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
十一月十八日。
辰时。
壹岐岛笼罩在一片浓稠的浓雾之中。
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雪沫,掠过乡浦港的海面,激起层层叠叠的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座岛屿地处对马海峡南端,是连接倭国九州与朝鲜半岛的咽喉要地,岛上山峦起伏,海岸曲折,乡浦港与芦边湾两大港湾分列东西,历来是倭国水军的重要据点。
乡浦港北岸的平户藩驻壹岐岛居所内,松浦镇信正端坐于案前,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团。
他身着一袭暗纹锦缎和服,腰束玉带,颌下留着三缕长须,眼神深邃。
作为松浦氏第二十九代当主、平户藩第二代藩主,他领有肥前国北松浦郡、平户岛及壹岐岛全境,石高六万三千石,虽位列外样大名,却凭借着松浦党水军世代积累的海上势力,在倭国西南一隅站稳了脚跟。
松浦镇信的先祖以海盗贸易起家,战国时代便纵横于东亚海域,与大明、朝鲜的商人往来密切,甚至暗中与西洋诸国通商。
关原之战中,他审时度势,率部从属东军,战后因战功获封壹岐国全境,正式跻身大名之列。
后来参与大阪之阵,他又主动请缨负责壹岐岛与对马海峡的海防,表面上严格响应幕府颁布的“异国警固令”,实则阳奉阴违。
不仅与荷兰、英国东印度公司保持着隐秘而密切的贸易关系,还暗中庇护基督教徒与外国商人,走私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与西洋的火器、钟表,从中牟取巨额利润。
在他的眼中,贸易优先于一切,幕府的禁令、武士的荣誉,皆不及实实在在的利益重要。
案几上的饭团由精米制成,中间夹着腌制的鲭鱼,口感软糯鲜香。
松浦镇信细嚼慢咽,偶尔端起一旁的茶碗,抿一口温热的抹茶,神情闲适,仿佛全然不知此刻对马海峡的风云变幻。
他早已习惯了在风浪中安之若素,无论是幕府的猜忌,还是海上的劫掠,都未曾打乱他的步调。
“主公!大事不妙!”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居所的宁静,志贺康胜浑身披雪,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身着深蓝色胴丸甲,甲胄上沾着雾水与雪沫,面容焦急,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作为松浦镇信的亲信家臣,志贺康胜兼任水军奉行与壹岐岛海防总指挥,掌管着岛上的防御军务,此刻他的失态,足以说明事态的严重性。
松浦镇信手中的饭团一顿,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地望向志贺康胜,语气淡然: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主公,对马岛……对马岛陷落了!”
志贺康胜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方才我方斥侯从对马海峡逃回来禀报,明军大举登陆对马岛,小茂田城已然失守!
更危急的是,在壹岐岛东北方十里外的海面上,出现了大批明军舟船,旗帜鲜明,显然是冲着壹岐岛来的!”
“什么?”
松浦镇信手中的茶碗“当啷”一声磕在案几上。
他脸上的闲适瞬间褪去,眉头紧紧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对马岛虽小,却有柳川调兴的兵力驻守,即便明军来攻,也不至于如此之快便陷落。
更让他心惊的是,明军竟然能在拿下对马岛的同时,迅速集结兵力扑向壹岐岛,这背后显然是早有谋划。
“明军有多少人?战船规模如何?”
松浦镇信猛地站起身,语气急切地问道。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壹岐岛及周边海域舆图前。
舆图上,对马岛与壹岐岛紧密相连,如同两颗扼守海峡的棋子,如今一颗已落敌手,另一颗便岌岌可危。
“斥侯看得不真切,只知舟船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少说也有数百艘!”
志贺康胜连忙说道:
“对马岛已然陷落,明军士气正盛,壹岐岛兵力薄弱,恐怕难以守住啊!主公,快下令吧!是战是退,早做决断!”
松浦镇信的眼神闪烁不定,心中飞速盘算着利弊。
他麾下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一千五百余人,其中平户藩精锐足轻五百,幕府派驻的水师五百,还有三百本地豪族的私兵,分散驻守在乡浦港、芦边湾及岛上各处。
而明军能迅速拿下对马岛,兵力定然远超于此,少说也有上万之众,且装备精良,战船坚固,绝非他这点兵力所能抗衡。
“博多港的水军呢?井上正就那个老匹夫在何处?”
松浦镇信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胜本重政。
胜本重政是壹岐岛胜本城代,负责镇守岛中部的胜本城,同时兼任与博多港的联络之职。
胜本重政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主公,昨日博多港外便出现了大批明军舟船,由登莱水师总兵沈有容亲自率领,声势浩大。
井上大人已率领幕府水军追击而去,至今未归,想来是被沈有容的舰队牵制住了,根本无暇派兵增援我等。”
“没有援军……”
松浦镇信低声自语,眼中的焦虑更甚。
没有博多港的水军支援,仅凭他手中的一千多人,想要守住壹岐岛,无疑是痴人说梦。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志贺康胜、胜本重政,还有随后赶来的村上吉充,沉声道:
“事到如今,该是拿主意的时候了。你们都说说,该如何应对?”
志贺康胜与胜本重政皆是壹岐岛本土豪族出身,世代居住于此,对这片土地有着深厚的感情。
志贺康胜当即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地说道:
“主公,壹岐岛是平户藩的屏障,也是对马海峡的门户,战略位置至关重要!
若是不战而逃,幕府追究起来,我等必受重罚!
属下认为,应当死守!只要我们能坚守三日以上,博多港的援军定然会到,到时候便能与明军决战!”
胜本重政也点头附和:“志贺大人所言极是。属下愿率胜本城的兵力驰援乡浦港,与主公一同死守。只要将士们齐心协力,未必不能挡住明军的攻势。”
两人的话音刚落,村上吉充便摇了摇头。
他出身村上水军残部,如今是平户藩水军头领,兼管藩内的“火船队”,对海战的凶险与双方的实力差距有着清醒的认知。
“两位大人,并非属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村上吉充缓缓说道:
“明军能在短短两个时辰内拿下对马岛,足见其战力之强悍。
据斥侯禀报,明军舟船之中,有大量大型福船与仿制西洋战船,佛郎机炮、红夷大炮不计其数,火力远超我军。
我军仅有一艘安宅船、二十艘小早船,火炮也只有四门大筒,士兵多是渔民出身,未经正经海战训练,面对明军的精锐水师,恐怕连一日都守不住,更别说三日了。”
“主公,死守壹岐岛,只会让平户藩的精锐消耗殆尽。
一旦兵力折损,即便日后幕府不追究,周边的佐贺藩、福冈藩也定会趁机吞并我平户藩的领地。
不如暂避锋芒,保存有生力量。”
松浦镇信沉默不语,心中早已做出了决断。
他本就是实用主义者,贸易与领地才是他的核心利益,至于壹岐岛的得失、幕府的责罚,都要排在利益之后。
若是死守此地,平户藩的精锐赔进去,他便成了无兵无势的孤家寡人,到时候别说保住壹岐岛,就连平户岛的基业都可能保不住。
“回撤平户岛!”
松浦镇信猛地抬手,语气斩钉截铁。
“传令下去,即刻收拾行装,家眷、财物、重要典籍尽数装上战船,平户藩的精锐足轻与水军先行撤离,本土豪族的私兵断后,务必在明军抵达前,全员撤往平户岛!”
“主公!”
志贺康胜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劝谏。
“壹岐岛若是丢了,对马海峡便门户大开,明军下一步定然会攻打平户岛啊!而且不战而退,幕府那边……”
“幕府那边自有我去周旋!”
松浦镇信打断了志贺康胜的话,眼神锐利。
“我们这不是逃跑,是保存有生力量!
只要平户藩的精锐还在,日后便能随幕府主力,收复壹岐岛,甚至对马岛!
若是此刻把兵力都消耗在这里,我们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心中冷笑一声,所谓的“随幕府主力收复失地”,不过是托词罢了。
至于幕府的追责,他大可以将罪责推给柳川调兴的无能、井上正就的失援,再献上一批西洋珍宝,想必德川家光也不会过多苛责。
志贺康胜、胜本重政等本土豪族出身的家臣,心中虽有不甘,不愿舍弃世代居住的故土,却也不敢违抗松浦镇信的命令。
松浦镇信心意已决,若是执意劝谏,只会引火烧身。
无奈之下,众人只能躬身领命,转身去安排撤退事宜。
居所内外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家眷们哭哭啼啼地收拾着衣物、首饰,武士们忙着搬运粮食、军械,水手们则紧急检修战船,升起船帆。
乡浦港的码头上,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原本冷清的港口,此刻挤满了准备撤离的人群与船只。
志贺康胜看着熟悉的家园,眼中满是不舍,却也只能咬着牙,指挥着手下的士兵,加快撤离的速度。
松浦镇信站在居所的廊下,看着混乱的码头,脸上没有丝毫留恋。
他转身走进屋内,将案上的贸易账本、与西洋商人的往来信件尽数收好,塞进一个锦盒之中。
这些东西,比壹岐岛的土地更重要,是他立足的根本。
随后,他换上一身轻便的武服,腰间悬挂着太刀,在亲兵的护送下,登上了停泊在码头的旗舰安宅船。
随着松浦镇信一声令下,数十艘战船缓缓驶离乡浦港,朝着平户岛的方向而去。
船帆在寒风中鼓胀,载着平户藩的家眷、财物与精锐,渐渐消失在浓雾笼罩的海面之上。
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乡浦港,与满地狼藉的杂物,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仓促撤离。
与此同时,壹岐岛东北部的海面上,汪翥与徐勇曾率领的明军舰队,正借着浓雾的掩护,悄然逼近。
此次负责攻打壹岐岛的明军,共有战船百余艘,兵力八千余人,由登莱水师都司汪翥与徐勇曾共同统领。
汪翥沉稳老练,擅长海战指挥,尤其精通佛郎机炮的运用。
徐勇曾则悍勇善战,擅长登陆作战,两人一海一陆,配合默契。
按照预定计划,舰队在壹岐岛东北部五里处分兵:
徐勇曾率领三十艘快艇与两千名先登死士,直驱乡浦港,夺取港口,切断倭军的退路。
汪翥则率领三十艘大船、海沧船与六千名士兵,进攻芦边湾,消灭岛上的主力守军。
“将军,前方便是乡浦港方向,是否即刻登陆?”
亲兵手持罗盘,对着徐勇曾低声问道。
徐勇曾身披玄色棉甲,头戴铁盔,站在快艇的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海面。
浓雾之中,隐约可见乡浦港的轮廓,却听不到丝毫人声,也看不到任何战船的影子。
他眉头微微蹙起,心中生出一丝疑惑:“不对劲,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明军逼近,乡浦港作为倭军的重要据点,理应戒备森严,战船云集,可眼前的景象,却异常诡异。
徐勇曾沉吟片刻,下令道:“放慢速度,派遣一百名斥候,乘小艇登陆探查,务必摸清港内的情况,谨防倭人埋伏。”
“遵命!”
一百名斥候迅速登上小艇,借着浓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乡浦港的码头。
他们手持鸟铳,腰挎长刀,小心翼翼地登上码头,四处探查。
码头之上,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木箱、绳索、酒壶,还有一些被丢弃的破旧甲胄,显然是刚刚有人撤离过。
斥候们深入港内,搜查了倭军的营寨、居所,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连一粒粮食、一门火炮都没有留下。
“将军,探查清楚了!乡浦港的倭军已经全部撤离,港内空无一人!”
斥候队长飞快地返回舰队,对着徐勇曾躬身禀报。
“撤离了?”
徐勇曾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化为浓浓的失望与愤怒。
他本想趁着浓雾,打倭军一个措手不及,立下奇功,却没想到倭军竟然如此怯懦,不战而逃。
“他娘的!这些倭人,说好的武士道精神呢?竟然直接跑了!”
徐勇曾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
他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下令道:
“留下五百人,驻守乡浦港,清理战场,看管港口,防止倭人反扑。
其余人,随我驾船沿壹岐岛海岸进发,支援汪都司,攻打芦边湾!”
“遵命!”
三十艘快艇调转船头,沿着壹岐岛的海岸线,朝着芦边湾的方向疾驰而去。
徐勇曾站在船头,脸色阴沉,心中暗自祈祷,希望汪翥那边能遇到倭军,让他也能捞上一场战功。
而此刻,汪翥率领的明军舰队,已经抵达了芦边湾外。
芦边湾位于壹岐岛南部,港湾狭长,入口狭窄,湾内水深平缓,是天然的避风良港。
与乡浦港的仓促撤离不同,芦边湾的倭军并未完全撤离。
壹岐岛南部代官芦边政长,直到松浦镇信的撤退命令下达半个时辰后,才收到消息。
当时,芦边政长正在湾边的营地中巡查防务,接到命令时,心中顿时大乱。
他一边下令手下的士兵收拾行装,准备撤离,一边派人联络湾内驻守的幕府水师,可幕府水师的将领却态度强硬,不愿轻易撤离。
他们直接受幕府管辖,并非松浦镇信的私兵,若是不战而退,回去之后定然会被井上正就严惩。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撤离事宜毫无进展之时,汪翥率领的明军舰队,已然冲破浓雾,出现在了芦边湾的入口处。
“将军,前方便是芦边湾!湾口有倭军战船驻守!”
瞭望手站在大福船的桅杆上,高声喊道。
汪翥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手持单筒千里镜,望向湾内。
只见湾口处,一艘安宅船居中停泊,船身高大,船舷上装有铁皮护舷,桅杆上悬挂着幕府水军的旗帜。
二十艘小早船分散在安宅船周围,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形成了一道简易的防线。
滩头之上,三座临时炮台依山而建,炮台周围布满了鹿角拒马,三百名平户藩兵手持铁炮,严阵以待,四门日式大筒架在炮台上,炮口对准了湾口的方向。
湾内的浅滩处,还停泊着数十艘渔船,五百名幕府水师士兵正慌乱地登上渔船,显然是在准备抵抗。
“哼,看来这些倭人,倒是还有些骨气。”
汪翥冷笑一声,放下千里镜,语气坚定地下令。
“传令下去,舰队列阵,佛郎机炮准备!目标,湾口的安宅船与炮台,开火!”
“遵命!”
传令兵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舰队,三十艘福船迅速列成一字阵型,船舷两侧的佛郎机炮纷纷露出炮口,炮口在浓雾中闪着冷冽的寒光。
水兵们各司其职,有的装填火药,有的搬运铁弹,有的调整炮口角度,动作娴熟而默契,有条不紊。
“轰!轰!轰!”
三声巨响如同惊雷一般,在芦边湾上空炸开。
三颗十斤重的铁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穿透浓稠的浓雾,朝着湾口的安宅船呼啸而去。
日式安宅船的木质船舷,即便加装了铁皮护舷,也根本无法抵挡佛郎机炮的威力。
第一发铁弹精准地洞穿了安宅船的船艏铁皮,径直闯入船舱内部,炸起漫天木屑与碎铁,船舱内顿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第二发铁弹击中了安宅船的主桅杆,粗壮的桅杆应声断裂,巨大的帆布裹着浓雾与雪沫,轰然坠落,将半个甲板都覆盖住。
第三发铁弹更是精准,直接砸进了甲板下的弹药舱,“轰”的一声巨响,剧烈的爆炸瞬间席卷了整艘安宅船,船艉当场燃起熊熊大火,浓烟裹着火光,在浓雾中滚成一个巨大的黑团,如同地狱升起的烈焰。
“放!放!放!”
汪翥的吼声伴着炮声震彻海面,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三十艘大船的佛郎机炮齐齐开火,密集的弹幕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湾内的倭船与炮台罩去。
那些小早船本就是轻型巡逻船,船板薄如纸张,根本经不起铁弹的撞击。
有的被铁弹直接砸穿船身,海水瞬间涌入,当场沉没。
有的船身被炸开一道巨大的缺口,水兵们哭爹喊娘地跳海逃生,却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挣扎了片刻,便被浓雾与海浪吞没,再也没了踪影。
滩头的倭兵被突如其来的炮声惊醒,慌乱地想要操作大筒反击,可明军的佛郎机炮射程远超倭人的大筒。
佛郎机炮能轻松打到三里之外,而大筒的有效射程最多不过一里。
不等平户藩兵的大筒架好,明军的铁弹便已经呼啸而至,将三座临时炮台炸成了火海。
炮台的木栅栏被轰得粉碎,碎石与弹片横扫滩头,抱着铁炮的藩兵成片倒下,惨叫声、哀嚎声在浓雾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弃炮!快退到村落里!”
芦边政长挥着太刀,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他原本想依托炮台,打一场防御战,可明军的火炮威力实在太过惊人,根本不给他们近身的机会。
铁炮队连瞄准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炮火压得抬不起头,伤亡惨重。
三百名平户藩兵丢盔卸甲,拖着受伤的同伴,狼狈地朝着湾岸后的村落逃窜。
鹿角拒马、铁炮弹药、破损的甲胄散落一地,原本严阵以待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安宅船的大火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雾天,浓烟滚滚,遮蔽了阳光。
幕府水师头领村上一郎站在一艘小早船上,看着麾下的战船一艘艘沉没,士兵们死伤惨重,眼睛红得像血。
他知道,若是再这样被动挨打,迟早会全军覆没。
倭人擅长接舷肉搏,只要能靠近明军战船,用铁炮与太刀展开近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剩下的船,跟我冲上去!展开接舷战!”
村上一郎咬着牙,嘶吼着下令。
八艘侥幸未被击沉的小早船,扬起残破的船帆,水兵们奋力划着船桨,如同疯了一般,朝着明军的舰队冲去。
船上的倭兵手持铁炮与太刀,眼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嘶吼着,想要与明军同归于尽。
汪翥早已料到倭军会狗急跳墙,见状冷笑一声,下令道:“牛角号传令,火船队出击!”
低沉的牛角号声在海面上响起,三十艘火船从明军舰队的侧翼驶出。
这些火船皆是由小型渔船改造而成,船舱内堆满了桐油、硫磺、干草与引火物,船头插着锋利的铁刺,防止倭船避让。
敢死队的水兵们腰系绳索,握着火把,肃立在船尾,眼神坚定,视死如归。
待倭军的小早船冲进一里范围之内,敢死队的水兵们毫不犹豫地点燃火把,狠狠掷进船舱。
瞬间,三十艘火船如同三十条火龙,借着北风的推力,朝着倭人的小早船猛冲而去。
桐油遇火,腾起丈高的烈焰,火船船头的铁刺精准地扎进小早船的船身,瞬间便黏在了一起,火焰迅速蔓延,将倭船也包裹其中。
火海里,倭兵的惨叫声、战船的爆裂声、火焰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令人不寒而栗。
浓雾被烈火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味、硫磺味与浓重的血腥味。
村上一郎的座船被三艘火船同时夹击,烈焰迅速爬上甲板,吞噬着一切。
他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被烧死、淹死,心中充满了绝望,缓缓拔出腰间的太刀,对着倭国本土的方向躬身一拜,随即拔刀自刎,尸身很快便被熊熊烈火吞噬。
不到半个时辰,湾内的幕府水师便全军覆没。
唯一的安宅船烧得只剩一副漆黑的骨架,歪歪斜斜地瘫在水面上,如同一条死去的巨鲸。
二十艘小早船要么沉入海底,要么变成漂浮在水面的火炭,湾内的海面,布满了尸体、木屑与燃烧的杂物,一片狼藉。
而明军的战船,却几乎毫发无损。
倭人的大筒炮弹根本够不到明军舰队的位置,零星的铁炮子弹打在大福船厚实的木板上,只留下浅浅的弹痕,连皮毛都伤不到。
水兵们有条不紊地清理着炮口,补充着火药与铁弹,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登陆战。
辰时末,浓雾渐渐散去,太阳的金光刺破云层,洒在芦边湾的海面上,照亮了这片惨烈的战场。
海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漂浮的尸体与燃烧的战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汪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下令道:“先登,冲滩!”
八百名明军登陆兵迅速登上二十艘海沧船,朝着滩头疾驰而去。
他们身披轻便的藤甲,手持鸟铳与腰刀,船头的便携佛郎机小炮不时轰响,对着滩头残余的倭兵进行清扫。
海沧船速度极快,很快便抵达了滩头,士兵们放下跳板,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冲上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