗?
师生关系在大明朝是一辈子的纽带,夫子是进士,学生将来考科举,别人多少要卖几分面子。
就算考不上,靠着这层关系找个好差事也不是难事。
如果儿子有出息,以后他西门庆就不是通州的土鳖,而是北京地地道道的爷了。
至于为何西门庆又想开杂货店,实在是现在杂货店赚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让人眼红的地步。
西门庆在工地上见过不少杂货店的掌柜,穿着绸缎袍子,手指上套着金戒指,进进出出都有伙计跟着伺候,那派头比通州的县太爷还足。
他打听过,一家地段好的杂货店,一个月的利润抵得上他干半年的工程。
而且杂货店不像建筑工程那样风里来雨里去,不用跟粗汉们一起在工地上啃窝头喝凉水,坐在柜台后面拨拨算盘就把钱挣了。
西门庆是个做实事的人,但也想做体面人。
况且,他有关系,能够打点,现在就差钱了。
“还吃呢?走了走了,没出息的东西!”
西门庆看着还在嚼红烧肉的陈曦,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陈曦差点把肉吐出来。
“还不打包吃食,买坛好酒,等一下去孝敬我岳丈?”
他朝桌上努了努嘴,那半只烧鸡还剩不少肉,红烧肉的油汤里还有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这些东西不打包带走就是白扔了,西门庆虽说不缺这几个菜钱,但他从底层爬上来的,浪费粮食这种事看了就心疼。
陈曦被拍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放下筷子,拿来食盒,小心翼翼地将剩菜打包装好。
西门庆则朝伙计招了招手,让人从柜台后面取了一坛好酒:
一杯醉。
北京城眼下最时兴的高度酒,科学院用新法蒸馏出来的,清澈透亮,入口甘烈,后劲极大。
一坛要五两银子,顶得上一个普通力夫三个月的工钱。
伙计双手捧着酒坛子送过来,陈曦看得直咋舌。
见着陈曦那副木讷的模样,西门庆突然想起自己妹妹与他说的话。
他的妹妹西门大姐儿嫁给了陈曦,小两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前些日子他回家探亲,妹妹拉着他诉了半夜的苦。
看着陈曦接过酒坛,西门庆靠在椅背上,拿牙签剔着牙缝,斜着眼看着自家妹夫问道:
“小妹要多生几个男丁,你不愿意??”
陈曦愣了一下,从打包的布袋上抬起头来,点了点头说道:
“多生了,哪里养得起?
一个儿子要吃饭穿衣,要读书识字,长到十几岁还要给他张罗娶媳妇,这些哪一样不要银子?
再生一个,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如何生养不起?”
西门庆瞪了陈曦一眼。
他是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最听不得这种没出息的丧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