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巡正式起行的前几日，礼部和太常寺便开始忙碌。
礼部负责所有仪式的礼仪规范和流程设计，太常寺则负责祭祀牺牲、香烛、祝文等具体事务的备办。
孙如游作为负责礼部的阁臣，这几天几乎吃住都在衙门里。
到现在，内阁首辅之位依旧悬而未定，孙如游心中还有念想，因此干活特别卖力。
朱由校派遣英国公张惟贤前往太庙，向列祖列宗的神主祭告。
朱由校则是穿上明黄十二章衮服，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于裳，头戴十二旒冕冠，到奉先殿告祭。
同时，钦天监根据天象择定十月初一辰时为起驾时辰。
仪式之后，朱由校也是确定了此番南巡的最后安排。
他召集内阁全体成员和六部尚书到文华殿开了最后一次南巡筹备会议。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敲定南巡最后一应安排。朕离京之后，朝中事务，须得条条落定，不容半分差池。”
南巡准备之事，早就已经开始做了。
内阁次揆叶向高，已于三日前下江南了。
今日所议，自然是监国的事情。
“皇太子朱慈焜，乃大明储君。按我朝祖制，皇帝出巡，太子监国，名正言顺。太子虽年方五岁，然国本不可动摇。”
“监国期间，日常政务，仍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按旧制行事。
但凡重大军国要务、三品以上官员任免、边关战事、钱粮调拨过十万两者，一律通过千里镜系统，八百里加急飞报南巡行在，由朕亲自裁决。”
“朕在此明言。”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大臣，语气陡然严厉。
“任何人，不得以太子年幼为由，懈怠政务，更不得挑战监国的权威。若有违者，以谋逆论处，绝不姑息！”
说罢，他朝旁边一摆手。
内侍捧着一柄鎏金鞘的尚方宝剑，缓步上前。
剑鞘上的龙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寒气逼人。
“这柄御用尚方宝剑，朕赐给太子。”
朱由校看着那柄剑，语气稍缓。
“虽暂由詹事府妥善保管，仅在正式大典、朝会之时由太子佩戴，但此剑一出，如朕亲临。凡有抗旨不遵、祸乱朝纲者，可先斩后奏。”
众臣纷纷躬身：“臣等遵旨，必尽心辅佐太子，不敢有二心。”
除了太子监国之外，还需皇后辅佐监国。
“皇后张氏，正位中宫，贤德端淑。太子监国期间，皇后负责协助太子处理一应事务。”
皇后也是他留在宫中的一道防线。
若朝中发生任何异常变故，若内阁出现重大分歧无法调和，皇后有权召集内阁全体阁臣与六部尚书，在乾清宫开会议事。
若事态紧急，可绕过内阁，直接通过千里镜系统与他联系。
“孙如游、李汝华二位，牵头主持内阁日常事务。孙慎行掌礼部，徐光启管工部与历法农事，何宗彦协理吏部。
你们都是朕倚重的老臣，务必同心协力，维持朝政平稳运转。
凡力所能及之事，自行决断即可，不必事事惊扰太子与行在。”
“臣等遵旨！”众阁臣齐声应道。
最后，朱由校的目光落在英国公张惟贤身上。
“英国公张惟贤。”朱由校的声音格外郑重。
“臣在！”张惟贤立刻出班，单膝跪地。
“朕将京城九门防务，尽数交予你。”
“由你提督京营，总领九门城防，掌管三大营的日常训练、调度与戍卫。京城内外，所有兵马，皆听你节制。”
“英国公，你是国之柱石。朕离京之后，京城的安危，皇室的安危，就全托付给你了。”
张惟贤闻言，重重叩首：
“臣张惟贤，蒙陛下厚恩，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好。”
朱由校满意地点点头，伸手示意他起身。
“诸卿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待朕南巡归来，再与诸卿共赏春色！”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华殿内，众臣齐声山呼，声音穿透殿宇，在宫墙之间久久回荡。
当然，前面这些安排，都是明面上的安排。
暗地里，朱由校还有其他的安排。
譬如西厂的王体乾。
谁在暗中串联反对南巡，谁在私下里散布不满新政的言论，谁在和江南那些人暗通消息，都要第一时间通过千里镜系统报给他。
有证据的就直接拿下，关进北镇抚司诏狱等着他回来处置。
证据不足的就记录下来，等他回来再慢慢算账。
同时让王体乾和御马监掌印太监方正化一道，监察百官。
如果京中发生紧急情况，方正化可以立即调动勇士营和四卫营封锁宫城、保护太子和皇后，同时通过千里镜系统向皇帝飞报求援。
并每日通过千里镜传递系统，将京城每日情报传递至南巡行在。
有了千里镜传信，朱由校就算是南巡，对京师的掌控也不会弱多少。
他每天都能收到京城的最新动态，每天都能对朝中发生的事情做出及时反应，每天都能向留守的内阁和监国太子发出最新的指示。
南巡在物理上将他从京城抽离了，但在信息上他依然紧紧地握着这个帝国的脉搏。
科学技术，还是能够改变一些东西的。
更何况还有厂卫兜底。
有这两个忠心耿耿的大太监在京城替他看着，有张惟贤的京营在九门替他守着，有张嫣在后宫替他稳着，有孙如游、李汝华在内阁替他顶着，有千里镜系统在沿途替他连着。
他离京期间，京城出不了大乱子。
做完这些事，朱由校彻底放心了。
十月初一很快就到了。
起驾当日天尚未亮。
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文华殿、武英殿，所有的宫殿都点亮了全部宫灯。
朱由校在乾清宫正殿升座，穿上为南巡特制的行服。
明黄色的云龙纹曳撒，袍身上用金线绣着九条五爪金龙，龙首昂起，龙尾盘绕，外罩一件轻便的甲胄式罩甲，头戴乌纱翼善冠，腰佩天子剑。
迈步走出乾清宫正殿。
皇后张嫣率后宫妃嫔在乾清门内送行。
皇后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皇后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站在晨光里，身后是宸嫔海兰珠、成妃李淑贞、德川和子等一众妃嫔，按品级依次排开。
众人皆跪，唯独张嫣站着，她的目光穿过宫廊，落在那个穿明黄行服的身影上。
朱由校从正殿走到张嫣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张嫣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万福礼，动作端正如仪，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挂着温婉而克制的微笑，轻声说了一句：
“陛下保重。”
朱由校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对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登上帝辇。
前几夜，该交流的都已经交流了。
南巡的路线、江南的隐患、太子的监国、内阁的平衡、厂卫的暗线，这些军国大事，朱由校一件也没瞒她。
皇后在听完之后，只有一句话：
“京城有臣妾在，陛下安心南巡便是。”
与朱由校帝后六年，张嫣变了很多。
刚入宫时，她是典型的儒家士大夫心中的标准皇后。
端庄、贤淑、寡言、不问政事，每天的工作就是管理后宫、接见命妇、主持祭祀，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那些繁复而空洞的礼仪程序上。
她以为做皇后就是做一个道德楷模。
如今。
在朱由校的耳濡目染之下，她已经知晓了真正作为皇后的责任是什么。
不是什么仁义道德的标杆，不是什么三从四德的典范。
而是要在皇帝离京时替他守住这座宫城，在朝堂风雨中替他稳住后方，在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中替他护住太子。
仁义是给天下人看的。
她是陛下的皇后，是太子的母后，天然便要站在皇帝这边的，站在那些臣子那边？
那不是蠢吗？
而朱由校对于张嫣，也很是放心。
他坐在帝辇中，透过轿帘的缝隙回望乾清门的方向，只能远远地看到一个正红色的身影还站在宫门口。
片刻后。
朱由校收回目光，靠在轿厢的靠背上，看向身旁同行的皇太子朱慈焜，脸上露出些许笑颜。
此番南巡，他无虑矣！
咕噜噜~
朱由校的帝辇从乾清宫出发，沿宫廊缓缓行至午门。
帝辇所过之处，沿途的太监和侍卫纷纷跪伏在地。
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也是天子出宫的正式起点。
此刻。
午门城楼上的五凤楼钟鼓齐鸣。
铛铛铛~
咚咚咚~
钟鸣九响，鼓声震天。
朱由校在午门前的广场上下辇，登上临时搭建的丹陛台。
他面朝南方，接受留守百官的最后一次朝拜。
内阁阁臣孙如游率全体内阁成员、六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等九卿以上官员，在丹陛台下跪伏叩首，山呼万岁。
数百名官员按照品级依次排列，文官在左，武官在右，跪了满满一广场。
孙如游代表留守百官敬上一杯饯行酒。
“臣等恭送陛下南巡，愿陛下一路顺风，早日凯旋！”
朱由校接过酒杯，只饮一口，然后将酒洒在地上祭告天地。
接着，他面朝群臣，道：
“朕此去江南。
朝中政务，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一如常例。
太子监国，皇后辅佐，诸卿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遇事秉公处置，勿枉勿纵。
京师九门防务，英国公张惟贤全权负责，任何调动京营兵马的命令，必须经太子和内阁同意方可执行。
朕虽南巡，然朕之心，无一日不在京师。
诸卿勉之。”
随后他将象征监国权力的节钺授给皇太子朱慈焜。
节钺是一柄长约三尺的铜制斧钺，斧刃上刻着“代天巡狩”四个篆字，斧柄上缠着明黄色的丝绳，顶端镶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铜铸龙首。
这是大明祖制中皇帝出巡时授予监国的最高权力象征，拥有节钺的人，便可以在皇帝离京期间代行天子的军事指挥权。
朱由校双手捧着节钺，将节钺郑重地递到朱慈焜手中。
五岁的朱慈焜很是得体。
他双手接过节钺，用稚嫩但清晰的童音朗声道：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恪尽职守，敬天法祖，与诸卿同心协力，共守京师。”
在场留守百官不由得纷纷点头，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欣慰和赞赏的神色。
他们中大多数人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年幼的皇太子。
但第一次见到皇太子，便给百官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午门仪式结束后，朱由校重新登上帝辇，在扈从侍卫的簇拥下穿过端门和承天门，驶出皇城。
端门和承天门是午门以南的两道重要宫门，出了承天门便算是正式离开了紫禁城的核心区域。
出皇城的这一段路，两侧已经站满了京营官兵。
沿途街道早已被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差役提前清场。
但百姓们依然会挤在沿街的楼上、胡同口和城墙上远远眺望，想一睹天子銮驾的风采。
当然...
其中有没有大丈夫当如是，彼可取而代之的人，就尚未可知了。
不过。
朱由校并不担忧。
只要天下太平，百姓和乐，这些野心家也就不足为虑了。
乱世才能出英雄，而盛世，便给朕做忠臣良将罢！
帝辇抵达正阳门时，时间快到辰时了。
此刻正阳门城楼上旌旗招展，城门洞内外甲士林立。
京营提督、英国公张惟贤会率全体京营高级将领在正阳门外跪接。
朱由校在正阳门城楼上做短暂停留。
之后从正阳门向南，出永定门，过南苑，便算是正式离开了京城地界。
这支南巡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光是皇帝直属的扈从就有数千人。
锦衣卫大汉将军、御马监勇士营、尚膳监、司设监、内承运库、太医院、钦天监的随行官员，再加上负责护卫的京营骑兵和步兵，总数超过万人。
队伍最前方的仪仗队已经过了永定门好一会儿了，帝辇才刚刚驶出正阳门。
沿途的驿站、码头、官道早已提前进行修缮和疏通。
水泥官道从京城一直铺到了通州，路面平整坚硬，帝辇走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运河沿岸的所有闸口都提前疏浚过，确保龙船通过时不会搁浅。
朱由校的第一次南巡，正式开始了。
...
而另外一边。
距离北京万里之遥，巴达维亚。
哦不，现在他已经有了新的名字。
靖夷城。
城名取“荡靖海夷，肃清海疆”之意，这是大明皇帝朱由校亲自给这座城池命的名。
至于爪哇岛，名字不好听。
爪哇二字在当地土语中意为“遥远之地”，如果作为大明领土的话，太难听了。
朱由校也将其命名为南溟岛，取古文中“南溟”即南海、极南沧海之意。
日后若是征服此处，此地便称南溟府，隶属于南洋都司管辖。
此刻。
靖夷城中，郑芝龙很忙。
或者说，从打下巴达维亚之后，他就没有清闲过。
七月。
郑芝龙原本计划在攻下巴达维亚之后稍作休整，便率水师北上柔佛，一举将这个潜在的威胁拔除。
但结果因为台风、马六甲还有荷兰人、毛文龙要消化真腊，以及东吁战役的南北夹击之势尚未形成等多重因素之下，郑芝龙没有立刻拿下马六甲海峡，而是回程到巴达维亚。
期间郑芝龙还去旧港看了看。
旧港在三佛齐故地，苏门答腊岛的东南海岸，是大明洪武年间设立的旧港宣慰司所在地，曾经是大明在南洋的第一块正式行政辖地。
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时，宝船舰队多次在旧港停泊补给。
但宣德以后下西洋被裁撤，旧港宣慰司名存实亡，逐渐被当地土邦和后来的荷兰人蚕食吞并。
郑芝龙在旧港登陆，带着几个亲兵沿着海岸走了一圈，想找找当年宣慰司衙署的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