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未亮。
朱由校准时睁开了眼睛。
他生物钟准得很,不管前一天睡得多晚,第二天卯时准醒,几年如一日,从来没乱过。
他动了动胳膊,身边的阮玉万立刻就醒了。
阮玉万昨夜被折腾得不轻,下身还隐隐作痛,翻身的动作牵动了酸痛的腰肢,让她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可皇帝都醒了,她哪敢再躺?
她强撑着从锦被里爬起来,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就光着脚下了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毯上。
“陛下醒了?臣妾伺候陛下更衣。”
烛火映着她的脸,肌肤白得像玉,。
“嗯。”
朱由校应了一声,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她慌慌张张地叫宫女进来,拿过龙袍,小心翼翼地替他系扣子,手指还有点抖,生怕伺候得不好。
“昨晚睡得可好?”朱由校随口问了一句。
阮玉万的脸“唰”地就红了,头埋得更低,手指绞着龙袍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谢陛下挂心,臣妾……睡得很好。”
说完就更不好意思了,连耳朵尖都泛着粉。
朱由校看着她这副娇羞的样子,笑了笑,没再逗她。
宫女们鱼贯进来,端着水盆、毛巾、漱口水,伺候皇帝洗漱。
阮玉万跟在旁边,递毛巾、拿玉佩,做得小心翼翼,一丝不苟。
她是真腊王后出身,伺候人的活本来干不惯,可现在寄人篱下,哪敢摆王后的架子?
只能学着做,生怕哪点做得不对,惹皇帝不高兴,连累了儿子。
伺候完皇帝更衣,她才退到一边,让宫女给自己也穿好衣服,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个透明人。
朱由校没再看她,径直出了寝殿,往御殿去。
“陛下,早膳已经备好了,是传过来,还是您去膳房用?”黄骅跟在后面,躬身问道。
“不急。”
朱由校摆了摆手,走进御殿,坐在案前,拿起一份昨夜没看完的漕运奏折,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对着黄骅吩咐道:
“你去传朕的口谕:
两个时辰后,朕要在城西南五里的大校场阅军。
命德州卫、德州左卫所有兵丁,全部集合,不得有误。”
黄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道:
“奴婢遵旨!这就去传旨!”
他心里明镜似的。
陛下这是要查德州卫的空额啊。
昨天晚上陛下看了半宿锦衣卫的密折,德州卫空额过半的事,陛下早就知道了,今天突然要阅军,就是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抓个现行。
黄骅退出去,立刻找了两个司礼监的随堂太监,让他们分头去德州卫和德州左卫传旨,特意叮嘱了一句:
“快着点,别耽误了陛下的事。”
两个太监应了,捧着皇帝的口谕,骑着马就往城里跑。
另外一边。
州治西北的参将府中。
德州卫指挥使周承胤和德州左卫指挥使赵德宝,正坐在花厅里吃早茶。
周承胤是个胖子,脸圆肚子大,一身武官官服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像个粽子。
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上好红袍,眯着眼睛笑道:
“老赵,你说陛下这次来德州,能待几天?咱们是不是得准备点孝敬,给魏提督、黄掌印都送点?”
赵德宝是个瘦子,尖嘴猴腮的,眼睛滴溜溜转,一听这话,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陛下南巡到咱们德州,是咱们的福气,不孝敬好公公们,怎么行?
我已经备好了,每人两千两银子的银票,还有点珍珠玛瑙,等会儿就让人送过去。”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大人!
不好了!
宫里的天使来传旨了!
陛下……陛下要在两个时辰后,去城西南大校场阅军!
让咱们两卫所有兵丁,全部集合!不得有误!”
“哐当~”
周承胤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
他瞪着眼睛,看着亲卫,声音都变调了:
“你……你说什么?陛下要阅军?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就……就是刚下的旨,传旨的天使就在外面等着呢,让您赶紧接旨!”亲卫哭丧着脸说。
“我的娘啊!”
赵德宝“腾”地一下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幸好扶住了桌子,这才没倒下去。
“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这……这怎么来得及?”
德州卫所的情况,他难道不知道?
缺编太严重了。
德州卫的编制应该是正军近六千人,辅兵同等人数,合计一万一千余人,但实际在营的兵卒连一半都不到,剩下的全是空额。
那些根本不存在于营房中的“兵卒”每个月的饷银和口粮全部被他和其他军官私吞了。
皇帝阅军,若是得知这种情况,他岂有活路?
“慌什么慌!”
周承胤虽然也慌得要死,可毕竟是德州正卫的指挥使,此刻强装镇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先接旨!接完旨再说!”
两人连忙整理了一下官服,跑到前厅接旨。
传旨的太监尖着嗓子把皇帝的口谕念了一遍,甩了甩拂尘,皮笑肉不笑地说:
“周指挥使、赵指挥使,咱家话可是传到了,陛下的脾气你们也知道,要是误了时辰,或者人没到齐,咱家可帮不了你们。”
“是是是,天使辛苦,天使里面坐,喝杯茶再走。”
周承胤连忙赔着笑,给赵德宝使了个眼色。
赵德宝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一百两的皇明银行银票,塞到太监手里,陪着笑道:“天使一点小意思,您舟车劳顿,辛苦了。”
太监掂了掂银票,塞进袖子里,脸色缓和了点:
“行了,咱家还有事,就不坐了。你们赶紧准备吧,别误了陛下的事,不然谁都救不了你们。”
说完就转身走了。
看着太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周承胤腿一软,“噗通”坐在了椅子上,额头上的汗“唰”就下来了,把官服的领子都打湿了。
“完了...完了...”
他喃喃自语。
“陛下怎么突然要阅军啊?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
“周大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得赶紧想办法啊!”
赵德宝急得团团转,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想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咱们两卫加起来才四千多人,还差七千人,怎么凑?凑不齐,咱们俩都得掉脑袋!”
周承胤抹了一把汗,胖脸上的肉都在抖。
“总不能凭空变出七千人来吧?”
“为之奈何?为之奈何啊!”
若是时间长一点。
哪怕只是多给一天的时间,他们也能从德州周边各县临时雇些青壮充数,把空额暂时填上一部分,至少在校场上让皇帝面子上过得去。
但两个时辰,时间太短了,什么操作都不够。
两个时辰连德州城外的所有卫所兵都不一定来得及全部集合到校场,更不用说去乡下雇人充数了。
周承胤叹了一口气,道:
“为今之计,先将能召集的兵卒都召集好。
让各千户、百户立刻吹集合号,把营房里所有在册的、能吃粮拿饷的兵丁全部集合起来,不管是不是老弱病残,只要是活人就行!”
“至于后面的事情....
空额的事情瞒是瞒不住了。
我们得找个人替我们扛。
找都指挥使,再做定夺!”
“对了!找都台!找袁都台去!
天塌了有高个顶着,他是山东都指挥使,是咱们的顶头上司,卫所缺额,他也跑不了!他肯定有办法!”
赵德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两人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整理,就急急忙忙往外跑,之后翻身上马,也顾不上带随从,自己挥着马鞭便朝袁一康在城中的临时住所疾驰而去。
很快。
两人便到袁一康在城中的临时住所。
此处是一处小院,坐落在州衙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门口种着两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石榴树,院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风景倒是不错,但两人都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
他们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丢给门口的小吏,三步并作两步便往院里冲。
在袁一康亲信指挥佥事的引领之下,两人到了前厅正堂等候。
另外一边。
袁一康刚刚睡醒,正由两个小妾伺候着洗脸。
他今年四十七岁,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是当年在辽东打仗的时候,被建奴的弯刀砍的,看着就有几分凶相。
他刚接过小妾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把脸,就听见外面亲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
“都台!不好了!陛下要在两个时辰后阅军!德州卫和左卫的两位指挥使都来了,说要见您!”
袁一康的脸色“唰”地就白了,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喃喃道:
“阅军?陛下怎么会突然要阅军?”
他在辽东打过仗,跟熊廷弼共过事,知道这位皇帝的脾气。
当今圣上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贪腐和喝兵血。
德州卫的情况他心里清楚,绝对是缺额的,要是被陛下查出来,别说周承胤和赵德宝,就是他这个山东都指挥使,也跑不了。
“老爷,您……您没事吧?”
小妾吓得脸都白了。
“没事。”
袁一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慌。
“给我拿官服来,我要见他们。”
“是。”
两个小妾连忙伺候他穿官服,手都在抖。
袁一康穿好官服,走到前厅大堂,就看见周承胤和赵德宝像两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厅里来回踱步,看见他进来,“噗通”就跪下了。
“都台!救命啊都台!”
“都台,您可得想想办法啊!陛下要阅军,咱们两卫缺额太多,凑不齐人,是要掉脑袋的啊!”
两人哭丧着脸,对着袁一康连连磕头。
袁一康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看着他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也慌,比这两个人还慌。
他出身曹州巨族,少年时饱读经史,想走科举的路子。
可考了好几次,连个举人都没中,最后一气之下,投笔从戎,从戎府小吏做起,跟着熊廷弼在辽东打了几年仗,守过沈阳,杀过建奴,身上大小伤疤十几处,实打实是靠军功升上来的。
三年前,他被调任山东都指挥使。
刚到地方为官,他也想做一番事业,整顿一下山东的卫所,尤其是空额的问题。
可刚到任,查了一次卫所,第二天兵部的弹劾奏章就到了京城,说他“苛待军士,扰乱军心”,差点被罢官。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这水太深了。
慢慢的,他也就随波逐流了。
虽然他自己没贪过军饷,可下面的人吃空饷,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再管过。
没想到,陛下突然南巡,还突然要阅军,正好撞在他的任上。
“都台,您倒是说句话啊!”
周承胤见他半天不说话,更急了。
“现在怎么办?两个时辰后陛下就要阅军了,咱们两卫缺额严重,短时间内根本凑不齐人数啊!”
“是啊都台,您得想想办法,总不能咱们三个都等着掉脑袋吧?”
赵德宝也跟着哭丧着脸说。
袁一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睛,语气里满是无奈:
“倒霉,太倒霉了。陛下好好的京城不待,南巡干什么?还南巡到德州来,南巡就算了,还要阅军!”
“苦也!”
天底下的事情,都是一个样的。
他从辽东调到山东之后发现,山东的卫所情况和辽东的卫所情况没什么区别。
洪武爷定下的卫所制度已经运转了两百多年,到了这个年代早已是千疮百孔。
但偏偏皇帝南巡了。
还南巡到他治下。
如此一来,都一个样的事情被皇帝发现,那就是要人头落地的。
皇帝不会管你“整个大明都是如此”,他只会问你:“朕给了你好几年的饷银,你的兵在哪?”
“我袁一康也非贪官,今日也要性命不保吗?”
要说德州卫所的问题,和他这个山东都指挥使可以说是没有直接关系。
他上任才几年,德州卫的空额问题是从前朝便开始积累的,他接手时已经是这副烂摊子了。
但……
他能否不管德州卫的烂摊子?
不救周承胤和赵德宝?
答案是不行。
明朝《大明律·兵律》明确规定:“凡卫所缺伍,掌印官与都司官同罪。”
也就是说,周承胤和赵德宝犯罪,袁一康作为上级都指挥使,连坐。
缺额这件事查出来,德州卫所指挥使该死,袁一康也跑不掉。
皇帝不需要查他有没有参与贪墨,不需要查他有没有收受贿赂,只需要拿着《大明律》往他面前一拍,直接按律拿人即可。
连坐之罪,无从辩驳。
所以袁一康必须得救周承胤和赵德宝。
周承胤和赵德宝死了,他袁一康也得陪葬,他们三个现在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都台!都台!”
两人都将袁一康当做了救命稻草,此刻焦急的看着袁一康。
袁一康看着下面两个热锅上的蚂蚁,冷笑一声:
“想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那……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周承胤急得满头大汗。
“坐以待毙?现在说这个没用。”
袁一康坐直身子,脸色严肃,一条条给他们分析。
“我问你们,称病不去?行不行?”
周承胤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行吧?陛下要是派太医来探病,假病当场就揭穿了,那是欺君,罪加一等。”
“不错。”
袁一康点头。
“推说军务繁忙?有什么军务比皇帝阅兵更急?说出去谁信?”
“那……那咱们主动跟陛下坦白?说卫所缺额,是下面的人干的,咱们不知情?”赵德宝试探着说。
“不知情?”
袁一康嗤笑一声。
“你觉得陛下会信?
你们是指挥使,卫所缺额过半,你们说不知情?谁信?”
“就算咱们主动坦白,陛下肯定会问:
‘你们上任这么久,为什么早不整顿?非要朕来了、要阅兵了,才来请罪?’
这是欺君怠政,罪加一等,下场不是撤职,是下诏狱。
说不定陛下还会怀疑咱们是故意拖延到最后一刻才招供,想图个轻罚,那就更说不清了。”
周承胤和赵德宝听得脸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跑?
更不可能。
德州城四门都有御前锦衣卫把守,陛下御驾在此,全城戒严,插翅难飞。
跑了就是谋逆,株连九族,死得更惨。
“那……那咱们岂不是死定了?”
赵德宝声音都抖了,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袁一康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脑子里飞速运转。
死是肯定不能死的,他戎马半生,好不容易熬到都指挥使的位置,还没享几年福,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对着两人沉声道:
“先把能召集的兵丁都召集起来,不管是在册的,还是不在册的,只要能拿得动刀的,都叫来。
还有,把两卫所有军官的家丁、亲兵,也都编进队列里充数,能凑多少是多少。”
“这个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安排了!”
周承胤连忙说。
“可就算加上家丁亲兵,也不够!”
“两卫到底缺额多少?”
袁一康盯着他,眼神锐利。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敢瞒我?”
周承胤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
“大……大半缺额……两卫加起来,额定一万一,实际……实际能拉出来的,也就四千多,还大半是老弱……”
“什么?!”
袁一康“腾”地一下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冷气。
“大半缺额?你们疯了?胆子也太大了!”
他知道卫所有空额,可没想到空额这么多,都快空了一半了!
大半缺额。
那是连一半的兵都凑不齐,两个卫加在一起,编制上的兵额有一万多人,实际到场的可能只有三四千人,连校场的半块空地都站不满。
这如何掩盖?
他有些后悔了。
后悔这上任的几年,没有整顿地方卫所。
但话又说回来,他一个山东都指挥使,如何能够单枪匹马掀翻整个山东的都司体系?
他有苦说不出。
“都台,不是我们想啊……”
周承胤哭丧着脸。
“大家都这么干,别的卫所比咱们还狠呢,有的卫所十成人里只剩三成了……我们这还算好的……”
“放屁!”
袁一康怒骂一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别的卫所没被陛下撞上!咱们撞上了!”
他在厅里来回踱步,走得飞快,脑子里乱成一团。
大半缺额,这怎么掩盖?
就算把家丁亲兵都加上,也才五千人,还差六千人,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我去找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山东三司虽然各管一摊,但眼下都司系统有难,他们若是肯站出来替我说几句话,至少能让皇帝知道我袁一康在山东这几年不是尸位素餐。”
周承胤在一边说道:
“都台,恐怕找他们没用。巡抚李精白、布政使郭尚友、按察使许其进,这些人都是文官,和我们都司系统向来不是一条心。
他们巴不得看我们倒霉,怎么会站出来替我们说话?
都台之前在辽东与熊阁老做过同僚。
熊廷弼如今是内阁阁臣,分管兵部事宜,此番随驾南巡,在陛下面前极有分量。何不去寻熊阁老?”
熊廷弼在皇帝面前的话语权,肯定是比山东官员大的。
“行,我试试。”
袁一康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你们俩回去,赶紧凑人,能凑多少是多少,别在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