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侍族的存在感极低,皇明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种家族的存在。
甚至皇明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每一座运河衙门后面,都有一座龙王庙。
哪怕是他们从龙王庙的门前路过,也仿佛是被某种设定好的规则所影响,下意识的就忽略了这庙。
更不会想进去拜一拜。
以后回忆,他们也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曾经从龙王庙前经过。
许源想要顺着端木家的线索查下去,于是心念一动,兽筋绳松开,将樊五爷放了下来。
樊五爷脸上闪过一片纠结之色,欲言又止。
许源眉梢一动,问道:“有什么话想说?”
樊五爷四处看看,许源不耐烦道:“不要疑神疑鬼!你跟本大人说的任何一句话,绝不会流传出去。”
樊五爷讪讪一笑,讨好的上前两步,凑到许大人身前弓着腰:“大人,神侍族很低调,而且每一个神侍族家里,都有一面‘龙王旗’,据说都是运河龙王冕下赐下的。
名义上是为了保护神侍族不被邪祟侵袭,但实际上,龙王旗便像是一面阵旗,挂在家中便可以与世隔绝,没有神侍族的允许,便是一流也难以进入。”
许源皱眉,这龙王旗让他很自然的就想起来自己快轮船上的那一面“王旗”。
王旗是皇权的标志,可以畅行天下。
哪怕是在运河上,到了每个码头,运河衙门也得给出优先权。
而运河龙王便悄无声息的暗中搞出了这个“龙王旗”!
“不对!”许源心中嘀咕一声:“龙王庙的庙公很早就有了,那也就是说神侍族很早就存在,那么龙王旗也可能比天子的王旗出现的更早。”
“很可能是龙王旗特权在前,挂了龙王旗,就算是一流也不能轻易进入,朝廷的官差就更不必说了。”
“天子很可能是模仿龙王旗,设了这么一面王旗。”
“而运河龙王因为自己做了初一,天子要做十五,祂才不好从中作梗,让运河衙门也给了王旗特权……”
樊五爷接着说道:“我们这些大姓,为啥想要结交神侍族?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希望若是有朝一日大难临头,可以躲进神侍族家中。
只要进去了,便是一流也没法继续追杀。”
他郑重道:“这,可比皇上的免死金牌还管用!”
许源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本官若是想要追查端木家,得有人引荐,否则连端木家的门都进不去?”
樊五爷没说话,但就是这个意思。
许源便又看向樊五爷,后者连忙摆手:“大人哪,您别看我,我们家是想巴结,可还没巴结上呢。”
他又闷闷不乐道:“上次端木家那位长辈来,我当然想要结交,可人家瞧不上我,临走的时候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我大哥在的话,可能还好一点,至于我嘛……咳咳,也不怕您笑话,在人家端木家眼里,还真的不够格。”
许源便问道:“鲁省这里哪家跟端木家关系好?”
樊五爷道:“那当然是鲁省第二大姓王家。”
许源下意识就问:“为什么不是第一大姓……”话说出口,不等樊五爷解释,许源自己就想明白了,摆手道:“本官想起来了。”
鲁省第一大姓,毫无疑问是孔家。
衍圣公!
孔圣人之后,历代衍圣公人品好的没几个。
但只要顶着这个名头,他们就天然带着一张护身符。
不管王朝怎么更替,龙椅上的人都会优待孔家。
所以他们不需要去结交神侍族。
樊五爷生怕许大人说让他引荐王家。
他虽然想要讨好许大人,所以透露了神侍族的事情,但他也不想让神侍族知道,自己泄露了这些秘密。
“大人呢,在下可以走了吗?”
许源一摆手:“去吧。”
“好咧,多谢大人开恩,在下这就告辞了。”
他点头哈腰的后退三步,这才转身飞快而去。
许源背着手,站在原地思考一阵。
神侍族牵扯进来说明了什么?
是运河龙王在背后操控万和教,还是说……这只是端木家私下里的行径?
许源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打草惊蛇,先暗中调查一番。
许大人一挥手:“去泉城府。”
王家在泉城府,想要查端木家,就得从王家入手。
……
许大人的快轮船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到了泉城府。
在码头上下了船,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府城的南门进入。
但是在城门外的时候,却发生了拥堵。
许多人在围观,对着前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郎小八个子高,伸着头从众人身后往前一看,立刻惊讶道:“大人,是咱们的熟人!”
城门前,两队差兵分列两旁,持枪按刀,封住了道路,将路人隔绝在路边。
中间的道路上,有一名武修大剌剌而行,身后带着四名水准低些的武修——这一点从他们的身形上便能看出来。
四个武修中间是一辆囚车。
一匹挽马拉着囚车,里面锁着一个犯人,只将一个脑袋露在囚车外。
长途押送,囚犯的脖子和手脚,都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
他头发散乱,身上的囚服肮脏破烂,显得疲惫不堪。
囚车后面不远,还有一些人跟着,衣着华贵,满脸的嚣张和傲气。
他们彼此之间故意的大声交谈:“将这狗官从东莱府一路押送到泉城府,让所有人都看看,敢得罪咱们家,是什么下场!”
“知府怎么了?知府也能办了!”
百姓们窃窃私语,不明所以,但是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忽然,围观的人群被一股柔和的巨大力量朝两边分开。
只见一位身高丈五的巨大武修,大步闯了过来,高喊一声:“骆大人!”
囚车上的犯人垂着头,下巴磕在囚车上,已经磨得可见白骨!
但他似乎毫无所觉,身上的痛苦已经麻木了。
对于那喊声,他毫无反应。
郎小八急切地冲了过去,封路的差兵看见有人硬闯,立刻把长枪朝前一指,齐声喝道:“止步!”
郎小八恼火的骂了一声:“滚开!”
他把手一拨,那些长枪便喀喀喀的全部折断,巨大的力量让那几个差兵一声惨叫,翻滚摔倒在地。
前方的武修勃然大怒:“何方贼人,胆敢劫囚!”
他身躯扭转的同时,双腿下蹲,紧接着便猛地弹射而出,咚的一声在石板路面上,留下了两个浅坑!
而他的身躯,则如同匠造大炮射出的铁丸一般,带着惊人的威势,留下一团灰白色的音爆,朝着郎小八高速冲撞而去!
郎小八冷哼一声,转身一拳轰出!
咚!
两只巨大的武修重重的对拼一记!
巨响声震得周围百姓捂着耳朵惨叫蹲下。
气浪余波四下席卷,吹得尘烟四起。
郎小八身躯摇晃,后退一步。
对方武修也没能站稳,跟着后退一步,双方平分秋色!
但是对方武修也看清了郎小八身上的听天阁官服——这官服明显是皇明制式,但因为听天阁成立的时间不长,出京办案次数不多,武修认不得究竟是哪个衙门的,因而面色一寒,喝道:“你也是朝廷的人,何故知法犯法?!”
郎小八怒不可遏,指着囚车道:“骆文凯是我家大人要保的人,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抓他?”
囚车中,刚才武修对决动静,终于是让骆文凯努力抬起头来,看到郎小八,和后面的许大人,他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容。
于云航站在许大人身旁,却是暗自摇头不止,这夯货啊,你不会说话就别说啊!
果然那武修冷笑一声,双手叉腰,大声喝道:“骆文凯贪污受贿,欺压百姓,证据确凿!
本官奉按察使大人之命抓他回省府受审,你们家大人是谁?难道要凌驾于我皇明律法之上吗?!”
郎小八顿时卡壳了。
许源却是看得眼神闪烁:这武修有点东西啊,逻辑思路清晰,口条也十分灵活!
机灵的不像是一个武修!
“文武双修?”许大人心中猜测。
骆文凯看着郎小八和许大人,隔空对他们轻轻摇头,意思是不要管我了。
这个时候强行插手,只会授人以柄,对许大人不利。
骆文凯对于自己的遭遇,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
他从踏入皇明这个官场开始,就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其实不只是皇明,在任何一个朝代的官场上,他都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哪怕是没有东莱府的这些事情,他也觉得自己早晚会被构陷入狱。
许大人在东莱府给他撑腰,让他痛痛快快的处理了一批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大姓。
但是许大人有皇差在身,不可能长时间在东莱府停留。许大人一走,那些大姓便开始反攻倒算。
他们找了省里的关系,又买通了衙门里的小厮栽赃陷害,轻而易举就将他罢官查办!
那些大姓为了杀鸡儆猴,故意折辱他,将他镣铐锁拿,塞进囚车,招摇过市,从东莱府一路押送到泉城府。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敢跟他们作对,敢为那些泥腿子出头,这就是下场!
就算你是知府,我们说要弄你,就能弄你!
但骆文凯不怨许大人。
他在东莱府原本十分苦闷,郁郁不得志。
许大人给他撑腰那几天,至少让他一展胸中抱负,能够为民做主,惩处恶霸豪强!
自己也吐了胸中一口恶气。
痛快过了!
他被塞进囚车押出东莱府的时候,街道上空荡荡一片。
古家、秦家,还有另外几个大姓的人,跟在后面耀武扬威。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他们不敢出来为骆大人送行,但百姓们心中都有一杆秤,他们知道谁是好官、谁是坏人。
他们也绝不出来看热闹。
临出东门的时候,门洞外面跪着几个衣衫破旧的人。
跪在地上磕头送别骆大人,痛哭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