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明亮再次被朝廷启用,当地都统衙门的官员自是前来恭贺,摆席设宴自是一番热闹,人还没离开呢,各种程仪就收了几千两。
深夜,六十岁的明亮却是没有休息,而是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桌上那道意味他终于东山再起的圣旨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副都统衔署理广州将军,领队大臣,统兵出征湖北。”
从官职上来看,朝廷这次虽然起复明亮,但给的官职仅仅是个副都统署理广州将军,这与明亮曾经担任过的广州将军实职、成都将军实职、定边右副将军、黑龙江将军等实职比起来,显然“诚意”不够。
但明亮已经知足,他清楚这只是他重回权力中心的第一步,只要他能够顺利平定白莲乱党,再现当年辉煌迟早的事。
到那时!
明亮脑海中不由浮出和珅那张俊美却内藏阴险的脸庞。
拜和珅所赐,从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被革职发配到如今嘉庆元年九月,明亮在西域整整待了将近两年。
这两年,他无时无刻不想回到出生的京师,无时无刻不想再睹太上皇天颜,更是思念京中的妻儿老小。
但现实却逼着他等,他忍。
没有朝廷旨意,擅自离开西域就是死罪!
靠着心中那口不服的气,明亮终是等到朝廷召回。
这一刻,于他而言,恍若积压在肩上的千斤巨担为之消失。
忍不住老泪纵横。
沉思间,门外传来低沉声:“老爷,东西都收拾好了。”
“进来吧。”
明亮用袖子拭去脸上的泪水。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端着一碗羊肉汤面走了进来,这人原是明亮堂弟福康安帐下的戈什哈,名叫完达,一年前辗转千里找到西域,从此便跟在明亮身边照顾他的起居。
将羊肉汤面放下后,完达便要退出,明亮忽的叫住他,沉声道:“完达,爷问你,你当初对爷说的那些话可曾对旁人提起过?”
完达脸色一凛,单膝跪地沉声道:“老爷,福大帅的仇,奴才记在心里从不敢忘,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起来吧。”
明亮摆了摆手,“爷不是不信你,是怕隔墙有耳...和珅那狗贼手长着呢。”
和珅!
起身的完达眼神满是恨意,当初若不是命大躲在死人堆逃过一劫,此时早已变成苗疆的一具枯骨。
自家主子福康安怎么死的,没有人比完达清楚。
但他不敢对任何人说,因为他害怕自己会被杀人灭口。
如果他死了,主子的冤屈就再也无法见天日。
哪怕是主子的亲弟弟福长安,完达也不敢说,因为四爷同和珅走的太近了,近到连完达这个家生的奴才都怀疑四爷会不会鼓起勇气替兄长报仇。
又是否会因为与和珅利益勾结太深,将他这个忠心奴才秘密除掉。
放眼看去,整个富察家能替主子复仇的只有一人,那就是远在西域的大爷明亮。
完达活着逃回后并没有回军营,而是选择隐姓埋名一路向西,穿过茫茫戈壁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被发配乌鲁木齐的明亮。
从完达口中得知堂弟福康安之死真相后,明亮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从不喝酒的他独自喝了一整坛酒,醉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醒来,却是什么都没说。
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不是不想报仇,是不能!
一个被革职发配的废员拿什么去扳倒权倾朝野的和珅?
别说报仇,连告状都是一种奢望。
明亮告诫自己必须忍。
忍着性子,忍着脾气,忍着那股恨不得将和珅碎尸万段的恨意,老老实实在乌鲁木齐“效力赎罪”。
“效力赎罪”,外人听着像是坐牢,可实际上明亮这样的废员处境与普通罪犯截然不同。
官场都知道“废员”是不可轻易得罪的,因为谁也保不齐哪天这个“废员”摇身一变成戴上双眼花翎,成为他们的领导了。
何况,明亮还是富察家的人,是正宗的皇亲国戚。
别说管束明亮的那些人,就连都统都不敢怠慢明亮。
于是,明亮被安排在都统衙门“听差效力”,做的都是些文案杂务,负责抄写、翻译和整理日常公文档案。
二十年前,大学士纪晓岚也干过这份工作。
很清闲,每日卯时到衙门,酉时散衙,日子倒也规律。
明亮虽出身贵胄,可并非不学无术之辈,其精通满、汉、蒙三种文字,一手字写得苍劲有力,处理起公文来更是驾轻就熟。
都统衙门上下,从都统到笔帖式没人不佩服。
明亮性子也好,从不摆架子,工作期间还会指点那些年轻的笔帖式如何措辞、如何行文。
是有名的老好人。
明亮只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好赌。
这毛病打小就有,在京城时就改不了,从前在外领军作战时明亮甚至能在大帐公然聚赌,为此没少被太上皇训诫。
问题是,改不了。
到了西域更是变本加厉,每日散衙之后总要拉上几个衙门的军士或低级官吏,找个小酒馆点上几碟小菜,要上几壶烧酒,然后掏出骰子开始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