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转瞬即至。
天刚蒙蒙亮,德州城南的码头就已经挤满了人。
行刑台就搭在码头最开阔的地方,三丈多高,用实木搭成,台面铺着厚厚的木板,周围围着一圈朱红色的木栅栏。
台中央立着两根凌迟柱,旁边摆着断头台,明晃晃的鬼头刀靠在架子上,刀刃映着晨光,闪着冷森森的光。
五百名京营精锐穿着铁甲,围着刑场站成一圈,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
锦衣卫的番子穿着锦衣卫袍服,在人群里来回穿梭,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防止有人闹事。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有本地的百姓,扶老携幼。
有南北往来的客商,穿着绸缎袍子,带着伙计,踮着脚往台上看。
还有不少高鼻梁、深眼窝的番商,有红毛夷,有阿拉伯人,也有南洋来的土人,都带着好奇的神色,对着行刑台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今天要杀好几十个官呢,最大的是卫指挥使,还有巡按御史!”
卖包子的王二挤在人群最前面,胳膊上还挎着个竹篮子,里面的包子还冒着热气,他也顾不上卖了,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瞅,跟旁边的老农民搭话。
“咋没听说!”
老农民抹了把脸,眼睛红红的。
“我家老二,前年给卫所当民夫,修城墙,活活累死了,当官的连个丧葬费都不给,还说我儿子是偷懒装死。今天终于能看到这些狗官遭报应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布商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我去年运了一批布,从德州过,管仓的刘主事非要收我二十两银子的‘看仓费’,不给就不让卸货,差点把我货都扣了。
那狗官今天也在斩首的名单里,真是活该!”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骂的,有笑的,有感慨的,都等着看行刑。
“来了来了!犯人押过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立刻骚动起来,都踮着脚往北边看。
只见一队锦衣卫押着十几辆囚车,缓缓往刑场过来。
最前面的两辆囚车里,装着周承胤和赵德宝,两个人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官服早就被扒了,穿着囚服,身上臭烘烘的。
自从被抓那天起,两人就吓得屎尿齐流,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周承胤瘫在囚车里,面如死灰,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赵德宝更不堪,早就晕过去了,歪在囚车里,像一滩烂泥。
后面的囚车里,是刘安、张科等五十一个要斩首的官员,一个个垂头丧气,有的哭,有的骂,有的闭着眼睛等死,丑态百出。
再后面,是一百多个要杖责、流放的官员,戴着枷锁,脚镣手铐,一步一挪地走过来,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转筋。
“狗官!你也有今天!”
人群里突然冲出来一个老妇人,手里拿着一筐烂菜叶,往囚车上砸,正好砸在周承胤脸上。
老妇人哭着骂:“我儿子就是被你逼死的!你占了我家的地,还把我儿子打死,你个天杀的!今天终于遭报应了!”
“对!砸死这些狗官!”
百姓们纷纷响应,烂菜叶、臭鸡蛋、土坷垃,都往囚车上砸,砸得犯人们头破血流,哭爹喊娘。
锦衣卫的人也没拦,只是维持着秩序,不让人冲进去。
这些官民愤太大,让百姓出出气也好。
囚车到了刑场门口,犯人被一个个押下来,腿软的,就被锦衣卫拖着走,像拖死狗一样,拖上行刑台。
人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台上,等着行刑。
辰时三刻,刑部尚书黄克瓒走上了行刑台。
他穿着一身绯色的刑部尚书官服,脸色严肃,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罪状册子,站在台中央,对着台下的百姓朗声说道:
“今日奉旨行刑,所有犯人,罪证确凿,按《大明律》定罪。”
他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码头,连最外围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德州卫指挥使周承胤!”
黄克瓒翻开册子,朗声念道:
“周承胤,任职德州卫指挥使期间,欺君罔上,虚报兵额,吃空饷三千七百余人,盗卖军粮八万石,侵占军屯三千二百亩,役使军士为私奴,逼死民夫十七人。
数罪并罚,判凌迟处死,抄家灭族!”
念完,两个刽子手就上前,把瘫软的周承胤拖到凌迟柱前,绑了起来。
“不!不要!陛下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周承胤吓得魂飞魄散,鬼哭狼嚎地喊,尿顺着裤腿流下来,淌了一地。
可没人理他。
刽子手拿出锋利的小刀,开始行刑。
台下的百姓们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杀得好!”
“该!这种狗官就该凌迟!”
“陛下圣明啊!”
周承胤的惨叫声和百姓的叫好声混在一起,在码头上空回荡。
“第二个,德州左卫指挥使赵德宝!”
“赵德宝,任职德州左卫指挥使期间,欺君罔上,吃空饷三千九百余人,盗卖军器、战马,收受贿赂,纵兵抢掠百姓。
数罪并罚,判凌迟处死,抄家灭族!”
赵德宝早就晕过去了,被刽子手泼了一盆冷水,醒过来,看见明晃晃的刀子,“嗷”的一声,又晕了过去,直接被绑在柱子上行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
接下来,是五十一个斩首的官员。
黄克瓒一个个念名字,一条条念罪状,念完一个,就有一个被按到断头台上。
“德州管仓分司主事刘安,勒索客商,盗卖漕米,贪墨银两十二万七千两,判斩立决!”
“咔嚓!”
鬼头刀落下,人头滚到一边,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德州监兑分司主事张科,偏袒军卫,压榨民运,逼死民夫五人,贪墨银两八万三千两,判斩立决!”
“咔嚓!”
又是一颗人头落地。
一个接一个,五十一个人,半个时辰就斩完了。
断头台上的血,顺着木板往下流,滴到地上,汇成了小小的血洼,血腥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台下的百姓们,有的捂着脸不敢看,可又忍不住从指缝里看;有的大声叫好,拍着手,眼泪都流出来了;还有的跪在地上,对着皇宫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陛下圣明”。
斩完了头,接下来是杖责和流放的。
“山东都指挥使袁一康,失职渎职,卫所糜烂,难辞其咎,革职,杖六十,流放万里!”
袁一康被按在凳子上,打了六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打完了,戴上枷锁,等着发配。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算是条汉子。
剩下的官员,有的杖二十,有的杖四十,有的流放三千里,有的流放万里,一个个被打得哭爹喊娘,惨叫声此起彼伏。
每念一个人的罪状,百姓们就议论一阵,有的骂“活该”,有的感慨“贪了这么多,才打几十大板,真是便宜他了”。
那些番商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葡萄牙商人,对着身边的翻译,小声说:
“我的天,大明的皇帝太厉害了,这么大的官,说杀就杀。我以前在别的国家,当官的贪钱根本没人管。”
在他们那边,贪污是合法的,没听说要砍头。
翻译点点头,说:“我们大明的陛下,最恨贪官。以后你在大明做生意,老老实实交税,别搞歪门邪道,就没事。要是敢行贿,小心脑袋搬家。”
葡萄牙商人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行刑一直持续到中午,才全部结束。
百姓们却还不肯散,围在刑场周围,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
“以前我看《皇明日报》,说陛下是明君,我还半信半疑,今天一见,真的是啊!”
“那可不!你想想,以前的皇帝,哪有亲自南巡抓贪官的?连卫指挥使都敢杀,还有什么官不敢杀?”
“咱们以后的日子,肯定越来越好了!”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万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码头的水面都泛起了波纹,传出去好几里地。
百姓们是真心实意地高兴。
他们被这些贪官欺压了这么多年,告状无门,诉苦无路,今天皇帝亲自来,把这些狗官都杀了,给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这样的皇帝,不是明君是什么?
另外一边。
朱由校在银安殿行宫的阅河台上,看着行刑台上发生的事情,以及百姓万岁之声,面色平静。
阅河台是永乐年间专为天子修建的观景高台,建在运河西岸的堤坝上,高出河面数丈,站在台上可以俯瞰整个德州码头和运河上来往的漕船。
他双手撑着汉白玉栏杆,目光越过台下那些跪地围观的百姓和正在执刑的刽子手,落在更远处那些连绵不绝的漕船桅杆上。
河面上的北风将他的玄色大氅吹得猎猎作响,将他鬓角那几根被张嫣拔过又新长出来的白发吹得微微发颤。
在他旁边,正是这几日一直侍奉他的真腊王后阮玉万。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明式宫装,外罩一件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褙子,长发挽成了一个素雅的发髻,髻上只插了一支点翠银钗。
她站在朱由校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腰间,目光透过阅河台的栏杆望着码头上那些正在被处斩的贪官,面色微微有些发白。
这几日她在朱由校的雨露浇灌之下,原本苍白的脸已经变得红润了许多,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几分成熟女子特有的风韵,但此刻看到码头上那些血淋淋的场景,她的红润中还是透出了几分本能的紧张。
朱由校转身,看着这满脸红润的美人,忽然问道:
“可知朕为什么要杀这些官员?”
阮玉万微微蹙着眉头,那双曾经在乌栋王宫里审阅过无数奏疏的杏眼里闪过一丝认真的思考,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些都是贪官污吏,该杀。”
她的官话已经比刚被俘时流利了许多,但依然带着一股浓重的安南口音。
朱由校轻笑一声,又问:
“可是杀这些人,阻力重重,官员们都不满,甚至还有人可能刺杀朕。
要是不杀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国家好像也能运转下去,不是吗?”
阮玉万又愣住了。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认知里,官坏了就该杀,可听陛下这么说,好像不杀也可以?
而且杀了还有这么多麻烦,官员不满,还有人刺杀,风险这么大。
那为什么还要杀?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摇了摇头,小声说:
“臣妾……臣妾不知道。臣妾是妇人之见,不懂这些国家大事。”
她说得很坦诚,没有不懂装懂,也没有刻意讨好。
朱由校看着阮玉万那张认真而困惑的脸,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阮玉万虽然是真腊王后,在乌栋王宫里做了好几年的摄政,但她的政治水平太差了。
她的政治直觉和经验全都局限在宫廷斗争的狭小格局里,她懂得怎么在后宫和朝堂上勾心斗角,但不懂得怎么从一个更高的维度去看待整个帝国的统治逻辑。
不过,若此女政治水平太高,朱由校倒要对她有些防备了。
一个在真腊做过摄政王后、杀过大臣、和安南阮主有过秘密联络的女人,如果再拥有高明的政治头脑,那他把她留在身边侍寝便是给自己埋了一颗雷。
现在这样正好。
她不懂政治,或者说她的政治水平只够她看懂宫斗,看不懂治国理政的底层逻辑。
留在身边,既能欣赏她的美貌,又不必时刻提防她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呵呵...
朱由校轻笑一声,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还在欢呼的百姓,缓缓开口:
“官员们所谓的仁政,所谓不杀,是站在官绅的角度上。
他们说的‘仁政’,是对贪官污吏的仁。
这些人在他们眼里是‘和光同尘’的官场同僚,是同年、同乡、同窗、同门,收了几百两银子不过是‘人情往来’。
他们说的‘不杀’,是维护官场的稳定。
官官相护,层层包庇,大家心照不宣,谁也别揭谁的短。
做官牧民,只要能够完成牧民的任务即可。
赋税按时征齐了,漕粮按时运到了,衙门的公文按时送到了,这个官便是‘能吏’。
至于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他贪了多少银子,逼死了多少百姓,弄虚作假了多少数字,这些都不在他们的考核范围内。
死一些百姓,在他们心中看来,又会如何?
百姓在官员眼里不过是税源和劳动力,就像百姓眼里的耕牛,能用的时候使劲用,累死了便换一头。”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显然对这套“牧民”的说法很不屑。
阮玉万听得很认真,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但朕不一样。”
朱由校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朕是站在百姓的角度上想的。”
“都说皇帝是天子,是天下之主,可皇帝和百姓,天然就隔了一层官绅。
百姓见不到朕,只能见到当官的。
当官的贪,百姓就恨官,恨着恨着,就恨到朕头上了。
要是官绅太贪,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百姓揭竿而起,造反了,朕这个皇帝,也坐不稳江山。”
这也是朱由校为何要整顿官场的原因。
“之前的大明,一直是苦一苦百姓。
万历皇帝怠政几十年,朝政荒废,税监横行,矿税监四处搜刮,百姓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到了朕登基那年,辽东建州人已经打到了沈阳城下,陕西已经开始闹流民,国库里的存银连半年的军饷都不够。
那时候的大明,是靠着苦百姓才撑过来的。
百姓多交税,军饷有了;百姓多服徭役,河工修了;百姓多挨饿,粮食省下来给边军吃了。
但百姓可以苦一苦,但不能一直苦。
他们也是人,不是耕牛,不是工具,不是可以无限榨取的税源。
他们会累,会饿,会恨。
若是一直苦,百姓揭竿而起,便就不只是玩笑了。
朕若再苦一苦百姓,不出几年,天下便会处处烽烟。”
阮玉万听得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道理。
以前在真腊,国王和贵族们都觉得,百姓就是用来剥削的,就是给他们当牛做马的,百姓过得好不好,根本不重要。
可大明的皇帝,居然会站在百姓的角度想问题,居然会怕百姓活不下去造反,居然会为了百姓,杀这么多官,得罪整个官场。
她看着朱由校的侧脸,晨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眼神坚定,整个人都发着光一样。
她的心脏突然跳得有点快。
这个皇帝,真的不一样。
对于阮玉万小迷妹一般的眼神,朱由校很是受用。
“所以,到了朕这里来,就不能再苦一苦百姓了。
朕要苦一苦大明的官。
这些人苦了,百姓就不苦了。”
德州这一百五十八个贪官污吏被砍了头、被流放了、被杖责革职了,德州的百姓便不用再被勒索,不用再吃掺沙子的漕米,不用再被卫所军官侵占屯田之后赶出家门。
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
当官不是发财的捷径,不是捞钱的门路,不是可以鱼肉百姓而不用付出代价的铁饭碗。
当官是替皇帝牧民,是替朝廷征税,是替百姓办事。
办得好,有赏;办得不好,有罚;贪赃枉法,杀头。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公平。
阮玉万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声说:
“陛下圣明,陛下能在大明当皇帝,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她说得很真诚,不是刻意讨好,是真的这么觉得。
有这样的皇帝,是大明百姓的福气。
朱由校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动,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软乎乎的,手感很好。
“忠言逆耳,你这忠言,朕听起来一点都不觉得逆耳!”
他笑着打趣。
阮玉万的脸“唰”地就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不敢看他,耳朵尖都泛着粉。
...
翌日。
清晨。
天刚蒙蒙亮,德州运河码头还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风裹着河水的湿气吹过来,凉飕飕的。
熊廷弼穿着一身常服,站在码头边的大槐树下,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包裹。
他看着河面上来往的漕船,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哗啦~哗啦~”
铁链子拖地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伴着低低的啜泣声和兵丁的呵斥声。
熊廷弼抬起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一队锦衣卫押着几十个穿囚服的官员,缓缓走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这次德州案里被判了流放的,要沿运河南下,到安平镇转大清河去济南,再和家眷汇合,发配到各处。
近的三千里,琼州、云南、辽东。
远的八千里,真腊。
最远的,是万里之外的靖夷城。
走在最前面的,是山东都指挥使袁一康。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囚服,脖子上戴着木枷,手上还有铁链子,磨得手腕通红,有的地方都破了,渗着血。
可他腰杆挺得笔直,脚步也稳,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比之前被抓的时候,神色还舒展了些。
跟在他后面的那些官员,就没这么镇定了。
有的哭哭啼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有的垂头丧气,像被抽了骨头;还有的腿软得走不动路,被锦衣卫拖着走,拖得地上一道泥印子,丑态百出。
“站住!干什么的?”
押送的锦衣卫百户看见熊廷弼站在路边,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一脸横肉,凶巴巴地喊道:
“朝廷钦犯,闲杂人等闪开!耽误了行程,你担待得起吗?”
他不认识熊廷弼,只当是地方上的乡绅,说话毫不客气。
熊廷弼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
“慎言!”
沈炼缓步从树后走出来,穿着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脸色有些难看。
他是刚才跟着熊廷弼过来的,只是站在后面没露面。
那百户转头看见沈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身上的飞鱼服。
他刚要改口赔罪,沈炼已经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又响又亮。
那百户被扇得转了个圈,“噗通”坐在地上,嘴角都流血了,掉了颗牙,捂着脸,一脸懵。
“瞎了你的狗眼。”
沈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熊阁老你也敢呵斥?活腻歪了?”
“熊……熊阁老?”
百户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噗通”跪在熊廷弼面前,“砰砰”磕头。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求阁老恕罪!求阁老恕罪!”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站在路边的中年人,居然是东阁大学士熊廷弼!
那可是当朝东阁大学士,皇帝跟前的红人,捏死他一个小小的百户,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熊廷弼没理他,只是看向沈炼,语气缓和了点:
“沈佥事,本官想和故人说几句话,耽搁片刻,可否?”
“阁老客气了。”
沈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阁老请便。陛下说了,袁都司非是死罪之人,路上不必太苛待。”
他说着,又扫了那百户一眼,冷冷道:
“还不快给袁都司把枷松了?没点眼力见!”
“是是是!卑职这就去!”
百户连忙爬起来,屁滚尿流地跑过去,亲自给袁一康开木枷,一边开一边赔笑。
“袁都司,对不住对不住,小人有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人一般见识。”
“哗啦”一声,木枷被打开,放在了地上。
袁一康活动了活动手腕,手腕上的血印子很深,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只是对着熊廷弼抱了抱拳,笑了笑:
“飞百,劳你特意跑一趟。”
“衷白。”
熊廷弼走上前,看着他如今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叹了口气,拍了拍袁一康的胳膊,宽慰道:
“看开些罢。流放万里,总比人头落地、抄家灭族强。”
“我有什么看不开的?”
袁一康笑了笑,语气很轻松。
“说真的,这些年在山东都司,我天天提心吊胆的,觉都睡不好,就怕哪天卫所的事爆出来,脑袋搬家。
现在罪定了,心里反而踏实了。”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替我在陛下面前美言。
要不是你,我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
更别说还能去南洋做都指挥使了。”
“你错了,不是我的功劳。”
熊廷弼摇了摇头。
“你在辽东的战功,陛下都知道。
你也没贪过一两银子,只是渎职,陛下心里有数,本来就没打算杀你。
至于南洋都司都指挥使的任命,是陛下亲自定的,跟我没关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
“陛下说了,你是打过仗的人,懂兵,南洋那边刚打下来,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去整顿卫所,镇守地方。陛下对你期望很高。”
袁一康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点发热。
“陛下的恩情,我袁一康记一辈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哑。
“你放心,我这条命是陛下保下来的,绝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你有这个心思就好。”
熊廷弼点了点头,从身后随从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递给他。
“这里面是五百两银元,还有点伤药、干粮。
南洋路途远,瘴气重,你拿着,路上用,也能做不时之需。”
袁一康也不客气,伸手接了过来。
他被抄家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流放万里,没钱确实寸步难行。
熊廷弼跟他是过命的交情,不用来那些虚的。
“这些钱,我会还你的。”他拍了拍包裹,语气坚定。
“还什么还。”
熊廷弼摆了摆手,笑了笑。
“你到了南洋,好好干,做出一番事业来,比还我钱强。
当年我们在辽东的时候,不就说要荡平建奴,开疆拓土吗?
现在建奴已平,你去南洋开疆,也算是圆了当年的梦了。”
袁一康重重点头,眼神亮得吓人:
“你放心!
在山东,我能说卫所积弊太深,我一个人扭转不了,是我无能。
可到了南洋,白纸一张,我没借口了!
此去靖夷城,我一定把南洋都司的卫所整顿好,把地方守住,给大明看好南大门!
我要是干不出个样子来,我就不回来见你,也没脸见辽东的老弟兄!”
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完全不像个流放的犯人,倒像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好!”
熊廷弼赞了一声,心里也跟着热血上涌。
他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袁一康深深行了一礼。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衷白,再会!”
袁一康也连忙整理了一下囚服,郑重其事地还了一礼。
“飞百,保重!”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礼里了。
“袁都司,该登船了,别耽误了时辰。”
见两人谈话完了,沈炼适时走过来,轻声提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