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与朝廷的博弈,从来都是此消彼长。
幕府退一步,朝廷就会进一步。
这一次若是对天皇的挑衅视而不见,那么幕府的威望,就会一落千丈,而天皇的影响力,只会水涨船高。
这在与大明开战的关键时刻,是致命的。
“那将军大人的意思是?”
稻叶正胜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德川家光站起身,走到帐中央,目光扫过帐外的军营,寒声道:
“他不是觉得,他的天皇敕令,比我幕府的法度管用吗?
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全天下人,他的敕令,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他猛地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
“立刻以幕府的名义,下发布告:
幕府制定的《敕许紫衣法度》,为日本全国通行的最高法度,凡与法度相悖者,一律无效。
京都大德寺及妙心寺,未经幕府审核,由天皇私下授予的七十二道紫衣敕许,全部作废!
所有受封僧侣,限三日内,将紫衣上缴京都所司代,逾期不缴者,废除僧籍,逐出寺院,流放荒岛!”
这话一出,稻叶正胜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德川家光,脸上满是震惊与担忧:
“将军大人,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
德川家光冷冷地看着他。
“将军大人,此举固然能彰显幕府的权威,可也会彻底激怒朝廷,还有禅宗寺院!”
稻叶正胜急声说道:
“紫衣是僧侣一生的荣耀,您下令全部收回,还要废除僧籍,这等于断了这些高僧的生路!
以大德寺住持泽庵宗彭为首的这些高僧,在禅宗之中威望极高,门下弟子遍布全国,连很多大名都是他们的信徒。
他们必然会联合起来,与朝廷一同抗辩,到时候,寺院与朝廷联手,再借着明军的尊王旗号,只会闹得不可收拾啊!”
泽庵宗彭,是日本临济宗的泰斗,大德寺的住持,佛法精深,在民间和武士阶层中都有着极高的威望,连很多幕府的谱代大名,都对他十分敬重。
德川家光此举,无疑是直接与整个日本禅宗为敌。
可德川家光却毫不在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难道我们还怕了朝廷,怕了那几个手无寸铁的僧人?”
他缓步走到稻叶正胜面前,冷声道:
“织田信长当年,一把火烧了比叡山,杀了数千僧众,也没见天翻地覆。
丰臣秀吉当年,围剿高野山,也没见哪个僧人敢起兵反抗。
如今的寺院,早就不是战国时期那种拥兵自重的模样了,他们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就算心里不满,又能蹦跶出什么花样?
最多就是写几篇文章骂骂我,带着弟子绝食抗议,还能怎么样?”
“可将军大人,这些僧人,影响的是人心啊!”
稻叶正胜苦口婆心地劝道:
“他们在民间威望极高,若是他们到处宣扬,说幕府无视天皇,践踏佛法,只会让百姓和武士,对幕府心生不满。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明军虎视眈眈,我们不能后院起火啊!”
“人心?”
德川家光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狠厉。
“在日本,最能收服人心的,从来都不是佛法,不是天皇的虚名,而是刀兵!
我二十万大军就驻扎在这里,谁敢不服,我就杀了谁!
几个僧人,几句空话,还翻不了天!”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更重要的是,我就是要借着这件事,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幕府法度,优先于天皇敕令!
从今往后,日本的法度,由我德川家来定,不是他天皇坐在御所里,随便写一道敕令就能算的!”
稻叶正胜看着德川家光决绝的神情,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再多劝也无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躬身应道:
“是,属下明白了,立刻就去安排,下发幕府布告。”
“不急。”
德川家光摆了摆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更冷的寒意。
“还有几件事,你一并去办了。”
他走到案几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扔给稻叶正胜,冷声道:
“权大纳言中院通村、大纳言劝修寺尹丰、文学博士清原宣贤,这三个人,是天皇的左膀右臂,一直撺掇着天皇与幕府作对,暗中联络各方势力。
立刻下令,解除三人所有官职,勒令去职在家,闭门思过,没有幕府的命令,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他们的家宅,由京都所司代派人看管,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稻叶正胜看着纸上的三个名字,心里又是一惊。
这三个人,都是朝廷里位高权重的公卿,是天皇最信任的心腹。
将军大人一下子把这三个人全部罢官,相当于直接斩断了天皇的羽翼,把他变成了孤家寡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敲打了,这是赤裸裸的打脸,是完全不把朝廷的脸面放在眼里。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德川家光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如遭雷击,面色大变。
“还有,去通知春日局,让她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入宫,觐见天皇,替我晓谕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德川家光淡淡地说道,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什么?!”
稻叶正胜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德川家光连连叩首,急声说道:
“将军大人!此事万万不可啊!绝对不行!”
德川家光看着跪倒在地的稻叶正胜,眉头一皱,不悦道:
“怎么?这点小事,你也要反对?”
“将军大人,这不是小事啊!”
稻叶正胜抬起头,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
“春日局夫人,是臣的母亲,她是什么身份,将军大人您比谁都清楚!
她无官无位,只是一介女流,父亲是斋藤利三,是逆臣明智光秀的部下,前任丈夫是稻叶正成,虽然后来入了江户城,做了将军大人的乳母,可终究是没有朝廷的官位,没有诰命在身!
按照朝廷的规矩,这样的人,是根本没有资格觐见天皇陛下的!”
他的声音都带着颤抖,继续说道:
“将军大人,您让春日局夫人入宫觐见天皇,这不是简单的传旨,这是对天皇陛下,对整个朝廷的奇耻大辱啊!
全日本的人都会说,幕府让一个逆臣之后的一介女流,去训斥堂堂天皇,这是把朝廷的脸面,把天皇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
天皇陛下绝对无法忍受,全日本的武士和百姓,也会对幕府心生不满的!
将军大人,此事万万不可行啊!”
春日局,是德川家光的乳母,也是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之一。
当年德川家光年幼时,不受父亲德川秀忠的喜爱,差点被废黜世子之位,是春日局千里迢迢跑到骏府,找德川家康哭诉,才保住了他的世子之位。
德川家光继位之后,对春日局极为敬重,几乎是言听计从,春日局在江户幕府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哪怕是谱代大名,见了她也要恭敬行礼。
可在京都朝廷,在公卿贵族眼里,春日局的身份,却上不了台面。
她的父亲斋藤利三,是明智光秀的家臣,参与了本能寺之变,是弑主的逆臣。
她一介女流,无官无品,按照朝廷的礼仪制度,连踏入京都御所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面见天皇,当面训斥天皇了。
德川家光让春日局入宫,根本不是为了传旨,就是为了用最极致的方式,羞辱后水尾天皇,打碎他最后的尊严。
可稻叶正胜清楚,这件事一旦做了,会引发多么可怕的后果。
天皇的尊严被践踏到了极致,必然会做出鱼死网破的事情来,到时候,朝廷与幕府,就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可德川家光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稻叶正胜,脸上却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就是要羞辱他!
就是要让他,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这日本到底,你是主还是我是主?
是他这个傀儡天皇说了算,还是我这个征夷大将军说了算!”
他走到稻叶正胜面前,俯身看着他,冷声道:
“他不是要面子吗?
不是要借着天皇的虚名,和我作对吗?
那我就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我就是要让全日本的人都知道,他这个天皇,连我幕府的一个乳母都不如!
他要是识相,就乖乖收起那些小心思,安分守己地做他的傀儡,我还能留着他的脸面。
他要是还敢不识抬举,继续和明军暗通款曲,那我就敢废了他!”
“将军大人!”
稻叶正胜还想再劝,却被德川家光厉声打断。
“够了!”
德川家光冷喝一声。
“我的主意已定,不必再劝!你立刻去安排,明日一早,让京都所司代清理御所通道,护送春日局入宫。
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我唯你是问!”
稻叶正胜看着德川家光决绝的神情,知道再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只能无奈地叩首,声音里带着苦涩:
“嗨,属下……遵令。”
他缓缓站起身,拿着德川家光的命令,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帐。
明日春日局入宫之后,京都的天,就要彻底变了。
将军大人用最极端的方式,打碎了天皇最后的尊严。
却也必然会迎来这位傀儡天皇,最疯狂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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