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
暹罗。
这段时日,马德望、暹粒方面的溃兵,一波一波地涌回来。
起初是三三两两的散兵游勇。
然后是成队成队的溃兵。
几十人一队,互相搀扶着,沿着大路往西跑。
溃兵队伍经过村庄时,村民们纷纷关门闭户,从门缝里看着这些失魂落魄的士兵,眼中全是惊恐和不安。
暹罗的军队在他们心中一直是不败的,暹罗的战象和藤甲兵在半岛上所向披靡,连东吁人都要忌惮三分。
现在这支不败的军队以这样一副模样逃回来,那打败他们的人该有多么可怕?
边境守将看到这副景象,不敢怠慢,立刻派出快马往阿瑜陀耶方向飞驰。
刚开始,暹罗人只以为大明要对付他们暹罗。
这也不怪暹罗人判断失误,孔有德的明军突然出现在马德望城下,一夜破城。
紧接着多尔衮的建州骑兵又出现在暹粒城外,突袭破城。
两座经营多年的边境重镇在极短的时间内相继失陷,派出去的探子也说不清楚明军的真实意图。
他们只知道明军从磅逊港出发,水陆并进,四处开花,暹罗人在真腊的所有据点几乎同时遭到了攻击。
从地图上看,明军的攻势方向似乎是全面开花,没有明确的主攻方向。
暹罗的边境将领们据此做出了一个灾难性的误判:
明军可能是要攻入暹罗本土,沿着马德望和暹粒一路往西打,直捣阿瑜陀耶。
可是随着溃兵带来的消息越来越多,暹罗人也越来越慌了。
溃兵们嘴里说出的消息比边境守将的军报更加零碎,但也更加真实和可怕。
什么金边城只守了半天就被明军攻破了。
什么王后阮玉万被明军生擒了。
边境守将们起初不敢相信这些溃兵说的话。
他们认为这是溃兵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把敌人说得越强大,自己的溃败就越情有可原。
但溃兵越来越多,说辞越来越一致,每一个细节都能互相印证,每一个名字都对得上号。
守将们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们把这些零碎的情报汇总在一起,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军报,派快马送往阿瑜陀耶。
此刻。
颂昙王正在偏殿里和大臣们议事。
议的是如何应付东吁边境上的摩擦,东吁人最近又在边境增兵了。
就在这时,传令兵将军报送来了。
颂昙王接过军报,拆开火漆展开。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把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在看了,而是把军报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明军从磅逊港登陆到攻克乌栋,仅用十四天。
十四天!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军报上移开,有些不敢置信的说道:“真腊……亡了。”
殿中一片死寂。
然后是哗然。
所有贵族都无法相信。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真腊虽弱,但乌栋城防坚固,战象百头,守军万余,当年我暹罗倾国之力围攻真腊旧都洛韦,也花了整整七个月才攻下来!
明军,明军怎么可能十四天就...”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颂昙王把军报递到了他面前。
军报上用暹罗文密密麻麻地写着真腊战事的详细经过。
从磅逊港登陆开始,到金边陷落,到马德望、暹粒、磅湛三城同时被攻破,到乌栋城破、王后被俘,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有溃兵的口供印证。
老亲王接过军报,看了几行,手就开始发抖。
“战损不足二百人...”
老亲王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神色。
“全歼真腊万余守军,生俘王后阮玉万,扶持乌迭亲王为真腊新王。战象百头在明军火炮面前……不堪一击。”
他把军报递给旁边的人,自己缓缓坐回椅子上,低着头不再说话。
旁边的人接过军报,传了一圈,每传到一个人手里,那个人的脸色就白一分,呼吸就重一分,沉默就多一分。
殿中的惊惶和怀疑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取代了。
恐惧。
荷兰人围攻巴达维亚的马塔兰大军,花了十个月,仍然失败了。
暹罗人打洛韦,花了七个月。
这些都是中南半岛上有名的硬仗,攻城的一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围城期间瘟疫、粮荒、兵变轮番发生,攻城方的统帅每天都在焦头烂额中度过。
而现在明军用十四天打下了比洛韦更加坚固的乌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军的攻城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暹罗人的认知范畴。
明军能做到的事情,暹罗人连想都想不到。
这已经不是同一级别的对手了。
颂昙王站在殿中,他的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一个可怕的念头。
大明十四日可以破真腊,那他暹罗,几日会被明国攻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想到这些日子他对大明的态度,颂昙王已经慌了。
当初明国派人来交涉的时候,提出的要求其实并不算苛刻。
开放港口给明军使用,提供民夫和粮草,允许明军借道暹罗进攻东吁。
但颂昙王当时觉得明国远道而来,兵力有限,不敢在真腊久留,更不敢跟暹罗正面冲突,所以他开出了条件。
要暹罗提供港口和民夫可以,但明国得付出代价,用钱来买,用武器来换。
当时,那使者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笑容。、
之前他还以为是那明军使者强装体面,现在颂昙王终于明白了那个笑容的含义。
明国根本不需要跟暹罗谈条件。
他们有能力在十四天内灭掉真腊,自然也有能力在同样短的时间内灭掉暹罗。
一个连真腊都能横扫的国家,怎么可能屈尊来跟你一个蕞尔小国讨价还价?
明国使者的离开恐怕不是放弃,而是去准备兵临城下了。
思及此,暹罗国王准备下令从与东吁的边境抽调一万兵力回防首都。
如果明军真的从真腊方向攻入暹罗,东部边境几乎无险可守,明军顺湄公河西岸一路南下,过菩萨,穿扁担山脉的南麓缺口,几天之内就能兵临阿瑜陀耶城下。
他必须未雨绸缪。
同时他命令真腊其余地方的驻军全部撤回国内。
马德望、暹粒已经被明军占了,再往真腊派兵就是送死。
那些还留在真腊境内的暹罗驻军,不管驻守在哪个边境哨卡,立刻放弃所有据点,连夜拔营,能撤多快撤多快,避免与明军发生任何冲突。
任何人不许主动向明军出击,哪怕是明军出现在暹罗边境线上,也只能监视,不能交战。
违令者斩。
他还下令封锁消息,严禁国内传播明军获胜的消息。
同时封闭边境,禁止真腊方向的难民和溃兵继续涌入暹罗境内,已经入境的溃兵一律集中关押在边境兵营里,不许外出,不许与当地百姓接触。
他这么做有两个目的。
一是防止真腊残余势力逃入暹罗引发动乱。
真腊老王虽然死了,但真腊各地的王族旁支和地方豪强还在,这些人不愿意接受乌迭亲王这个大明傀儡的统治,极有可能逃往暹罗寻求庇护。
如果暹罗接纳了他们,就等于给大明提供了一个进攻暹罗的借口。
二是防止东吁得知暹罗兵力空虚趁机进攻。
如果东吁人知道暹罗正在从边境抽调兵力回防首都,他们一定会趁火打劫,在边境上发动突袭。
然而,溃兵众多,这种消息,是很难完全掩盖下去的。
必须要有对策。
趁现在局面还在可控范围内,必须抢在东吁动手之前做出决断,先把暹罗的国策定下来。
战还是和?
是站在明国这一边,还是站在明国的对立面?
于是乎,颂昙王迅速召集群臣秘议此事。
很快,大臣将军们齐聚殿中。
武将们穿着暹罗式的军服。
深红色的窄袖上衣,腰间系着金色的绶带,下身是白色缠腰布,脚蹬软底皮靴,腰间挎着暹罗弯刀,刀鞘上镶着银丝花纹。
文官们穿着白色纱笼,外罩深蓝色或深绿色的立领长袍,头戴暹罗式的尖顶官帽,帽翅上垂着金色的流苏。
武将们站在御座右侧,文官们站在御座左侧,依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列。
颂昙王坐在御座上,他的眉头紧锁,看着殿中的群臣。
“真腊十四日被大明攻灭。如今,我暹罗该如何自处?”
此话一出,殿中沉默了片刻。
群臣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传递着各种复杂的信号。
有人想主战,有人想主和,有人还在犹豫上。
片刻后。
一个身着武服的身影从右侧队列中大步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昭披耶·纳黎萱,北部军区大将军。
他在暹罗军中有着极高的威望,镇守泰缅边境十余年,手握暹罗主力四万大军,是暹罗公认的第一名将。
“大王,明军远途劳师,兵力有限。
他们虽然势如破竹,但每攻下一座城池,都必须分兵驻守。
金边、乌栋、菩萨、磅湛、贡布,五座城池就要驻军,加上沿途的据点,明军的兵力正在被不断分散。
他们能用于进攻暹罗的兵力绝不会太多。
若是我等后退一步,明军便会前进十步。
今日我们放弃马德望和暹粒,明日明军就会要诗梳风,后日就会要巴真,大后日他们的兵锋就会直指阿瑜陀耶城下。”
“是故,臣下主张出兵夺回真腊西部领地,将明军挡在扁担山脉以东,同时防备明朝顺势南下。”
他的话音刚落,南部方面军统帅昭披耶·罗勇亦是上前一步,站到了纳黎萱的身旁。
罗勇和纳黎萱不同。
纳黎萱是常年在边境征战的沙场老将,罗勇则更像一个地方实力派军阀。
他统领暹罗南部兵马,管控马德望、暹粒等原真腊占领区,在这些地方经营多年,拥有大量的私人领地和商业利益。
他本人大腹便便,看起来不像是将军,倒像是商人。
毕竟他常年在南部的膏腴之地享受生活,不像纳黎萱那样在边境上风吹日晒。
但他此刻的脸色却比纳黎萱难看得多,因为他的领地直面明军兵锋。
马德望和暹粒已经被明军攻占了,他在这两座城里的私产、庄园、商号,全都落入了明军之手,他的收入来源被砍掉了一大块,他的权力根基正在被动摇。
如果国王下令撤兵议和,那就等于承认了明军对马德望和暹粒的占领,他在这两座城的利益就彻底化为乌有了。
他自然不愿意答应。
“大王!纳黎萱将军所言极是!
明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扶持乌迭亲王做真腊国王,真腊已经成了明国的傀儡。
下一步,他们的兵锋必然指向我暹罗!
若不在边境上挡住他们,等明军渡过巴萨河、越过扁担山脉,再想挡就来不及了!
必须增兵边境,防备明国狼子野心!
臣愿率南部兵马,与纳黎萱将军的北部大军互相呼应,在边境上构筑防线,与明军决一死战!”
两人说完之后,并肩站在御座前,用充满战意的目光看着颂昙王。
他们的态度非常明确。
绝对不能退让,必须以硬对硬,用武力捍卫暹罗的领土和尊严。
紧接着,象军统领帕猜也大步出列。
“大王!明军野战虽强,但绝对不是象兵的对手!
真腊的战象之所以败,是因为真腊人不会用象!
他们的驭象者胆小如鼠,炮声一响就慌了手脚,战象受惊之后无人控制,才会反向冲击己方阵地。
臣麾下的象兵都是从小和战象一起长大的老手,战象在炮火中训练过无数次,绝对不会受惊!
臣有五百象兵,个个以一当百,何惧明国?
请大王下令,让臣率象军为先锋,踏平明军的炮兵阵地!”
颂昙王听完之后,眉头却没有放松。
与明军敌对,他有这个实力吗?
没有。
暹罗全国兵力加在一起不过十万人,其中精锐不过四五万。
明军十四天灭了真腊,真腊的万余守军加上安南援兵,在明军面前连一天都没撑过去。
暹罗的兵力虽然比真腊强,但强得有限。
战象百头,真腊也有。
藤甲精兵,真腊也不是没有。
边境城防,真腊的乌栋城墙不比阿瑜陀耶薄。
暹罗有什么是比真腊更强的?
更多的战象?
更厚的城墙?
更强的兵卒?
这些在明军的火炮面前有什么意义?
见国王没有说话,群臣中沉默了片刻。
纳黎萱和罗勇对视了一眼,罗勇用眼神示意纳黎萱继续施压,但纳黎萱没有动。
纳黎萱已经从国王的沉默中读出了犹豫,而犹豫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时,文官的队列中,站在最前列的一位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首席大臣、盘陀诃罗昭披耶·室利拉差,暹罗文官之首,三朝元老,侍奉过颂昙王的父亲和祖父,在暹罗朝堂上有着无可撼动的权威。
他年过古稀,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但一双眼睛依然矍铄而锐利。
他在御座前站定,向颂昙王微微躬身,然后直起腰来,环视了一圈殿中的群臣。
“大王。老臣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颂昙王微微坐直了身子,伸手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室利拉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我暹罗如今正与东吁敌对,东吁王阿那毕隆觊觎我清迈、甘烹碧已非一日。
纳黎萱将军与东吁人在边境上交锋多次,虽胜多败少,但东吁国力雄厚,兵力充足,若长期消耗下去,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此刻若再与明国为敌,我暹罗将两面受敌。
西面是东吁,东面是明国。
明军从真腊方向攻入暹罗,东吁趁机从西面突袭,阿瑜陀耶将在两路大军的夹击之下腹背受敌。
届时,我暹罗必亡。”
“皓首匹夫,苍髯老贼...”
罗勇正要出列反驳。
然而,室利拉差没有给主战派反驳的时间,继续说道:
“明国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暹罗。
老臣仔细研究了明军这十四天的作战行动,他们的主攻方向始终是真腊,对暹罗只限于攻占马德望和暹粒,没有继续往西推进。
从马德望往西到暹罗本土,不过一日路程,孔有德的部队完全可以趁势追杀溃兵、攻入暹罗境内,但他没有。
多尔衮在暹粒也没有往西推进。
毛文龙的主力攻克乌栋之后就停止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明军对暹罗没有吞并之意。
至少目前没有。
他们攻占马德望和暹粒,是为了震慑暹罗,逼迫暹罗在明国和东吁之间做出选择。”
他转过头,看向纳黎萱和罗勇,语气变得严厉了些:
“纳黎萱将军说不能退让,退让就是示弱。
但老臣要说,此刻的退让不是示弱,是避其锋芒。
明军的兵锋正盛,十四天灭真腊,军心士气都在巅峰,这个时候跟他们在战场上硬碰硬,暹罗没有胜算。
纳黎萱将军的四万大军是暹罗的命根子,若在边境上被明军击溃了,东吁人会立刻趁虚而入。
到时候,谁来守卫阿瑜陀耶?”
纳黎萱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室利拉差没有给他机会。
“罗勇将军说必须增兵边境,但增兵边境的后果是什么?
是与东吁边境兵力空虚。
我们从边境抽调兵力越少,东吁人动手的几率就越大。
抽调太多,等于将西面送给东吁人。
罗勇将军担心自己的领地,老臣理解,但暹罗的存亡,大于任何个人的领地。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罗勇的脸色也变了,但他是被说中了心思,也不好反驳了。
“大王,老臣以为暹罗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
主动称臣,归还马德望等占地,借大明之力,先对付东吁。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他说完之后,殿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文官队列中的几个人同时站了出来。
财政大臣昭披耶·猜纳亦是出列。
“大王,室利拉差大人所言极是。
臣掌管国库,最清楚暹罗的财力。
连年与东吁交战,军费开支浩大,国库已经入不敷出。
加之今年雨季洪水泛滥,湄南河平原稻米歉收,税收大幅减少。
如今国库中的存银已不足维持半年的军政开支。
这其中还没算上如果与明国开战,需要额外筹措的军费。
如果我们再跟明国打一仗,不管胜负如何,暹罗的财政都会破产。
一旦财政破产,军队发不出饷银,官员发不出俸禄,暹罗内部就会先乱。
到时候不用明军和东吁人动手,我们自己就把自己打垮了。”
紧接着,王室太傅、礼部主官帕玛哈蒙空也站了出来。
“大王,老臣以为,室利拉差大人之见实乃老成谋国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