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尊水母娘娘神像,高达十丈,金箔裹身。
而从外面看,这庙宇高不过三丈。
神像上还穿着层层叠叠的锦缎华服,若是从规制上来看,已经比肩邪祟遍地时代之前,那些传说中正神的法袍!
这也是僭越!
黑衣人们进来之后,便恭恭敬敬地点燃三炷香,叩拜之后插进了神像下的香炉中
而后朝着神像左侧阴影中,一个盘膝而坐的干瘦人影道:“庙公,我们回来了。”
庙公动也不动,好似泥塑,说话的声音有些尖厉,像是牙齿在摩擦。
“可曾试探出那许源的虚实?”
黑衣人们老老实实说道:“我们没敢出手。”
“什么?!”庙公的身躯抖动一下,声音越发的尖厉高亢。
黑衣人们还是老老实实,将整个经过说了,然后两手一摊,委屈道:“不是我们不按照您的吩咐办,而是没必要啊。”
庙公怒不可遏。
这群泥腿子!
本公吩咐你们的事情,竟敢如此的潦草了事!
不管那许源有多大的本事,给你们的命令,你们就该乖乖执行啊!
你们真是种田把脑子都种傻了!
但水母娘娘的信仰,在本地才刚刚传播,这几个又是最忠实的信徒,不能轻易惩罚。
它压着怒气,喝道:“事情没办成,之前说好的赏赐也就没有了。”
几个人顿时不干了:“啊?那怎么行?庙公你让我们去试探,我们虽然什么都没做,但也看出了许源的实力呀,应该算是完成了任务!”
“我们这一趟亏大了,家里的驴子都被邪祟吃了,没有赏赐,我们的损失谁来补?”
“当初让我们信水母娘娘的时候,你可是说水母娘娘赏罚分明!”
“不行不行,必须得给我们一些补偿,要不没了驴子,家里的婆娘一定挠花了我的脸……”
庙公实在忍不了了,一声怒吼:“都给我住口!”
几个黑衣人眨眨眼,有些不明白:“庙公你咋还真生气了么?”
“赏赐的东西都是水母娘娘的,又不是你的东西,你何必克扣我们?”
庙公头都被他们吵大了。
若非轻为了大局着想,它一定生嚼了这些蠢货!
它实在懒得跟这些家伙纠缠了,一挥手便有闪闪发亮的东西,乒乒乓乓的落下来。
每人怀中都有几样。
他们低头一看,都是些金银首饰,顿时眉开眼笑,一边往怀里揣,一边对着神像叩拜:“多谢水母娘娘,多谢庙公大人!”
然后一起欢天喜地的出去了。
庙公在后面喊了一句:“以后不可如此办事……”
那几个家伙都已经走出了庙门,浑不在意的挥挥手:“晓得了。”
他们一出门,那两扇大红庙门,便咣啷一声自动关闭了。
“该死!”庙公咬牙切齿。
没了信徒在,这庙公便撤去了庙中的一切掩饰。
它也现出了原形,竟然是一只一人高的干瘦老鼠!
它跪在神像下,禀告道:“请娘娘落座。”
便听得一侧的窗户“哗啦”一声,被狂风吹开。
接着一团黑气冲了进来,速度快如闪电,在庙中盘旋几匝,然后呼的一声落在了神像上。
那巨大的神像猛地睁开双眼,却是一片摄人心魄的惨绿!
“娘娘!”庙公瑟瑟发抖,跪在地上将试探的结果说了。
“不必管了,此事本神自有安排!”水母娘娘开口,声音雌雄莫辨,又仿佛是成千上万个男女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落入了老鼠庙公的耳中,顿时便让它全身颤抖,钢针一般的黑毛从皮肤下刺出来,不受控制的疯长!
“你做好准备,许源死后,本神的庙宇将遍布整个江南!”
“到时候,本神要好生跟那老长虫斗上一斗!”
“本神需要大量的信徒!”
老鼠庙公双耳中,已经钻出来无数的惨白肉虫,在它身上的钢针长毛中乱爬!
“小的一定努力为娘娘散布信仰……”
神像双眼中的幽光忽然熄灭,那股可怕的黑气,跟着迅速穿窗而去!
老鼠庙公瘫倒在地上,身上的诡变已经失控!
若是再持续一会儿,它就会变成一个彻底疯狂的邪祟!
但这庙中,黏湿的黑暗涌起,里面不知藏着些什么东西,扑到了庙公身上啃食起来。
那些肉虫和长毛,很快就被吃个干净!
那些东西接着又啃上了庙公的身体,庙公“嗷”的一声惨叫跳了起来,飞快地将身上那些黑暗拍打下去:“一群孽畜,连老子也敢吃,滚!”
……
日头高悬,这个时节嘉宁府还很热。
繁忙的运河码头上,今天却被专门辟开了一处空地,所有运货的力夫、独轮车,都要小心地避开这一片区域,否则那周围警戒的山河司校尉们,必定凶神恶煞的一刀鞘拍过来。
整个码头上,准确的说是整个嘉宁府中,最有权势的一群人,正在空地上那几张遮阳大伞下面坐着。
旁边有人帮忙扇风,面前摆着长案,茶水、瓜果点心一应俱全。
嘉宁府知府谢赴远,嘉宁府河监江季明,一起陪着卢武平喝茶,其余大小官员,都坐在外围。
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的看向河面上。
江季明格外忐忑,水母娘娘事件,他是最直接的责任人。
他的两位前任,都已经被革职查办了。
但他接手之后,面对老母会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甚至老母会在浙省、尤其是在嘉宁府中,声势是越来越大。
“卢大人……”江季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许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皇帝把这个案子发给许源之后,卢武平就升官了。
南都总衙给了卢武平一个“巡河使”的差事,让他立刻追上许源,一起来嘉宁府,配合查办水母娘娘案。
他姐夫一番活动,却也没能阻止这个任命。
总衙觉得卢武平跟许源“关系最好”!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卢武平当然不想走,他好好在平昌县当自己土皇帝,离开了平昌县,看着是升官了,可没了自己的地盘,而且平昌县里的手尾都还没有处理干净……
可是他没得选择。
他在后面追,却没想到许源不在大城靠岸住宿,于是索性提前赶到了嘉宁府等着。
听到江季明的询问,卢武平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和许大人相识的经过……
半晌后,他才幽幽开口道:“我劝诸位,乖乖跟许大人合作。”
“若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尽早处理干净,千万别被他抓住把柄。”
江季明和谢赴远疑惑地相视一眼:怎么这位像是被那许源吓破了胆呢?
都说他靠山很强,所以行事嚣张,现在看起来……外人对卢大人有所误解啊。
“来了!”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众人急忙朝河中望去,果然看到了一艘快轮船,船头上挂着龙旗。
卢武平噌一下窜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往河岸边扑去。
江季明和谢赴远又有些费解:卢大人对许源是否过于殷勤了?
两人身后,跟着一名武修,乃是嘉宁府山河司掌律,他的想法简单又直接:“衙门里的二流,都解决不了水母娘娘,朝廷派个三流来,能有什么用?”
这其实也是本地官员心中共同的看法。
不管你姓许的办案的能力有多强,但老母会的实力摆在那里,就算你查出来什么,你一个三流就是解决不了问题呀。
江季明回头嘱咐了这个手下一句:“见了许大人不可如此口无遮拦。”
“他可能奈何不了水母娘娘,但他毕竟也是上三流,收拾你还不简单?”
武修抽了下鼻子,“哦”的应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但江季明也有自己的想法。
最近老母会正好闹出了一桩大事,许源来了,正好把这事情甩给他,也验一验这位许大人的成色!
江季明跟在卢武平身后,也来到了河边,正在考虑待会怎么引导话题,把那件大事跟许源说出来,忽然眼神一动,看向了河面:“不用本官想办法了,这事情自己就来了……”
河面忽然翻腾起来。
就像是无数鱼儿同时在水面蹦跳。
而后这种河水的动荡越来越剧烈,河上正在航行的那些船只,也被带着不停摇晃。
船上众人一片片惊呼:“是什么东西?!”
河水中,越来越多的邪祟,被沸腾的河水卷上了河面,而后被直接撕成了碎片!
鲜血迅速染红了这一段河道。
那些血肉漂浮在河面上,不停地蠕动、扭曲!
许源站在甲板上,望着下面的诡异变化,神情也是一片冷峻!
江季明的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这种情况在江宁府下面的三个县,都已经发生过了。
接下来,满河邪祟的血肉,会自动汇聚成一尊无比巨大的水母娘娘神像!
神像镇压大河!
根本无从解决!
那三个县因为这一场面,老母会信众数量大增!
忽然,一阵阵凄厉的鸟鸣声,在高空之上响起。
天空中忽然出现了大片碧绿的火云!
“什么东西?”船上、岸边的人都是吃惊。
那火云已经落下来,滚入了河水中。
河面上漂浮的那些邪祟血肉,轰的一声熊熊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