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南洋局势的发展,让大明皇帝朱由校也不得不承认,他之前对付这些南洋蛮夷的策略,还是有些偏颇的。
他之前以为郑和下西洋的余威还在。
七次远航,两百多艘宝船,两万七千多名将士,遍访三十多个国家。
沿途各国国王和苏丹亲自率领臣民匍匐在海岸边,跪接大明的诏书,献上最珍贵的贡品,哭着喊着要跟着宝船船队来北京朝贡。
那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气魄。
那些宝船舰队积累下来的威望,他本以为至少还能再撑个几十年,足够大明慢慢经略南洋。
但永乐年间距离现在,实在是太久了。
一百多年过去了,宝船的图纸早在仁宣年间就被刘大夏那伙人锁进了兵部的丙字库,任其虫蛀鼠咬,积满灰尘。
郑和的名字在朝堂上已经沉寂了太久,文官们提起他,只会说“劳民伤财”“弊政”,再也没有人记得当年宝船舰队在印度洋上的赫赫威名。
大明在南洋的驻军撤了,宣慰司废了,那些曾经对大明俯首帖耳的番邦,渐渐也就忘了天朝上国的厉害。
大明的余威,早就随着宝船的远影一同散在了印度洋的海风里。
暹罗这些年,表面上年年上贡,贡使团一支接一支地渡海而来,奉上象牙、犀角、香料,嘴上说着最谦卑的话,脸上摆着最恭顺的表情。
可如今看来,这恭顺里头,恐怕掺了七八分的水分。
他们仰慕的不是大明的德化,他们仰慕的是大明的市场,是大明回赐的绸缎和铜钱。
说白了,他们就是为了利益,他们就是叶公好龙。
当真龙从画卷里探出头来,把灼热的鼻息喷到他们脸上的时候,他们就怕了。
暹罗怕什么?
如今朱由校也想明白了。
当强大的大明天兵真的踏上了中南半岛的土地,当秦良玉的白杆兵平定了奢安之乱,当朱燮元的三路大军集结在云南边境,当毛文龙的水师开进了暹罗湾。
颂昙怕了。
他怕自己会像倭国的德川幕府一样,被大明连锅端掉。
倭国成为大明傀儡,石见银山的银子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国库,连德川秀忠的女儿德川和子,现在都在后宫里给他端茶研墨。
他们怕大明的兵锋一旦踏入中南半岛,暹罗的城池就会变成第二个平壤,暹罗的王宫就会变成第二个倭王宫。
颂昙不想变成第二个德川秀忠,不想把自己的王位、财富、女人都拱手送给大明。
实际上,这暹罗国王的想法,倒也不能说错。
朱由校确实打算吞并他们。
但!
我吞并你们,那是给你们带来先进的汉文明,给你们带来更先进的科学技术,给你们的百姓带来好日子的。(列强竟是我自己)
你们怎么能反抗呢?
还这么不体面?
哼!
既然你们不想体面...
那朕,便让你们体面!
朱由校摆驾回到琼华岛广寒殿。
坐在御座之上,他不再犹豫,当即伸手取过纸笔。
那是一张上好的泾县宣纸,纸面光洁如玉。
他将纸在案上铺平,左手按住纸角,右手提起那支狼毫笔,在端砚中饱蘸浓墨。
手腕一沉,笔尖落纸。
‘毛文龙所奏,扶持乌迭亲王为真腊国王一事,朕准奏。’
乌迭亲王此人,毛文龙在密折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此人是真腊国王的弟弟,无能之辈,胆小如鼠。
之前一直是暹罗傀儡,在国内不是真腊王后的对手。
这种人,没有野心,没有魄力,也没有脊梁骨。
连自己的国家都保不住,更别说反抗大明了。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是最合适的傀儡。
一个懦弱胆小、事事都要依靠大明的国王,比一个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的国王要好控制一万倍。
朱由校嘴角扯了扯,继续往下写:
‘乌迭亲王朝贡之心甚诚,朕心甚慰。
着即册封乌迭为真腊国王,赐金印、锦缎、仪仗。
凡真腊国内军政大事,须禀明毛文龙后方可施行,不得擅专。
大明天兵入真腊,助乌迭平定内乱,恢复社稷。’
这样一来,真腊就彻底成了大明在中南半岛的一颗钉子。
这颗钉子插在暹罗和安南之间,北可牵制安南的阮福源,西可震慑暹罗的颂昙。
他要让这两个人亲眼看看,不听话的下场是什么。
在真腊,他可以助乌迭成为真腊国王,那么...
在安南,在暹罗呢?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不过。
朱由校思考片刻,他还觉得写得不够,于是拿起朱笔,继续往下写:
‘若暹罗、安南仍执迷不悟,继续勾结东吁,截留商队,杀害我大明商民,征讨东吁之事,可相机放缓。’
暹罗和安南他们现在还在观望,还在摇摆。
如果不先把他们打服,等大军深入东吁腹地之后,他们很可能会在背后捅刀子,切断明军的粮道,到时候就麻烦了。
与其腹背受敌,不如先掉头收拾这两个跳梁小丑。
“颂昙以为靠着几百头大象就能挡住朕的大军?”
“真是天真。”
暹罗的象兵确实厉害,在中南半岛的丛林里几乎所向披靡。
但在明军的火器面前,大象不过是活靶子罢了。
而且暹罗的港口防御也远不如荷兰人的巴达维亚城堡。
毛文龙的舰队加上郑芝龙的分舰队,从暹罗湾和安达曼海两个方向同时施压,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攻破曼谷城。
至于在巴达维亚驻军的事情...
朱由校最终还是答应了。
局势是会变的,计划也要跟着变。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平定中南半岛,再慢慢经略南洋。
但荷兰人的脆弱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既然这么轻松就拿下了巴达维亚,那为什么不趁机驻军,把这个南洋的咽喉要道牢牢捏在手里呢?
而且,现在正是最好的窗口期。
荷兰刚打赢“八十年战争”关键阶段,海上霸权正处上升期,但本土财政高度依赖海外贸易与劫掠。
天启元年与西班牙重开战端,欧洲战线吃紧,能投向东亚的兵力、船只有限。
巴达维亚本部驻军不过千人,其余分散在马六甲、安汶、班达群岛等地,每个据点驻军少则几十,多则百余,互不相连,首尾不能相顾。
巴达维亚一丢,荷兰人在南洋的主心骨就断了,剩下的那些零星据点,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捏都捏不起来。
八十年战争。
战线吃紧。
无力反攻。
这三条加在一起,等于告诉他一件事:
荷兰人没有多余的余力来报复。
他们就算气得跳脚,也只能在欧洲隔着茫茫大洋咬牙切齿,鞭长莫及。
起码短时间是如此的。
西班牙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无敌舰队惨败、尼德兰独立、连年对荷战争、财政破产,美洲白银输入锐减。
海军主力被封锁在直布罗陀海峡,根本抽不出兵来东方。
马尼拉的西班牙驻军不过千余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如今的南洋,大明才是最强大的那个。
思绪捋直了之后,朱由校心中的担忧也渐渐消散了。
这是个窗口期。
掌控南洋的窗口期。
“老天爷把南洋送到了朕的面前,朕要是不拿,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既然西夷在南洋没有抗衡大明的实力,那在南洋行王道就是可行的。
以巴达维亚为据点,以驻军和贸易为纽带,逐步渗透南洋各国的政治和经济,让他们离不开大明,最终成为大明的藩属和经济附庸。
朱由校又取了一张纸。
这一回,他写的不是诏令,而是自己的构想:
‘朕意,设立南洋都指挥使司,经略南洋诸国。
南洋都指挥使司驻巴达维亚,改巴达维亚为南洋城,修筑城池,设立总兵府。
着郑芝龙挂南洋总兵官印,正二品,节制南洋所有水师及驻军,全权负责南洋军政事务。’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笔。
郑芝龙这个人,他是了解的。
海盗出身,野心不小,但能力也确实强,对南洋的航道、各国情势都了如指掌。
这次奇袭巴达维亚,更是证明了他的军事才能和果断。
把南洋交给她,他放心。
但也要加以制衡,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万一来个尾大不掉,拥兵自重,那就搞笑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南洋都指挥使司设同知一员,由朝廷派遣,协理军政事务,监督粮饷。’
这样一来,就可以防止郑芝龙拥兵自重。
接下来是后续的卫所设置。
这些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起码要等征东吁打完,中南半岛的局势稳定下来,朝廷才能腾出手来做长远的经营。
因此,朱由校继续写道:
‘后续机构设置,待征东吁结束后逐步施行:
一、设巽他卫,驻巽他海峡南岸,辖兵三千,战船二十艘,控扼巽他海峡航道,检查过往商船,征收关税,防备敌寇偷袭。
二、设井里汶千户所,驻井里汶,辖兵一千,防守明马边界,监视马塔兰苏丹国动向,保护边境贸易。
三、设万丹千户所,驻万丹,辖兵八百,协防万丹苏丹国,保护当地华人商馆,监督万丹朝贡与贸易。
四、设马六甲卫,驻马六甲,辖兵五千,战船三十艘,控制马六甲海峡航道,确保大明贸易命脉畅通。
...’
设立南洋都指挥使司,经略南洋诸国。
非是朝贡体系的延续,亦不是么宣德怀柔,而是货真价实的统治!
将南洋变成大明的领土!
都指挥使司之下设卫所,卫所之下设千户所、百户所,层层节制,彻底掌控南洋!
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要南洋能够被成功经略,能够给大明带来的收益,是不可胜计的。
朱由校知晓战争的本质是什么。
战争打的是银子。
没有银子,再锋利的刀剑也会生锈,再勇猛的将士也会饿肚子。
如今大明财政情况不容乐观,新政的推行也需要钱!
钱钱钱!
哪怕他是皇帝,也缺钱!
如果南洋的贸易能够为大明注入源源不断的白银,那一切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朱由校眼神闪烁,已经开始畅想起来了。
如果大明彻底控制了南洋……
届时,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将直接从巴达维亚运往欧洲。
现在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出口,都要经过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手。
他们在广州、天津等地低价收购,然后运到欧洲高价卖出,中间赚了好几倍的差价。
比如一匹苏州产的上等丝绸,在广州的售价不过五两银子,荷兰人运到阿姆斯特丹,就能卖到三十两银子,整整赚了六倍。
如果大明控制了南洋,控制了马六甲海峡和巽他海峡,就可以直接和欧洲商人做生意,绕过这些中间商。
这样一来,中国商品的出口价格至少能提高三到五倍。
丝绸,每年出口大约十万匹,原来每匹赚五两,现在每匹赚二十两,就是二百万两。
瓷器,每年出口大约二十万件,原来每件赚二两,现在每件赚八两,就是一百六十万两。
茶叶,每年出口大约五万担,原来每担赚十两,现在每担赚四十两,就是二百万两。
这三项加起来,就是五百六十万两白银。
再加上南洋贸易的关税,按照百分之十的税率计算,每年至少能收一百万两。
还有巴达维亚本地的特产,胡椒、大米、木材、香料,这些每年也能带来几十万两的收入。
还有南洋各国的朝贡和贸易许可费用。
这么算下来,每年从南洋获得的收入,保守估计也有七百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大明现在每年田赋收入的一半。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造更多的战船,更多的火炮,建立一支强大的远洋海军。
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给军队发更多的军饷,提高士兵的待遇。
有了这笔钱,新政的推行,将会更加顺畅。
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彻底解决大明的财政危机,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不过,这一切,要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
大明彻底掌控南洋。
而现在,还远远谈不上“彻底”二字。
南洋诸国的土邦政权,表面上对大明恭敬,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
暹罗、安南、真腊、占城、柔佛、亚齐、万丹、马塔兰……
这些名字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的利益纠葛和潜在敌意。
他们不会心甘情愿地接受大明的统治,任何形式的统治。
朝贡是一回事,被直接管辖是另一回事。
前者是给面子,后者是要命。
他们一定会反抗,或明或暗,或早或晚。
还有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
大明要在南洋扩张,就不可避免地要和这些西洋势力发生碰撞。
今天他们可以袖手旁观大明打荷兰人,但明天,当大明的兵锋逼近马尼拉或马六甲的时候,他们还会坐视不理吗?
还有荷兰人的反扑。
朱由校的眉心重新皱了起来。
东印度公司虽然眼下兵力空虚,主力被欧洲战场拖住了后腿,但这不代表他们会善罢甘休。
巴达维亚是荷兰人在东方经营了几十年的根基所在,是他们香料贸易的核心枢纽,每年从这里运往欧洲的香料价值数百万荷兰盾。
失去了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就等于被砍掉了一条胳膊。
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夺回来,哪怕眼下做不到,他们也会记下这笔账,等待时机。
想要彻底掌控南洋,并不简单。
但朱由校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是跃跃欲试。
大争之世,岂能因为一点困难就止步了?
他的目光落在镇纸那尊麒麟的兽首上,停留了片刻。
麒麟是瑞兽,象征着祥瑞与威德。
但朱由校心里清楚,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里,光有德是不够的。
德必须和威放在一起,才算数。
没有威的德,是软弱;没有德的威,是暴虐。
大明在南洋,既要行王道,也要亮剑锋。
朱由校收回手,十指交叉搁在腹前,身子微微后仰。
南洋这块肥肉,他一定要吃下去。
一块都不会留给别人!
“将这两份密旨,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毛文龙、郑芝龙处!”
他将那两份封好的密旨从案面上向前推了殿距离。
王体乾一直垂着手站在御案下,听到陛下的吩咐,立刻上前半步,躬身九十度,双手平举过头顶,从黄骅手上接过这两份密旨。
这两份密旨,一份去真腊;一份去巴达维亚。
两份密旨合在一起,就是皇上在南洋落下的一枚重子。
“奴婢遵命!”
说话时他微微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朱由校一眼。
皇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像深潭,深不见底。
王体乾立刻把眼皮垂下去,不敢多看。
朱由校没有立刻让他走。
他从龙案上拿起第三份文件。
不是密旨,没有封套,只是几页折叠起来的纸张,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字迹,有些地方还涂改过,墨迹深浅不一。
那是他方才在推演南洋战略时随手记下的草稿,字里行间勾勾画画,有地名、有兵力部署、有贸易路线、有他对南洋诸国和西洋人的判断。
这不是一份正式的诏令,但它的分量,比那两份密旨加起来还重。
密旨是命令,告诉毛文龙和郑芝龙做什么。
而这东西,是蓝图,告诉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以及以后要怎么做。
他把这份草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看着王体乾。
“至于这最后一份草稿,给毛文龙与郑芝龙都送一份过去。
此事他们两人知晓即可,不能告诉其他人。”
王体乾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听懂了。
大明对南洋的野心,目前还见不得光。
暹罗、安南、真腊、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
这些人要是提前嗅到了大明的意图,就会像惊了的麻雀一样炸窝,万一联合起来对抗大明,到时候大明想要经略南洋,就没那么容易了。
“是!”
王体乾的回答比刚才更短、更快,干脆利落。
接过纸张之后,他缓缓后退三步,退到第三步时,他才转过身去,朝殿门方向走去。
这些情报会先从宫中递到军情司的密室里,在那里由专人用密码誊抄一遍。
誊抄完毕后,密件会通过千里镜系统传往福建。
白天用旗语,晚上用灯语,一站接一站地传下去,速度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到了福建之后,再换新式快船出海。
那种快船是郑芝龙手下的工匠按荷兰人的船图改良过的,船身窄长,桅杆高挑,挂满帆的时候能贴着浪尖飞。
从福建到东江,若是顺风,十日即可到。
王体乾离开之后,广寒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南洋的事情,这几日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朱由校从龙椅上站起来。
他把双臂举过头顶,十指交叉,掌心朝天,用力向上一撑。
脊背的骨节“咔咔”轻响了几声。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