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由的,苏部堂那一直悬着的心竟是松了下来。
因为单是和中堂的话,苏部堂觉得“和党”将来还是悬。
现在有了一个正宗皇子“加盟”,部堂觉得自己光荣退休一点问题也没有,得个好谥号盖棺评价留芳百世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工部尚书舒常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仿佛方才那个消息对他来说不过是“今日天气晴好”之类的闲话。
只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舒部堂努力压着自己的手不让它们发抖。
在朝为官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乾隆朝的文字狱、和珅的崛起、福康安的崛起、太上皇的禅位…
哪一件不比今日这事大?
可今日这事,里里外外邪门。
太上皇和皇帝同时出现在一场婚礼,却分别去了不同的地方。
这是巧合?
用了一辈子的政治智慧告诉舒部堂,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皇上来和府,来得突然,没有预兆。
太上皇去吉三所,也是突然,也是没有预兆。
这两个“突然”之间,有没有某种默契?
或者说,有没有某种…对抗?
如果这种对抗在明年变得加剧,会对朝政产生什么影响,又会对朝堂格局产生什么影响?
眼前这位能让太上皇不顾一切也要出席的贝子爷,在未来大清政坛上又将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是第二个福康安?
还是第二个怡亲王?
又或是...
舒部堂的心下意识跳了一下,万一哪天图穷匕见和珅“狗急跳墙”的话,其女婿“皇子”的身份似乎也是一张可以起决定作用的王牌。
一张可以决定皇位归属的王牌。
身家性命已与和珅牢牢绑定的舒部堂想的可比耳背的苏部堂要远。
历史上,顾命大臣行伊霍之事的可是比比皆是。
四胖子福长安在干嘛?
那家伙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只偷到鱼的猫,心里快乐疯了。
他的皇上大表哥虽然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打小与皇上表哥在一起生活学习的福长安,却在心里默默给表哥加了个批注:皇上,不高兴。
这事搁谁都不高兴。
哪有当爹的这么打儿子脸面的?
颐养天年?
这叫颐养天年?
福长安认定自己的亲阿玛是在钓鱼。
用“弟弟”有禄的婚事当钩,用宠臣和珅当线,用这场婚礼当浮漂,看能钓上来多少鱼。
扫了一圈厅中的王公大臣。
暗自冷笑一声:这些人,在皇阿玛眼里都是鱼!
包括他皇上表哥也是鱼。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看戏的观众,殊不知在皇阿玛眼里,他们都是戏台上的角儿。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出大戏。
真正的戏,在吉三所。
别说,亲阿玛搞的这一出,别人不知道,皇上大表哥今儿一天脑子肯定昏沉沉的。
这一出,也必然将使和珅同表哥的争斗加速化。
斗,只有你们斗的越狠,我富察家才能从中捞取最大的好处。
因为,你们都得拉拢我。
“太上皇…去了吉三所?”
嘉庆的脸上笑容仍在,声音听着也很平静。
单这份养气功夫,便赛过他那两个皇兄了。
“太上皇銮驾约莫半个时辰前到的吉三所...太上皇说,说今日是贝子爷大喜的日子,他老人家要亲眼看着贝子爷拜堂成亲。”
曹丞的话说的不那么结巴了。
半个时辰前?
嘉庆心中一沉,这不说自己前脚刚出宫,太上皇后脚也出来了?
这算什么?
“皇上,是否该让新人即刻启程,以免太上皇久等?”
正心急要耽误吉时的和珅抓住时机。
“也好,”
嘉庆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朕也去吉三所同太上皇一起热闹热闹。”
说罢,直接往外走去,竟是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了。
出了正厅,嘉庆的双手已然握为拳头,旋即又松了开来。
不管太上皇要干什么,您老人家在哪,儿臣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