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龙船缓缓驶入东昌府地界。
东昌府城就是聊城,府衙与聊城县衙同在一座城里。
府县同城,这在大明很是常见。
作为运河上的又一座重镇,东昌亦是繁华无比。
龙船还没靠岸,朱由校就听见岸上传来震天的喊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朱由校正坐在御舱里批奏折,听见声音,眉头“唰”地就皱了起来,手里的朱笔顿了顿,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放下笔,沉声问。
黄骅连忙掀帘子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躬身回道:
“回陛下,是东昌府的叶宰叶知府,组织了好多百姓在码头接驾,还有不少士子、乡绅,都跪在岸上喊万岁呢。”
“胡闹!”
朱由校猛地一拍桌子。
“朕南巡之前,三令五申,不许地方官搞排场,不许扰民,他叶宰把朕的话当耳旁风了?”
他心里火大。
他让叶宰提前回东昌,是让他准备接驾、传达自首的旨意,不是让他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来拍马屁的。
搞这么多百姓来接驾,耽误人家干活不说,还得跪着晒太阳,这不是扰民是什么?
黄骅见皇帝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要不要让他们撤了?奴婢这就去传旨,让百姓都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摇了摇头:
“不用了。来都来了,人都已经在那儿了,现在撤了,岂不是白折腾一趟?民力已经耗费了,再折腾一遍,更浪费。”
他沉着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常服的衣襟。
“走,下船。朕倒要看看,这叶宰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是。”
黄骅连忙跟着,沈炼也立刻召集锦衣卫亲卫,护在朱由校左右,一个个手按刀柄,警惕地看着岸上。
龙船缓缓靠岸,搭好跳板。
朱由校迈步走下船,玄色常服衬得他脸色更冷。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高喊,岸上跪着的黑压压一片人,立刻磕下头去,山呼万岁的声音更响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耳欲聋,百姓们都低着头,不敢抬眼看皇帝。
朱由校扫了一眼,只见岸上跪了好几千人,有百姓,有士子,有乡绅,还有大大小小的官员,挤得满满当当,码头都快站不下了。
不少百姓站了一上午,腿都麻了,跪的时候都晃悠,脸上满是疲惫,明显是被强迫来的。
见此情形,朱由校心里更气了。
叶宰跪在最前面,穿着四品官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见皇帝下来,连忙往前跪了两步,高声道:
“臣东昌府知府叶宰,率东昌府文武官员、士子乡绅、百姓父老,恭迎陛下圣驾!”
“都平身吧。”
朱由校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众人纷纷起身,还是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
叶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着凑上来,一脸献媚:
“陛下驾临东昌,真是我东昌百姓的福气!
百姓们听说陛下来了,都自发地来接驾,就想亲眼看看陛下的天颜,感受一下陛下的圣恩。”
他说得煞有介事,好像百姓真的是自发来的一样。
朱由校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旁边站着的一群穿着青衿的生员,挑了挑眉:
“这些是?”
叶宰眼睛一亮,立刻接上话:
“回陛下,这些都是东昌府学的学子,一共一百零八人,听说陛下来了,都激动得不行,特意来给陛下贺喜,还准备了礼物,要献给陛下。”
他说着,侧身让开,对着那群生员使了个眼色。
朱由校面无表情,微微颔首:
“哦?是吗?那就让朕看看。”
他倒要看看,这叶宰到底准备了多少花招。
得了皇帝的许可,生员队伍里立刻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二十多岁,穿着青色的廪生服,面白须净,看着倒是一表人才,只是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走路都有点飘。
他叫刘滁森,是东昌府学里最有名的廪生,文采最好,素来以才高八斗自居。
这次叶宰特意选了他来献赋,就是想让皇帝看看东昌的文风,也给皇帝留个好印象。
刘滁森走到皇帝面前,“噗通”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激动到微微发颤:
“学生东昌府学廪生刘滁森,特献《圣德南巡赋》一篇,为陛下贺!”
还《圣德南巡赋》?
真把他当康熙来整?
思索片刻,朱由校还是淡淡道:
“念。”
“是!”
刘滁森深吸一口气,展开手里的赋卷,朗朗地念了起来,声音洪亮,抑扬顿挫:
“天启丁卯之岁,天子念东南财赋之区,恐民隐不达于九重,乃驾玉辂,发京师,循漕渠而南。
东昌为漕运襟喉,臣等忝列庠序,目睹圣天子巡狩之盛,敢竭鄙诚,作为此赋,以扬圣德于万一。”
“於赫皇明,圣祚绵长。
我皇御极,德配三王。
聪明天纵,睿哲日彰。
法天敬胜,自强弗遑。
...”
他念得摇头晃脑,文辞华丽,用了一大堆《尚书》《诗经》里的典故。
什么“旰食宵衣”“视民如伤”,把皇帝南巡比作周宣王巡狩南国,暗示皇帝的功业堪比周宣中兴。
还把传闻中的“蠲租减赋”“整顿吏治”都写了进去,把朱由校塑造成了一个千古难遇的仁君圣主。
一篇赋念下来,足足有上千字,辞藻华美,对仗工整,确实是篇好文章。
旁边的大臣们听了,都纷纷点头。
史继楷捋着胡子,笑着对熊廷弼说:“熊阁老,这廪生倒是有几分才华,文辞典雅,用典精当,不错,不错。”
熊廷弼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见皇帝面无表情,心里便有数了。
这些招式,对其他皇帝或许奏效,但当今圣上,最不喜欢的,就是拍这种文雅马屁。
恐怕这叶宰,是热脸贴冷屁股了。
山东巡抚李精白可不知晓皇帝性情,还以为皇帝很高兴,凑过来笑着说道:
“是啊,可见陛下圣明,引得天下士子归心,连东昌这样的地方,都有这样的才俊。”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夸刘滁森有才,夸皇帝圣明,现场一片赞颂之声。
刘滁森念完最后一句“亿万斯年,垂之无极”,又磕了个头,抬起头,脸上满是期待地看着皇帝,等着皇帝的夸奖。
他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这篇赋写得太好了,皇帝听了肯定龙颜大悦,说不定当场就赐他个官当当,或者让他进翰林院,那可就平步青云了!
他越想越激动,脸都涨红了,等着皇帝的恩旨。
可等了半天,皇帝只淡淡“嗯”了一声,既没夸奖,也没赏赐,甚至连个笑脸都没有。
朱由校看着他,语气平淡。
“写得还行吧。”
就...还行?
刘滁森一下子懵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期待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引以为傲的文章,在皇帝眼里,就只是“还行”?
叶宰心里也“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第一招,献赋,没奏效。
他本来以为皇帝年轻,肯定喜欢听好话,喜欢被人夸,这篇赋把他吹成千古圣君,他肯定高兴。
没想到皇帝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根本不吃这一套。
叶宰额头冒出了细汗,连忙给旁边的官员使了个眼色。
赶紧上第二招!
那官员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噗通”跪下,高声道:
“陛下!臣等有祥瑞禀报!”
“哦?祥瑞?”
朱由校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什么祥瑞?说来听听。”
“回陛下!”
那官员一脸激动,好像真的一样。
“陛下驾临东昌前夕,东昌府天降祥瑞,感天动地啊!”
他掰着手指头,一桩桩地数:
“第一桩,黄河水清了!
城东黄河段,本来浑浊的河水,突然清了三里多长,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鱼,百姓都说,这是陛下圣明,才引得黄河清圣人出啊!”
“第二桩,紫气东来!
前天早上,城东的山上,出现了紫色的祥云,足足飘了一个时辰才散,好多百姓都看见了,这是紫气东来,圣人降世的吉兆啊!”
“第三桩,白乌来!
府学的大成殿上,飞来了一只白色的乌鸦,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落在殿顶上叫了好几声才走,这也是祥瑞啊!”
他说得绘声绘色,跟真的一样,好像这些祥瑞都是他亲眼看见的。
说完,他又高声道:“府学的学子们,感念陛下圣德,特意为这些祥瑞写了诗,要献给陛下!”
话音刚落,几个生员捧着诗卷,还有人提着一个鸟笼子,里面装着一只“白乌”,一起跪了上来。
叶宰见状,立刻“噗通”跪下,高声喊道:
“陛下圣明!
感天动地,降下如此多祥瑞,陛下真是古今第一仁君!
我等东昌百姓,能遇到陛下这样的明君,真是三生有幸啊!”
他一带头,东昌府的大小官员也纷纷跪下,跟着喊:
“陛下圣明!真乃古今第一仁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赞颂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接驾的时候还响。
叶宰一边喊,一边偷偷抬眼看皇帝的脸色,心里得意。
我给你戴这么高的帽子,说你是古今第一仁君,你总不好意思再杀人了吧?
仁君嘛,就得有仁君的样子,怎么能动不动就砍头呢?
只要你认了这个“仁君”的名头,东昌府的事,说不定就能揭过去了。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朱由校坐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表演,眼神里带着嘲讽。
古今第一仁君?
好大的帽子。
这些人,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又是献赋又是祥瑞,变着法地给他戴高帽,不就是想让他手下留情,别查东昌的贪腐吗?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白乌”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什么白乌,分明是只普通的乌鸦,用白颜料染的,羽毛上的白颜料都没染匀,翅膀根还露着黑毛,刚才扑腾的时候,还掉了点白粉末下来,当他瞎吗?
还有什么黄河水清、紫气东来,不用想,肯定都是假的,是他们编出来拍马屁的。
对他这个二十一世纪纯正唯物主义战士玩这种唯心主义的把戏?
当真是有些拙劣了。
朱由校也不戳穿,静静地看着他们喊,一言不发。
他倒要看看,这叶宰还有多少花招。
喊了好半天,官员们嗓子都快喊哑了,见皇帝还是没反应,既不说“平身”,也不说“朕不是什么仁君”,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大家心里都开始打鼓了。
叶宰的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地上,湿了一小片。
怎么回事?
这招也不管用?
皇帝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
皇帝不想做仁君?
只要皇帝点头承认自己是仁君,今日之事,便可做传世美谈。
但...
皇帝为何不接招?
他偷偷抬眼,对上皇帝冰冷的目光,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心脏“砰砰”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叶宰心里明白,他的第二招也失效了。
他咬了咬牙,心里发狠。
没关系,还有第三招,我就不信你油盐不进!
“陛下!”
叶宰擦了擦额头的汗,又上前一步,笑着说:
“还有一件事,聊城县知县萧景坤,特意带来了一把万民伞,是东昌府百姓自发凑钱做的,感念陛下爱民如子,泽被苍生,要献给陛下。这可是百姓的一片心意啊!”
他说着,往旁边让了让。
聊城县知县萧景坤连忙上前,从身后随从手里接过一把巨大的万民伞,双手捧着,“噗通”跪下,高声道:
“臣聊城县知县萧景坤,代东昌府百姓,献万民伞一把!祝陛下圣体安康,大明江山永固!”
那万民伞做得极为精致,明黄色的伞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还有“爱民如子”“万民拥戴”“皇恩浩荡”几个金色的大字,针脚细密,金光闪闪。
萧景坤举着伞,举得胳膊都酸了,等着皇帝接伞。
他心里也打鼓。
这万民伞根本不是百姓送的,是叶宰昨天连夜让绣坊赶制出来的,连上面的字都是刚绣好的。
可他一个小小的知县,不敢不听知府的话,只能硬着头皮来献。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帝,见皇帝脸色冰冷,心里更慌了,举着伞的手都开始抖了。
现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皇帝,等着他的反应。
可朱由校还是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那把万民伞,眼神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假的,都是假的。
献赋是假的,祥瑞是假的,连万民伞都是假的。
这叶宰,为了拍马屁,为了蒙混过关,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萧景坤浑身发毛,胳膊抖得越来越厉害,差点把伞掉在地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旁边的大臣们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不高兴了,而且是很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