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筵既然已经结束了,各臣工自然离去。
文华殿中的肃杀之气随着群臣的散去渐渐消散。
黄骅在殿门口拦住了方从哲、叶向高、孙慎行、徐光启、孙如游、熊廷弼、李汝华、史继楷、何宗彦等一众阁臣,躬身传旨说陛下还有事要议。
阁臣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便折返回了文华殿正殿。
未久。
文华殿中,只剩下阁臣们。
辩论输了的叶向高、史继楷、何宗彦脸上并无不悦。
反倒是方从哲一脸惨白。
方才在经筵上时他的面色还泛着几分红润,那是百年人参燃烧生命所激发出来的回光返照。
但现在经筵结束了,药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那些红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他的脸上一把抹去,只剩下蜡黄和灰白。
还未等皇帝说出留众人的目的是什么,方从哲便先一步出列。
他颤巍巍地走到御道中央,跪伏在地。
“陛下,老臣今日,实在惭愧,未能帮到陛下……”
朱由校呵呵一笑。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伸出手做了一个虚扶的姿势。
“元辅已然尽力,一片赤忱忠心,朕知矣。”
看着其惨白的面容,朱由校真怕他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当即转过头,对着站在殿侧的黄骅招手:
“朕记得从朝鲜来的贡品,有十根百年份的人参,还有其他黄精、鹿茸之类的补品,给元辅送去。”
黄骅连忙躬身领命。
朝鲜的人参是贡品中的上品,百年份的更是稀世珍品,每一根都价值数百两白银,通常只有皇帝和后宫娘娘才有资格享用。
黄精和鹿茸也都是极其名贵的补药,黄精补气养阴,鹿茸壮阳益精,都是太医院用来给皇帝调理身体的御用药材。
皇帝一下子把这些东西全部赏给了方从哲,这份恩宠不可谓不厚重。
方从哲闻言,心中更是感动了。
“陛下厚恩,臣不知该如何报答。”
朱由校轻轻一笑。
“你好好活着,争取将身体养好,便是对朕的最好报答了。”
闻此言,方从哲脸上却露出苦色来了。
“臣怕臣时日无多了。”
“这些补品,给臣浪费了。百年人参是救命的东西,臣已经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吃了也是白吃。不如留待日后,有真正需要的大臣……”
朱由校却是抬起手打断了方从哲的话。
“无须想太多,安心疗养便是。你的功劳朕记着,即便是元辅百年之后,方家朕自然也会照拂的。朕答应过你的事,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皇帝此语,更是让方从哲感动的不可自己。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浑浊的老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用力叩首,额头在石板上碰了三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被涌上来的情感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其余人见之,无不被皇帝与方从哲的君臣情谊感动。
叶向高心中亦是感慨。
方从哲能够遇到当今圣上,当真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啊。
方从哲历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在朝局动荡的那些年里,多少次差点被人弹劾下台,多少次差点被东林党的言官们围攻清算。
若非陛下登基,力挺他做内阁首辅,方从哲早就下台了。
说不定还会被清算,抄家、追赃、流放,下场不会比那些被魏忠贤打倒的东林党人好多少。
遇上了陛下这个圣君,还能德披其后辈。
这份恩遇,便是叶向高,心中也有了羡慕之色。
陛下是个守诺之人,一言九鼎。
这一点,或许是有这么多臣子,都愿意替陛下赴汤蹈火的原因罢。
杨涟在江南苦撑三年不退缩,毛文龙在真腊的丛林里浴血奋战,郑芝龙在南洋的海面上出生入死,方从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服下猛药替陛下站台。
这么多能臣干将,这么多忠肝义胆,他们为的不是升官发财,他们为的是跟着一个值得追随的君主,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叶向高如此以为,孙如游、李汝华等人,更是感同身受。
孙如游心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原本是东林党人,李汝华是齐楚浙党。
他们这些人,当年在万历和泰昌两朝,哪个不是党同伐异?
东林党和齐楚浙党在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弹劾奏疏满天飞,互相攻讦揭短,恨不得把对方置于死地而后快。
为什么最后大都变成了帝党?
还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当今圣上不搞党争,不搞株连,不因为你是东林党就打压你,也不因为你是齐楚浙党就排斥你。
他只看你有没有能力、有没有忠心、有没有办实事。
你有能力有忠心办实事,不管你原来是哪个党的,他都用你;你没有能力没有忠心不办实事,不管你原来是哪个党的,他都撤你。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公平。
当今圣上,放在任何时代都是做臣子的最渴望侍奉的。
因为这是一个公平的、不会因为你过去的政治立场而清算你的皇帝。
而对于朱由校来说,他当着内阁众臣的面,与方从哲来这么一下君臣情深,自然也是有千金买马骨的意思在里面。
方从哲三朝老臣,病入膏肓,他不但不抛弃不放弃,还亲自过问送医送药,还承诺照拂方家后人。
这种姿态,不是做给方从哲一个人看的,是做给在场所有阁臣看的,是做给整个大明官场看的。
他到底还是要这些臣子为他出力的。
南巡在即,江南的事情千头万绪,沿途的安全需要锦衣卫和沿途驻军配合,运河的疏浚需要工部和地方官府协作,赋税的清丈需要户部和都察院联手,各地官员的考核和任免需要吏部和都察院共同把关。
他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事必躬亲地把所有事情都做了。
他需要内阁的这些大臣们替他分担,替他执行,替他在他南巡期间稳住朝局。
这也是他在文华殿御经筵,辩论的原因。
他不是在耍皇帝的威风,他是要在道理上彻底说服这些大臣,让他们心服口服地跟着他干。
否则,如后世一般的崇祯皇帝一般,谁不听话便撤了谁的职。
内阁首辅换了一个又一个,十七年间换了五十个阁臣,平均一年换三个,比换衣服还勤快。
兵部尚书换了十四个,杀了七个,罢免了七个,辽东的仗越打越烂。
并且还让内阁的人背锅,明明是自己决策失误,却把责任全部推到阁臣头上,说他们“误国”“无能”“辜负圣恩”。
到最后怎么样?
臣子们人人自危,天天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撤换被砍头的倒霉鬼。
谁还敢替皇帝分忧?
谁还敢在朝堂上说真话?
大家只会跪在地上喊“陛下圣明”,把所有责任都推回给皇帝一个人。
那臣子会替你效命,那才怪呢。
朱由校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崇祯的教训就摆在那里,他不想重蹈覆辙。
他要的是能替他办事的大臣,不是一群唯唯诺诺的磕头虫。
所以他今天在经筵上亲自开讲,用经典和逻辑去说服叶向高,而不是用皇帝的权威去压叶向高。
他给叶向高留了面子,给何宗彦留了余地,给史继楷留了退路。
他要的是把这些人从反对者变成支持者,从绊脚石变成铺路石。
这才是真正的御下之道。
不仅仅是靠杀人和撤职来立威,而是靠讲道理和给利益来笼络人心。
“陛下,内阁诸事繁杂,陛下留我等至此,不知有何事?”
待方从哲回列,叶向高终于是发问了。
朱由校也是旋即回到正题上来。
“自然是南巡之事。
古之圣王,巡狩四方,必先国本固而后行。
朕南巡之前,有许多事情需要内阁协同拟定章程,龙船的航线和停泊地点,沿途各州县的迎驾规格和物资供应方案,随行扈从的人员编制和粮饷调配,朕离京期间京城的日常政务处理流程。
这些都需要你们内阁拿出一个详细的章程来。”
其实,主要就是留守京师的事情。
南巡不是搬家,皇帝带着一部分官员和军队走了,京城这个庞大的帝国心脏还要继续跳动。
日常的政务奏疏谁来批阅?
紧急军情谁来处置?
九门城防谁来负责?
后宫的安全谁来保障?
这些事情如果不在出发之前全部安排妥当,南巡途中就会生出无穷无尽的乱子。
这事,朱由校已经有了计较。
但是流程还是要走的。
他不能直接把自己的方案拍在桌子上让内阁照办。
他想要的是内阁主动讨论、主动拟定章程、主动拿出方案,然后他在内阁的方案基础上进行修改和拍板。
这样内阁有参与感,有成就感,执行起来也会更加尽心尽力。
当然。
其他事情他都可以由着内阁来。
但有两件事,是他不能让步的底线。
其一,监国的人选。
他离开京城之后,必须要有一个留守的代理人。
这个人必须名正言顺,必须有足够的权威在紧急情况下调动军队和内阁,必须绝对可靠,必须让满朝文武都认可。
其二,九门军权。
京师九门的城防由京营负责,京营的指挥权在谁手里,谁就掌握了京城的心脏。
他离京期间,如果有人在京城发动兵变,控制了九门,就等于掐断了整个帝国的命脉。
这两件事,朱由校寸步不让。
闻此言,叶向高当即道:“臣等领命!”
在经筵上他是反对南巡的主帅,但现在经筵已经结束,皇帝已经用道理和承诺说服了他,他便不再是反对者,而是执行者。
这是他作为内阁次辅的本分。
决策之前可以争得面红耳赤,决策一旦做出,就必须全力以赴地执行。
吩咐完此事之后,朱由校这才让他们散去。
阁臣们再次向朱由校叩首行礼,然后鱼贯退出文华殿。
方从哲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被黄骅和一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殿门。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远远地望了朱由校一眼。
那一眼里的内容太复杂了。
有感激,有不舍,有歉意,有对这个他侍奉了三朝的帝国的深沉眷恋,也有对一个即将告别的世界的最后凝望。
然后他转过头去,在黄骅的搀扶下缓缓消失在了殿门外的黄昏余晖之中。
而之后,朱由校也摆驾回乾清宫了。
帝辇在宫廊里缓缓前行,八人抬的金顶黄盖大轿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朱由校坐在轿中,闭着眼睛,脑海里在反复推演着南巡的留守方案。
监国的人选,辅佐监国的人选,九门军权的归属,内阁的日常运作流程,和后宫的安全保障...
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万无一失。
皇帝在思绪万千中回到乾清宫。
之后。
朱由校换下了一身厚重的衮冕,换上了一件轻便的明黄色常服,坐在东暖阁的御案前批阅了一会奏疏。
奏疏的数量比平时少了些。
内阁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文华殿参加经筵,各部堂官也大多在经筵现场或九卿值房里待命,日常政务的运转略有积压。
用了晚膳,天便彻底的黑沉下去了。
朱由校放下最后一份奏疏,搁下朱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转动了几圈脖子。
接着,他对黄骅说了一句:“摆驾坤宁宫。”
“奴婢遵命!”
很快。
在黄骅的安排之下,御驾从乾清宫出发,沿宫廊一路向坤宁宫而去。
坤宁宫是皇后的正寝,坐落在乾清宫的正后方,两宫之间隔着交泰殿,距离不算远,步行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进入坤宁宫之后,朱由校马上见到了皇后张嫣。
“怎不见焜儿?”
朱由校环视了一圈殿中,没有看到那个穿杏黄袍的小人影,便开口问道。
今日到此,他有两个目的。
一个是看看自己的正宫皇后,另一个就是要考校一下自己的皇太子朱慈焜。
这个儿子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是他在南巡期间考虑要留在京城监国的人。
虽然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但他是大明的皇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从五岁起就应该开始学着怎么做一个帝王。
“尚在偏殿温书。”
朱慈焜今年方才五岁,还没有独自去慈庆宫。
按照大明祖制,皇太子年满六岁便要从后宫迁出,独自搬到慈庆宫居住,开始接受系统的东宫教育,每天由专门的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教授经史子集和治国之道。
但朱慈焜现在还差一岁,暂时还住在坤宁宫的偏殿里。
朱由校点了点头,走到殿中的御案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将茶杯搁在案上,道:
“朕要考校一下。”
张嫣连忙让宫女前去召皇太子过来。
不多时,偏殿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朱由校抬起头,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看见一个穿太子袍服的小人儿稳稳当当地走进来。
朱慈焜生得白净,眉眼间隐约有朱由校的影子。
同样的剑眉,同样的高鼻梁,但下颌的线条比父亲更加柔和,更像母亲张嫣。
他走到御案前,停住脚步,然后他规规矩矩地跪下,双手按在膝前,叩首行礼。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朱由校摆摆手,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多了几分柔和。
“起来,到朕身边来。”
朱慈焜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着的灰尘。
然后他走到御案旁,仰着脸看着朱由校,目光澄澈而安静。
朱由校伸手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膝上。
“今天读什么书了?”
“回父皇,读《大学》。”
朱慈焜认真地说,然后一字一句背诵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一口气背了百余字,竟一字不差。
朱由校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不想让儿子看到他脸上有夸奖的神色,不是不想夸,而是怕夸多了让儿子产生骄傲自满的心理。
谦受益,满招损。
太子不可比作寻常子嗣教育。
“慈焜,朕问你一件事。”朱由校此刻再开口。
“父皇请说。”
朱由校正色道,目光直直地落在儿子的眼睛深处,观察他内心最真实的反应。
“朕打算南巡,去江南。朕走之后,若让你留在京城监国。”
“你告诉朕,如果朝中发生了事情,你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沉重。
监国,这意味着在皇帝离京期间代理国政,批阅奏疏,召见大臣,处置军国大事,这是连许多成年皇子都未必能做好的艰巨任务。
皇后张嫣在旁边听了,不由自主地捏了把汗
但朱慈焜没有慌张。
他沉默了好几息的时间。
片刻后抬起头,声音依旧平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父皇,儿臣以为,事情有大、中、小之分。”
“小事,比如六部日常政务,各省例行奏报,地方官员升迁调动,这些都不必惊动父皇,也不必烦扰母后。
可交给内阁诸位阁老去办。
叶阁老、孙阁老、徐阁老,他们都是老成持重的大臣,经验丰富,理应为父皇分忧。”
朱由校眉毛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将事务分级,这是治国理政最基本的思维方式,但也是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真正掌握的能力。
朱慈焜继续道:“中等的事,比如边关紧急军情,各地重大灾情,朝中重要人事变动。
儿臣未必懂得如何处理。
军情要判断敌军虚实,灾情要核算赈灾银两,人事要考量官员资历和派系关系。
这些事不能乱做决定,做错了会给父皇带来麻烦。
儿臣想,应该先请教众阁臣,得了方案之后,让母后代为参详。”
朱由校点了点头。
让皇后辅佐监国,这是他本来就计划好的安排。
内阁众臣可能会蒙蔽太子,但若是将比较重要的事情告诉皇后,皇后自有其分辨是非的能力。
“然后呢?”
“若是大事,譬如有外敌入侵,有大范围民变。”
“儿臣不敢擅自做主。这是关乎社稷存亡的事情,任何人都不应该替父皇做决定。
父皇之前说过,千里镜系统已经建成,沿途驿站设有信号点,从京城到江南的消息一日之内便可传到父皇的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