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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铮臣忠臣,朝野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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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此举,全自公心,没有半点私人门户之计。

  不是为了排挤帝党,不是为了争夺内阁的话语权,不是为了替江南的士绅们打掩护。

  他和江南士绅没有任何利益瓜葛。

  他只是真心实意地认为,南巡是一个错误的决定,靡耗太大,风险太高,对民生不利,对大明的长远利益没有好处。

  “罢了。”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微微前倾。

  “你们不去,我独去便是了!”

  说着便推开椅子,转身大步朝文渊阁外走去。

  出了文渊阁,叶向高便径直到乾清宫递牌子面圣。

  原本叶向高以为,皇帝兴许不会见他。

  他刚才在文渊阁里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肯定已经有内侍传到皇帝耳朵里了。

  皇帝若是觉得他多事,大可以像对待许多上疏反对新政的言官一样,将他的手本留中不发,让他在九卿值房里干等几个时辰之后自觉无趣自行离去。

  没想到他卜一递了牌子,在九卿值房没等片刻,便有值守的小太监上前,通报其入东暖阁面圣。

  叶向高微微愣了一下。

  这么爽快就见他了?

  看来皇帝已经准备好了要和他当面交锋。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朝服的衣襟和袖口,又将歪了一点的官帽扶正,迈着沉稳的步伐,跟随小太监穿过乾清门,沿宫廊一路前行,很快便进入了东暖阁。

  此刻。

  东暖阁中。

  朱由校端坐在御座之上。

  叶向高走到御案前站定,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极标准的跪拜大礼,道:

  “臣叶向高,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平身,赐座。”

  朱由校的声音平和而沉稳,听不出喜怒。

  然而,叶向高没有坐,也没有起来。

  他依然跪在金砖地面上。

  嘶~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臣斗胆,请陛下莫要再论南巡之事。”

  朱由校闻此言,并未有不悦。

  “次揆也不想朕南巡吗?”

  “陛下。”

  叶向高的声音更加沉重了几分。

  “如今大明蒸蒸日上,国库有了盈余,边患得到了遏制,南洋的扩张节节胜利,各地的灾情虽然严峻但朝廷都有能力及时赈济。

  臣在朝中数十年,所见之治世,未有如当下者。

  既然天下已经稳中向好,陛下何须亲自南巡?何至于南巡?

  南巡会有祸端!

  靡耗百万之费不说,陛下万金之躯,万一在南巡途中有所闪失,臣万死不能赎其罪!

  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君岂可轻涉险地?”

  “何来蒸蒸日上?”

  朱由校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御案上拿起那份江南七府赋税比对表,用手指在上面弹了一下。

  “次揆可知道,江南七府的赋税,三年缩水了三分之一?

  苏州一府,商税从五十万两缩水到不足三十万两。

  松江的棉布每年出货百万匹,商税却年年递减。

  这些减少的税款去了何处?”

  朱由校轻哼一声,道:“蒸蒸日上?次揆,你管这个叫蒸蒸日上?”

  叶向高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但他还是说道:“陛下,江南赋税之事,确实有种种弊端。然此事可由户部和都察院派员彻查,何须陛下亲自出巡?

  臣愿领旨督办,臣虽然年迈,但身体尚可,愿意亲自带人下去,一府一府地查,一县一县地审,一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陛下一个交代。”

  “杨涟在江南查了三年,毫无进展。”

  “他是个能臣,清廉刚正,不畏权贵,朕信得过他。

  但连他都被江南那张网挡了回来,户部和都察院的人到了江南,就和杨涟一样,被层层架空,被处处掣肘,查到最后什么也查不到,灰溜溜地回来。

  次揆,难道杨涟这把大明神剑都查不出什么东西?

  你觉得你亲自去查,那些人就会主动把账本交出来给你看吗?”

  叶向高沉默了片刻。

  他不得不在心里承认皇帝说得对。

  杨涟是他认识的官场后辈中最能干的几个人之一,连杨涟都铩羽而归,他这把老骨头去查也未必能查出什么来。

  见叶向高沉默,朱由校继续道:

  “况且,朕只是南巡罢了,又何来的祸端?”

  “那些阻止朕南巡的人,不过是肮脏的事情干得太多了,身上不干净了,生怕被朕发现。

  所以他们恐惧,所以他们不愿意朕南巡,所以各种反对南巡的声音就冒出来了。

  什么靡耗钱粮,什么惊扰地方,什么陛下安危,说得冠冕堂皇。

  难道次揆亦如此?”

  叶向高猛地抬起头来,白须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臣全在公心!!”

  “既然次揆全在公心,该支持朕才是。

  朕南巡是为了查清江南赋税的积弊,是为了整顿吏治,是为了让江南这个财赋重镇重新成为大明国库的根基。

  次揆既然全在公心,就该和朕站在一起,支持朕南巡,而不是跪在这里劝朕放弃,这和那些身上不干净的人有什么区别?”

  “陛下!”

  叶向高还想说什么。

  “无需多言。”

  朱由校看着叶向高,心中略有失望。

  他原以为叶向高在他手中干事数年,看到新政的成果,看到了江南的积弊,该支持他才是。

  若是他这个内阁如今的话事人能够站在他这边,那他的胜算就大了不止一筹。

  可惜。

  叶向高终究不是方从哲啊!

  朱由校不欲再多说了。

  “若想要朕放弃南巡,二十日御经筵,说服朕罢。

  次揆饱读诗书,经学功底深厚,辩才无碍,朕素来敬重。

  御经筵上,朕与次揆以圣人之言对质,以经典之义辩论。

  若次揆能说服朕,南巡自然作罢。

  若次揆不能说服朕,那便请次揆不要再阻拦了。”

  叶向高无奈,只得离开。

  只不过,他离开的时候,是双拳紧握的。

  陛下!

  九月二十日,老臣便让你看看什么是大明利嘴!

  他叶向高在万历年间便以善辩闻名,当年在都察院当御史时,弹劾过多少权贵,和多少比他品级更高的官员在朝堂上面对面地交锋过,从来没有败过阵来。

  他这一生,从不结党营私,从不趋炎附势,唯一的武器就是这张嘴。

  既然皇帝要他在经筵上辩论,那他就在经筵上辩论。

  他要在经筵上,用圣人之言,用经典之义,用大明二百年来的祖宗成法,让皇帝认识到南巡有多么不妥,有多么危险,有多么没有必要。

  他叶向高,必要说到皇帝放弃南巡不可!

  ...

  接下来数日,没有臣子再来谏言,让皇帝放弃南巡。

  乾清宫忽然安静了下来。

  内阁值房里偶尔有人提起南巡二字,话头刚起便被旁人用别的话题岔开,仿佛这两个字是什么碰不得的禁忌。

  朝会上各部堂官按部就班地奏报日常政务,没有人再站出来慷慨激昂地陈述南巡之害。

  君臣之间,罕见的和平起来了。

  但所有人都清楚,冰面之下的暗流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奔涌汇聚。

  冰面越平静,底下的水势便越汹涌。

  时间飞逝。

  很快便到了天启七年,九月十九日。

  黄昏。

  红霞漫天。

  内阁首辅方从哲府邸。

  暮气沉沉。

  方从哲称病在家已经好几个月了。

  他是万历四十四年入阁的老臣,历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是当今内阁中资历最深的元老,百官之首,名正言顺的内阁首辅。

  但他的身体从去年冬天起便每况愈下。

  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咳嗽不止,后来逐渐发展到食欲不振,夜不能寐。

  今年,他病情急剧恶化,他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整日躺在病榻上。

  内阁的事情,他许久不过问了。

  什么权势,连性命都没了,权势何用?

  这一个月来,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位曾经在朝堂上叱咤风云数十年的老人,如今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家中甚至已经备好棺材寿衣了。

  前两日,方从哲差点走了。

  那天夜里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极其微弱,脉搏细若游丝,怎么摸都摸不到,脸色灰白如纸,嘴唇发紫,四肢冰凉。

  守在病榻旁的方世鸿吓得连声呼喊父亲,大夫和太医被紧急叫来,在床头忙活了大半夜。

  又是针灸又是灌参汤,折腾到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咳出一口浓痰。

  那口痰堵在气管里差点把他憋死,咳出来之后呼吸竟然渐渐平稳了下来。

  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他命大,这一关暂时挺过去了。

  不过明眼人都看清楚,他已经没有几日活头了。

  “世鸿,为父若役,便再没有人能庇佑你了。”

  方世鸿今年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穿一身素色的居家常服,和他年轻时在京城街头纵马狎妓的浪荡模样已经判若两人。

  他这些日子衣不解带地守在父亲病榻前,端汤喂药,擦身换衣,尽着一个儿子应尽的本分。

  但方从哲每次看到这个儿子,浑浊的老眼里便满是担忧。

  方世鸿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他最大的心病。

  方世鸿年轻时不学无术,沦为一介京城浪子,整日里不是泡在勾栏瓦舍里听曲狎妓,就是在街面上纵马游荡、惹是生非,闹出了不少荒唐事,让方从哲在朝堂上丢尽了脸面。

  万历四十六年,方世鸿在京城狎妓时,随行妓女‘意外’坠马身亡。

  当时舆论哗然,纷纷传言妓女是被方世鸿殴打致死。

  有人说亲眼看见他在马上对那妓女拳打脚踢,有人说他喝醉了酒失手将人推下马背,还有人说那妓女是因为不肯从他某种变态的要求而被他活活打死的。

  这些传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详细,最后连那妓女的名字、年龄、籍贯和“被殴打”的细节都被好事者编成了话本,在勾栏瓦舍里广为流传。

  最后是万历皇帝亲自出面调解,下了一道措辞极其明确的圣旨,称“既经相验的系马惊跌伤,供证甚明,非因殴毙”。

  这道圣旨将方世鸿从一场足以让他掉脑袋的风波中硬生生地捞了出来。

  但从此他失去了官职,尚宝司丞的差事被革掉了,恩荫的资格也被取消了,他从一个有品级的贵官重新变回了一个白身。

  方从哲心里清楚,等自己死后,自己这个逆子,有苦受了。

  没有了他这棵大树的庇护,方世鸿在京城寸步难行。

  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会秋后算账,那些眼红方家的人会趁机落井下石,那些当初被他排挤出内阁的政敌会更不用说了。

  方世鸿这几年虽然收敛了许多,不再惹是生非,但他的名声已经臭了。

  方从哲不担心方世鸿的吃喝。

  方家几十年的积累,留下了一笔不小的家产,足够他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

  但他担心方世鸿能不能守住这份家产,担心这个不学无术的儿子会不会被人骗、被人坑、被人利用。

  但好在,方家子弟,不少人因为当今圣上的承诺,已经逐渐步入仕途了。

  朱由校登基之初,为了拉拢方从哲这位三朝元老,曾亲口向方从哲承诺。

  方家的子弟,只要是有真才实学的,朝廷一定量才录用,绝不以“恩荫”或“荫补”的名义塞给他们闲散无权的虚职,而是让他们通过正常的考核和选拔进入实权部门,凭自己的本事在官场中立足。

  这个承诺,皇帝没有违背。

  方家的几个旁支子弟先后被吏部任命为各地的知县、通判和兵部主事,都是在任上做出了实打实政绩之后才得以升迁的。

  有几个,已经到了五品的地步。

  方家的权势,还能延续下去。

  就算他方从哲死了,方家这棵大树不至于轰然倒塌,至少有这些正在往上走的子弟们在支撑着门楣。

  但,仅如此,还不够。

  他比方家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光靠几个五品知府的政绩,保不住方家在京城政坛中的地位。

  方家需要一个更大的政治资本,需要一份让皇帝永远记得方家的恩情。

  这份资本,这份恩情,这次表现,他活着的时候也许用不上,但等他不在了,皇帝在想起方家的时候,就会想起他方从哲在最后关头为皇帝做了什么。

  那是方家未来几十年在朝堂上屹立不倒的真正根基。

  “将那颗百年人参煮了。”

  方从哲将手指从锦被上抬起来,指了指床尾那个锁着铜锁的红木药箱。

  方世鸿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正在给父亲擦汗的帕子,转过身看着那个药箱,然后又转回来看着父亲的脸。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父亲要做什么。

  “父亲。”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嘴唇微微哆嗦着。

  “那是给你吊命用的,现在父亲神色尚好,不能用如此猛药。”

  太医反复交代过,百年人参是极猛极热的药,身体虚弱到极点的人吃下去,确实会精神。

  但那是在燃烧本就枯槁的身躯。

  火光窜得越高,灯油耗得越快,火光熄灭得也越突然。

  吃下这根百年人参之后,他这个老父怕就得死了。

  “现在,正是用这条命的时候。”

  方从哲枯槁的身体,突然迸发出巨大的精力出来。

  “你还不知道朝中发生了什么吗?明日,陛下要御经筵,与群臣辩论南巡之事。

  群臣反对南巡,声势浩大,内阁半数都在劝谏,满朝文武摩拳擦掌,要在经筵上让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需要有人在经筵上替他说话。”

  御经筵,皇帝与臣子辩论,若皇帝一旦输了,天子颜面何在?

  没人为陛下前驱,没人敢为陛下前驱,那他这个将死之人来!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犹豫,是安安静静地死在病榻上,给方家留下一个体面的身后名,还是用这条老命最后再为方家做点什么?现在我不用犹豫了。”

  “你父亲这一辈子,不欠其他人,唯独欠陛下的。

  陛下登基那年,党争不断,朝局动荡,是陛下顶着压力保住了我这个首辅的位置。

  方家的子弟能有今天,也是陛下的恩典。

  这份情,我得还。”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让方世鸿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父亲……”

  他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吐出这两个字。

  “哭什么?”

  “你爹这辈子,活到这个份上,该享的福都享了,该受的罪也受了。

  最后还能用这条老命替方家再做一件事,值了。比枯死在病榻之上,好上百倍。

  文臣死谏,武臣死战。

  你爹我是个文臣,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时没有勇气在朝堂上说过一句真正得罪人的真话。

  现在老天爷给了我最后一次机会,我不能浪费。”

  他原本黯淡的眼神,突然之间迸发出了无穷的力量。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你爹这条命,就当是为陛下尽忠,方家子孙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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