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
呵呵。
朱由校站在楼梯上，俯视着那个满脸嚣张的李世元，心中冷笑。
这厮到现在还以为他是个皇帝南巡时被派出来巡视地方的御史。
有他这么年轻的御史吗？
不说正二品的左、右都御史，就算是最低级的十三道监察御史，那也是正七品的官。
这个品阶的官都得从庶吉士散馆之后熬起，散馆时最年轻的也得二十好几，在都察院观政实习两三年之后才能正式授职。
到了能够成为一道监察御史，至少也得三十多岁了。
他这副模样，像三十岁的人吗？
自己今年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皮肤白皙光滑，这分明是长于深宫、养尊处优的年轻天子才有的面相。
和那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风吹日晒的御史完全是两种人。
连一点眼力劲都没有，还敢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世元，你是铁了心想要谋逆？”
朱由校看着瘫跪在地上的李世元，淡淡地问了一句
李世元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我做这些事，当然是铁了心，也不会后悔。”
李世元脸上依旧是那股不可一世的嚣张。
“审判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他认定眼前这人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御史，连通州的水有多深都不知道便一头扎了进来。
三个御史都没能把他怎么样，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愣头青还想翻了他的天？
他越说越得意，越说越狂妄。
“东厂不行，锦衣卫不行，难道皇帝来了，都审判不了你？”朱由校反问道。
他这句话是在给李世元最后一个机会。
如果李世元此刻能稍微清醒一点，愿意配合他将清理一波朝堂，他或许还能死得稍微体面一些。
最起码，不至于被九族消消乐。
然而...
对于一个已经彻底被权力和狂妄蒙蔽了双眼的人来说，这个机会注定是白给的。
“到了通州，是龙的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通州，是我李世元的通州！”
李世元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说出的话，是越来越大逆不道了。
“好个狂徒！”
赵率教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从军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犯下滔天罪行的地方官敢在皇帝面前如此嚣张。
“公子，让我擒住此人，到时候看看，他还敢如此硬气否？”
“还想擒住我？做梦！”
李世元一个挥手，身后带来的两百家丁中便分出五十人出来。
这五十人不是赵显之前带来的那些地痞流氓，而是李世元花重金豢养多年的私人武装。
有的是从京营退役之后被李世元用银子招揽来的老卒，有的是在倭国战场上溃散之后流落到通州的倭奴，还有几个则是从锦衣卫百户所里被他用钱财挖出来的缇骑。
这些人个个披甲带盾，手持长矛和腰刀，俨然正规军模样。
和赵显之前带来的那些地痞，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李世元往后退了两步，躲进五十名家丁组成的盾阵后面，只露出一颗脑袋。
他阴恻恻地看向朱由校等人，嘴角浮起残忍的笑意。
“你们不是能打吗？
这五十个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两个随从能挡多久。
等等被我擒拿之后，看看你们的骨头有多硬！”
他已经在畅想着，擒拿住了朱由校等人，该如何去折磨了。
一定要狠狠折磨，发泄他的心头之恨！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细皮嫩肉的不知道滋味如何！
“公子且后退，此处交由我来！”
赵率教往前跨了一大步，将朱由校挡在自己身后。
他侧过头对沈炼低声说了句“守住公子”，然后对着楼梯上方的金镶玉和周淮安喊了一声。
“你们二位守住楼梯，别让他们从侧面绕上来！”
金镶玉从腰间拔出柳叶刀，在手中翻了个花，清脆地应了一声“收到”。
周淮安没有说话，只是将铁伞在楼梯口一横，伞柄末端的剑刃已经弹出半寸，随时准备迎战。
李世元见朱由校丝毫没有惧色，反而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瞬间恼羞成怒，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挥起手里的腰刀，声嘶力竭地嘶吼道：
“拿住这些乱臣贼子！”
话音刚落。
他身后五十名披甲家丁立刻举着包铁圆盾、握着厚背钢刀，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冲啊！”
“杀啊！”
周淮安手腕一转，油纸伞“哗啦”一声撑开，挡在金镶玉身前，伞中剑已经悄无声息滑到了手心。
金镶玉冷笑一声，柳眉一挑，左手一扬，三枚柳叶镖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取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军士。
隐藏在客栈角落、扮成酒客、伙计的二十余名锦衣卫暗卫也同时动了。
这些人是提前埋伏在客栈中的，原本只有十人，后来沈炼又增派了十余人。
这些人都是军中千里挑一出来的，各个武艺高强，可以以一当十。
这也是朱由校敢在客栈的底气。
“噗嗤~”
“噗嗤~”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家丁刚冲到楼梯口，咽喉就同时中了金镶玉的柳叶镖。
锋利的镖尖直接穿透了他们脖颈处的薄甲，三人哼都没哼一声，眼睛瞪得溜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温热的鲜血喷了一地，顺着地板的缝隙流了开来。
金镶玉身形一晃，艳红色的劲装像一道窜动的火焰，瞬间窜进了人群。
两把柳叶短刀被她舞得密不透风，刀光专挑甲胄覆盖不到的膝盖、腰眼、手腕下手，刁钻狠辣。
刀光一闪，就有一个家丁惨叫着倒下去，膝盖骨被硬生生砍断，抱着腿在地上疼得打滚。
“一群废物！披个铁壳就当自己是人物了？”
一个家丁见她招式凌厉，偷偷绕到她身后，举着刀狠狠劈向她的后心。
周淮安眼神一凝，脚下一点，身形瞬间移到她身后，油纸伞“铛”的一声挡住了劈下来的钢刀。
坚硬的伞骨牢牢卡住了刀刃，他手腕微微一拧，那家丁手里的刀直接被夺了下来，紧接着伞尖向前一点，藏在伞骨中的短剑精准点在对方的肩井穴上。
那家丁胳膊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淮安收伞回身，又挡住了砍向金镶玉的另一把刀，低声道：“小心身后。”
金镶玉翻了个白眼，嘴上嫌弃，手上的刀却更快了几分。
赵率教更是生猛。
“一群土鸡瓦犬，今天让你们尝尝爷爷的刀！”
赵率教迎着盾阵就硬冲了上去。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家丁举着包铁盾牌，狠狠撞向他的胸口，想要把他撞退。
赵率教不闪不避，左肩猛地一沉，运足了力气硬生生撞了上去。
这一记铁山靠威力十足，厚实的实木包铁盾牌直接被他创飞了。
“嘭！”
盾牌边缘砸到那家丁胸口，顿时凹陷下去一大块。
“噗~”
一口鲜血喷出来，这家丁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连带着撞倒了后面的两个同伴。
“哈哈哈！不过如此！”
赵率教手里的长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专砍甲胄衔接的缝隙。
顷刻之间，便已经有两三个人死在他手上了，溅到他身上的血，已经将其染成血人了。
然而。
这些血他连抹都不抹，抬脚踹飞另一个举刀刺来的家丁，钢刀一横，又砍断了两个人的胳膊，大喝一声：
“还有谁来！”
他身上的杀气是战场上无数人命堆出来的，这些家丁都是李世元养的地痞流氓，哪里见过这种悍勇的杀神，吓得连连后退，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
其余二十余名锦衣卫暗卫亦是不俗，配合得极其默契。
三个人一组，一个人吸引注意力，两个人专门绕到侧面砍甲缝、卸关节，动作整齐划一，招招奔着要害去，根本不给披甲家丁反应的机会。
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二十多个家丁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本来就被赵率教和金镶玉的狠劲吓破了胆，现在又被暗卫冲散了阵型，顿时节节败退，不停地往后缩，有的甚至扔掉了手里的刀，想要往门外跑。
“不准退！给我上！杀了他们我赏一千两银子！谁后退我砍了谁的脑袋！”
李世元站在后面，气得跳脚，挥舞着刀大喊大叫，脸都扭曲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养了两三年、花钱堆出来的五十个披甲死士，居然连半刻钟都撑不住，就被对方杀得溃不成军，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几下。
披甲之人，居然还不敌未披甲之人？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了！
“废物！一群废物！”
李世元骂了几声，最终只得动用预备队了。
他倒是不信了，用人数堆不死这些人！
“剩下的人都给我上！全部上去！杀了他们！谁能砍了那为首的小白脸的脑袋，我赏他一万两银子！还给他谋个百户的出身！”
他身后剩下的五十个披甲死士，是他藏在私宅里的心腹，个个都是身上背着人命的亡命徒。
比第一波人凶悍得多，手里拿的都是加长的朴刀、带刺的狼牙棒，身上穿的也是加厚的两层铁甲，寻常刀枪根本砍不透。
这些人闻言立刻红了眼，嗷嗷叫着往客栈里冲。
李世元站在门槛外，随时注意战场变化。
若是战局不利，他将动用弓弩手与火铳手。
他本来不想动用火器的。
火铳的响声太大，万一惊动了十几里外御营的驻军，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虽然现在已经是将事情闹大了。
但只要控制住局面，那些百姓根本不敢将今日的事情说出去。
一切还会恢复原样。
而若是让京营的那些人看到此处的景象，就算有国丈和皇后撑腰，私调火器围杀朝廷命官也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他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今天要是拿不下这几个人，他这些年贪的银子、害的人命、做的所有脏事都会被翻出来，别说官位，连命都保不住。
不要逼我！
李世元恶狠狠想道。
最好束手就擒，不要逼我动用弓弩、火器！
“公子躲到柜台后面去！”
沈炼低喝一声，一把将朱由校护到厚实的实木柜台后面，反手抽出靴子里的备用短刀，左右手各持一把利刃，眼神冰冷得像结了冰，牢牢盯着冲进来的死士，半步都不肯退。
“来得好！爷爷正杀得兴起！”
赵率教哈哈一笑，一把扯掉身上染血的外衣，露出精壮的上身，胸口、胳膊上全是战场上留下的狰狞伤疤。
他抡着已经砍卷刃的长刀，迎着最前面的死士就冲了上去，对方举着碗口粗的狼牙棒狠狠砸向他的脑袋。
他不闪不避，长刀斜劈而上。
巨力之下，手持狼牙棒的死士震动之下居然脱手了。
紧接着，赵率教便对着盔甲的缝隙，将此人的人头割下。
他杀得兴起，索性扔了已经废了的长刀，反手夺过一根狼牙棒，抡得虎虎生风，一棒砸下去，就能把人的头盔砸得凹陷进去，脑浆迸裂，死得不能再死。
他就像一尊从战场上走下来的杀神一样，站在客栈大堂中间，冲上来的死士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挨着就死，碰着就亡，地上的血水被他踩得四处飞溅。
周淮安见对方人多势众，也不再留手。
他手腕一抖，油纸伞的机关瞬间弹开，十几根磨得锋利的伞骨像飞镖一样射出去。
紧接着，他持着短剑冲进人群，剑走轻灵，专挑人眼窝、咽喉、腋下这些甲胄覆盖不到的软处，剑剑致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金镶玉、锦衣卫暗卫们亦是杀得兴起。
不消片刻。
整个客栈彻底变成了修罗场。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门外围观的百姓都看呆了，一个个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谁也没想到，李世元横行通州这么多年，养了这么久的私兵死士，居然在这些人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李世元站在门槛外，脸越来越黑。
“上啊！给我上啊！”
李世元急得跳脚，拔出腰刀一刀砍死了一个后退的死士，鲜血喷了他一脸，他狰狞地嘶吼道：
“谁敢退！我杀他全家！”
可是剩下的死士看着大堂里像杀神一样的赵率教、像厉鬼一样的沈炼，说什么也不敢上前了，只是拿着刀不停发抖，一步步往后退，有的人甚至偷偷把刀扔了，想要往门外跑。
赵率教拎着沾满血的狼牙棒，一步步走向门口。
他浑身是血，眼睛红得要吃人，盯着李世元，狞笑道：
“还有多少人？一起叫进来！爷爷今天全给你宰了！省得你一个个送，麻烦！”
李世元吓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到了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看着步步紧逼的赵率教，终于再也顾不上什么后果了。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道：
“弓弩手！火铳手！都给我出来！把他们全给我打死！一个不留！”
千钧一发之际，客栈门口传来了赵显的喊叫声：
“国丈到了！国丈爷到了！”
呼~
李世元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对着门口的弓弩手、火铳手厉声喝道：
“都住手！先停下！”
他刚才已经被逼到了绝路，再晚一步就要下令开火，到时候就算杀了这几个人，火铳的动静引来御营的兵，他也落不了好。
现在国丈来了，有张国纪顶着，天塌下来都有高个子扛着，他怕什么？
李世元整了整皱巴巴的官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快步迎到了门口。
张国纪穿着一身织金的锦袍，大腹便便，头上戴着璞头，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身后跟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本来他趾高气扬地迈着步子，哪知刚跨进客栈门槛，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熏得他脑袋一懵。
他低头一看，客栈里满地都是尸体，整个客栈活像人间炼狱。
“呕~”
张国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捂住嘴，转身跑到门口，扶着门框大吐特吐起来，把早上吃的燕窝、点心吐了个干干净净，吐得眼泪直流，脸都白了，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是在干甚？打仗不成？”
张国纪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角沾着的呕吐物，抬起头环视客栈大堂里这满地的血腥和伤兵。
他知道李世元和通州几个‘官’有纠纷。
赵显去庄园接他的时候只说通州城里来了几个嚣张的匪徒要砸知州老爷的场子，需要国丈亲自出面压一压场面。
可没告诉他场面会血腥到这种程度。
“义父，这伙贼人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公然袭杀朝廷衙役，杀了我们一百多弟兄，还、还当众辱骂皇后娘娘，说国丈您是祸国殃民的奸佞！
孩儿拦都拦不住啊！
您要是再晚来一步，孩儿就要被他们杀了！”
李世元见国丈到了，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方才那副面目狰狞的狂态瞬间切换成了一副受了委屈、被欺压的受害者面孔。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给赵显使了个眼色。
赵显连忙凑过来，跪在张国纪面前，哭着说道：
“国丈，你要替我们做主啊！
他们还骂皇后娘娘是昏后，说娘娘纵容外戚为非作歹，这些话大逆不道到了极点，我听都听不下去了！”
张国纪一听有人辱骂皇后和自己，顿时火冒三丈，也顾不上血腥味恶心了，挺直了腰杆，摆出国丈的架子，仰着头，对着朱由校的方向厉声喝道：
“尔等聚兵作乱，已是谋反大罪！
加上辱骂皇后、冲撞国丈，更是罪加一等！
还不速速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现在跪下磕头认罪，本国丈还能在陛下面前替你们求个情，留你们一个全尸。
不然的话，本国丈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对！跪下磕头认错！”
李世元狐假虎威。
有国丈站在他身后，他便觉得底气又回来了。
国丈是皇后的生父，是当朝最尊贵的外戚，连皇帝见了国丈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国丈”。
一个年轻御史就算有都察院撑腰，敢查他李世元的案子，难道还敢在国丈面前放肆不成？
见朱由校等人无动于衷，李世元厉声喝道：
“国丈在此，你们还敢猖獗。
国丈爷是皇后娘娘的生父，是陛下的老泰山！
你们见了他还不下跪？
再不束手就擒，小心株连九族！”
对于国丈的到来，朱由校很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