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皇帝与众臣不惊诧,实在是进入山东之后,抄家所得实在是太多了。
黄骅带上来的册子上将抄家所得明列清楚:
德州:抄没赃银二百一十三万两,黄金一万二千两,珠宝玉器一百二十七箱,田地三万七千亩,房产一百二十三处,折算下来,总价值超过三百万两白银。
武城:抄没赃银三十七万两,黄金八百两,珠宝十二箱,田地八千亩,房产四十二处,总价值超过五十万两。
临清:抄没赃银一百八十五万两,黄金九千两,珠宝八十三箱,田地二万三千亩,房产九十七处,还有走私的货物若干,总价值超过二百六十万两。
三地加起来,总价值超过六百一十万两白银!
六百一十万两!
何等的天文数字!
山东河南之前年年遭灾,甚至数年之前还有闻香教民变。
在朱由校看来,此地应该是比较穷困的。
然而...
事实却是狠狠的打了他的脸。
或许山东百姓是穷的,但是山东的官员绝对不穷。
甚至...
很有钱!
朱由校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恐怕,越是多灾多难的地方,官员越有钱。
为何?
原因很简单。
救灾物资、赈灾银这些东西,可太好贪了。
“太惊人了...”
史继楷喃喃道:
“臣也知道地方贪腐严重,可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三个地方,就抄出六百多万两,那整个山东呢?整个大明呢?”
这还只是查出来的,还没查出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这些蛀虫!”
朱由校咬着牙,脸色铁青。
“朕每年为了国库空虚发愁,为了军饷、河工、赈灾的钱发愁,合着钱都被这些狗官刮走了!刮的都是民脂民膏啊!”
他是真的气着了。
本来以为德州抄二百多万就够多了,没想到临清更多,三个地方加起来六百多万,这数字,谁看了不心惊?
“陛下息怒。”
熊廷弼放下册子,躬身道:
“不过话说回来,有了这笔钱,很多事就好办了。军饷、河工、赈灾,还有南洋的军费,都能补上不少,比加税强多了。”
“嗯。”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点了点头。
“这笔钱,一半充入内帑,一半入国库。”
“臣遵旨,回去就安排。”史继楷连忙应道。
“还有。”
朱由校眼神一冷。
“这才三个地方,就抄了六百多万,江南呢?”
“这些蛀虫,吸了大明多少年的血,也该吐出来了。”
呼~
朱由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让自己愤怒的情绪平静下来。
这山东,乃至大明,遍地都是‘耿专员’。
你不贪我不贪,耿专员怎么贪是吧?
朱由校眼中杀气四溢。
你们如此贪婪,就别怪朕无情了!
“陛下圣明!”
熊廷弼和史继楷齐齐躬身应道。
他们现在算是看明白了,陛下南巡,不光是为了整顿吏治,也是为了捞钱...
不对,是为了把贪官手里的钱拿回来,用到正确的地方上。
这招,比加税高明多了。
加税是加在百姓头上,容易激起民变;抄家是抄贪官的,百姓拍手称快,还能充实国库,一举两得。
“传旨下去,让前面的东昌府做好准备。”
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平静了些。
“朕倒要看看,东昌府,又能给朕抄出多少银子来。”
“奴婢遵旨!”
黄骅连忙应道,下去安排了。
...
南巡的船队,浩浩荡荡。
最前面的是开路的哨船,二十艘,都是轻快的小船,负责探查河道、清剿水匪、排查两岸的隐患,遇到可疑的情况立刻回报。
中间最显眼的是皇帝的龙船,五层楼高,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龙旗在桅杆上迎风招展,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龙船周围围着二十四艘护卫船,都是京营的战船,甲士林立,刀枪闪亮,把龙船护得严严实实。
龙船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各类船只,一眼望不到头。
最靠近龙船的是粮船,足足四十艘,每艘都装得满满的,吃水很深。
里面装的东西五花八门:米面粮油、鸡鸭鱼肉、瓜果蔬菜。
管粮的太监每天都要查点库存,确保新鲜。
粮船后面,是几十艘商船,都挂着皇店的旗号,是跟着南巡做生意的皇商。
这些皇商,都是内廷派出来的,替皇帝做生意。
他们跟着南巡,做的买卖可多了:
一路采购各地的特产、粮草。
抄家抄出来的珍宝、古玩、字画、田地、房产,也由他们负责变卖,换成现银。
还有货栈投资、水泥厂开办...
只要是能赚钱的生意,他们都插一脚。
皇帝南巡,不光是整顿吏治,更是一路收割当地的商业。
地方上的豪强富商,被抄家的抄家,被打压的打压,空出来的市场,都被皇商顺势占了,赚得盆满钵满,大部分利润都进了内帑。
而在商船后面,则是大大小小的官船,都是随驾官员的座船,按品级大小排列:
内阁大臣、六部尚书的船最大,有三四层,带着幕僚、随从。
然后是侍郎、御史、郎中的船,大小不一。
最末尾,是地方来迎驾的官员的船,都很小,不起眼,夹在船队最后面,像小媳妇一样,不敢越雷池一步。
在这些不起眼的小官船里,有一艘格外普通,黑漆的船身,没有任何装饰,混在船队里,根本没人注意。
船舱里,东昌府知府叶宰,正唉声叹气,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叶宰今年五十二岁,进士出身,在东昌府知府任上已经干了三年。
他长得瘦高,留着山羊胡,脸色蜡黄,眉头拧成了个川字,在船舱里来回踱步,走得旁边的师爷眼都花了。
“东翁,您别走了,歇会儿吧,走得我都晕了。”
师爷苦着脸劝道:
“您都走了好几个时辰了,坐下喝口茶,慢慢想办法。”
“想办法?能想什么办法?”
叶宰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察觉。
“陛下这一路杀过来,从通州到德州,从武城到临清,杀了多少官?
几百个!
连都指挥使、巡按御史都杀了,我一个小小的知府,算得了什么?”
他越说越愁,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啪”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咱们东昌府的烂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土地兼并、截留漕粮、贪墨赋税、吃空饷...随便拎出来一件,都是掉脑袋的罪。
真要是陛下查下来,我项上这颗人头,肯定保不住。”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三年在东昌府,他贪了多少?
少说也有五十万两白银,占的田地有两万多亩,还和平山卫指挥使刘桐汝勾结,截留漕粮,走私私盐,手上还有好多条人命。
这些事,要是放在以前,根本不算事。
大明的官,哪个不贪?
只要上下打点好了,没人会查。
可现在不一样了。
当今这位皇帝,是个愣头青,不吃那一套。
南巡一路,走到哪查到哪,不管你官大官小,只要贪了,就杀,抄家,流放,一点情面都不讲。
通州的张国纪,国丈啊,说凌迟就凌迟了。
德州的周承胤、赵德宝,卫指挥使,说杀就杀了。
临清的王崇文,户部直管的钞关主事,也说凌迟就凌迟了。
他叶宰算什么?
一个四品知府,在皇帝眼里,跟只蚂蚁差不多,捏死就捏死了。
“那...那咱们要不要先自首?”
师爷小心翼翼地提议。
“临清那些自首的官员,不都保住命了吗?只是革职流放,家人也没事。”
“自首?”
叶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别人自首能保命,我自首能行吗?
我手上有人命,还勾结卫所走私,这都是死罪,自首也没用,最多就是不连坐家人,我这条命还是保不住。”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我辛辛苦苦熬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熬到四品知府,钱捞够了,福可还没享够了,要是就这么丢了官,流放三千里,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不甘心。
他还想接着当官,接着享福,不想死,也不想流放。
“那...那咱们能不能找找关系?”
师爷又说。
“比如找史阁老,或者找黄掌印,递点银子,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找关系?找谁?”
叶宰摇了摇头。
“现在皇帝身边的人,谁敢收银子?
陛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恨贪腐,谁敢替贪官说情,连他一起办。
黄骅黄掌印?
那是陛下的贴心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敢给他送银子,他转头就告诉陛下,死得更快。”
他就是因为知道找关系没用,才这么愁。
从皇帝进山东地界开始,他就带着人去边界迎驾了,从武城跟到临清,又从临清跟到魏家湾,天天跟在船队后面,想找机会见见皇帝,或者见见皇帝身边的人,探探口风,说说情。
可他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连黄骅、骆思恭这些人的面都见不着,只能跟在后面,天天听着前面传来的消息:
今天抓了多少官,明天杀了多少人,后天抄了多少家。
每听一次,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吓得觉都睡不着,饭也吃不下,短短十几天,瘦了十几斤,颧骨都凸出来了。
“唉...”
叶宰又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着前面浩浩荡荡的船队,看着那艘金碧辉煌的龙船,心里又怕又恨。
好好的,你这个皇帝不在北京待着,南巡干什么?
非要一路查过来,跟我们这些地方官过不去干什么?
“东翁,天快黑了,要不要传饭?”师爷问。
“吃不下,没胃口。”
叶宰摆了摆手,依旧看着窗外,眉头皱得更紧了。
天渐渐黑了,河面上刮起了风,冷飕飕的,吹得船帆“哗哗”响。
“停船!抛锚!”
前面传来船工的喊声,一声接一声,顺着风传过来。
叶宰愣了一下:“怎么停船了?还没到东昌呢,怎么就停了?”
他连忙走出船舱,站在船舷边,往前面看。
就见前面的龙船,还有大大小小的船只,都纷纷停了下来,抛锚的声音此起彼伏。
“府尊,好像是龙船停了,咱们也跟着停了。”属官跑过来禀报。
“为什么停?”叶宰皱着眉问。
“听说是天太冷了,河面上开始结冰了,有浮冰,走夜路危险,怕浮冰割破船底,所以陛下下令停船,等明天天亮再走。”属官回道。
叶宰抬头看了看天。
现在是十二月,数九寒天,山东的冬天冷得邪乎,运河已经开始封冻了,白天太阳好的时候,冰化一点,是碎浮冰,晚上气温低,冰结得快,走夜路确实危险,万一龙船被冰撞坏了,那可是天大的事。
“原来如此。”叶宰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
船停了,正好,他可以趁这个机会,上岸去找找关系。
比如找随驾的山东左布政使郭尚友。
大家都是山东的官,平时也有交情,让他帮忙在皇帝面前说说情,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就算不能免罪,能从轻发落,保住命,也行啊。
“备船,我要去郭布政使的船上拜访。”叶宰立刻吩咐道。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属官连忙应道,转身就去安排。
叶宰回船舱,换了一身正式的官服,又拿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揣在怀里,准备给郭尚友当见面礼。
五千两,不少了,应该能让郭尚友帮着说句话。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刚要出门,就见一个属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府...府尊!不好了!天...天使来了!”
“天使?”
叶宰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都凉了。
天使?司礼监的太监?
这个时候天使来干什么?
难道是自己的事暴露了,陛下派人来抓自己了?
他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慌什么!”
他强装镇定,呵斥了属官一句。
“天使在哪?”
“在...在甲板上等着呢,说是司礼监的陈公公,黄骅公公的干儿子。”属官结结巴巴地说。
黄骅的干儿子?
叶宰心里更慌了,但还是强撑着,整理了一下官服,快步往甲板上走。
不管怎么样,先接了旨再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此刻。
甲板上,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太监,穿着青色的蟒袍,手里拿着拂尘,昂着头,趾高气扬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端着圣旨。
正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陈进,黄骅的干儿子,在皇帝身边很是得脸。
“下官东昌府知府叶宰,参见陈公公。”
叶宰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叶知府免礼。”
陈进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甩了甩拂尘。
“咱家是来传陛下口谕的,叶大人接旨吧。”
“臣接旨!”
叶宰“噗通”跪下,低着头,手心全是汗,心脏“砰砰”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陛下口谕:
着东昌府知府叶宰,即刻返回东昌府城,准备接驾事宜。
另宣朕旨意:
东昌府大小官员,凡有贪污受贿、欺压百姓、贪赃枉法者,限三日内自首,如实交代罪行,退缴赃款,朕减罪一等,不牵连家人。
逾期不自首者,一经查出,严惩不贷,贪赃过万两者斩,逼死人命者凌迟,抄家灭族!”
陈进的声音尖细,像公鸭叫一样,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叶宰心上。
叶宰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果然,还是要查东昌府。
“臣...臣遵旨!”
他咬着牙,磕了个头。
“叶知府起来吧。”
陈进把圣旨递给他,笑着说道:
“陛下说了,东昌是漕运重镇,干系重大,让叶大人好好准备,别出什么岔子。”
“是是是,臣一定好好准备,绝不让陛下失望。”
叶宰连忙接过圣旨。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陈进,见他脸色还行,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塞到陈进手里,陪着笑说:
“陈公公远道而来,辛苦辛苦,一点小意思,公公喝杯茶。”
陈进捏了捏银票,看了一眼数字,不动声色地揣进了怀里,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叶大人太客气了。”
他笑着说,拍了拍叶宰的肩膀。
“都是为陛下办事,谈不上辛苦。”
叶宰见他收了银子,心里松了口气,连忙凑近了点,小声问:
“陈公公,下官斗胆问一句,陛下这次到东昌,是...只查卫所,还是...全查啊?”
陈进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
“叶大人,陛下的心思,咱家哪敢猜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
“不过呢,咱家提醒叶大人一句,陛下这次南巡,就是冲着整顿吏治来的,不管是地方官还是卫所官,只要有问题,都跑不了。”
叶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全查?
那自己肯定跑不了啊!
“那...那公公,有没有什么门路?”
叶宰声音发颤,又掏出一张两万两的银票,塞给陈进。
“公公,您是陛下身边的人,路子多,若是能够保住在下的官位,下官必有重谢。”
一万两很多,但这张银票陈进却是没收。
有命拿,也要有命花。
他方才收的一千两银子,也是为了去孝敬老祖宗,不是踹自己兜里的。
要是拿了一万里,老祖宗也不敢收。
到时候,他可得被家法伺候了。
思及此。
陈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叶大人,不是咱家不帮你,是真的没办法。
陛下的脾气你也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谁敢替贪官说情,连他一起办。
咱家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他拍了拍叶宰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叶大人,听咱家一句劝,要是真有什么事,趁早自首,还能保住家人,也能保住自己一条命。
要是等陛下查出来,那可就真的晚了。”
说完,他也不等叶宰再说什么,甩了甩拂尘,带着两个小太监,转身就走:
“行了,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就不耽误叶大人了。叶大人赶紧回东昌准备吧,别误了陛下的事。”
“是是是,恭送陈公公。”
叶宰连忙躬身行礼,看着陈进的船走远了,才直起腰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完了。
陈进的话,说得很明白了,陛下是铁了心要查,谁的面子都不给。
自首?
自首也保不住命啊!
叶宰站在甲板上,看着黑沉沉的河面,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府尊,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属官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办?回东昌!”
叶宰咬了咬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连夜走,现在就走,回府城再说。”
“是,小的这就安排开船。”
属官连忙应道,下去安排了。
叶宰站在甲板上,又看了一眼远处龙船的灯火,那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只巨兽的眼睛,盯着他,让他浑身发毛。
他打了个寒颤,转身回了船舱。
船很快就开了,顺着运河南下,往东昌府城去。
夜里行船很危险,河面上都是浮冰,“咔嚓咔嚓”撞在船帮上,声音格外刺耳,船也晃得厉害,像在风浪里一样。
叶宰坐在船舱里,脸色惨白。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自己贪的那些银子,一会儿想自己占的那些地,一会儿想皇帝杀人的样子,一会儿想自己被砍头的场景。
越想越怕,越怕越乱。
自首是死,不自首被查出来也是死,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了吗?
他不甘心。
他还没活够,还没享够福,不想就这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