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清朝,哪个师爷他不贪?
可想着巡抚大人的恩情,想着圣贤书的教导,想着那句“弘毅”,还是死活不愿意承认。
另一只手又被按在桌案,第二根铁签子对准其中一个指甲。
别说,刘师爷还真是好汉一条,任凭讯问人员如何折磨,就是不松口。
见状,年轻的讯问官只好放弃刑讯,因为上面交待过刑讯点到为止,不可使人伤残,更不能把人打死。
刑讯没用,怎么办呢?
讯问官拿起桌上刚刚讯问的登记内容,看了几眼吩咐一名工作人员:“你通知所外勤,派人到臬司拿衙门拿文件去山西把这人的两个儿子锁来。”
闻言,硬如老刘也不禁脸色一变:“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抓我儿子干什么!”
“你跟了王汝壁这么多年,敢说没有收受他人好处错判枉判,枉法所得未曾给予子女?”
年轻的讯问官冷哼一声,“你两儿子既然拿了你枉法所得,便是同犯共犯,自当拿来讯问。”
“没有,绝无此事!”
“有还是没有,拿来一问便知。”
“......”
老刘的气息为之一滞,声音一下软了下来,“别抓我儿子,我...我承认我是来帮王汝壁搞腐败的。”
“早这样说不就得了,白吃这般苦头。”
年轻讯问官摇了摇头,心想上面本身也没想拿你们怎么办,一个个配合下走个过程就行了,搁这较什么劲呢。
自讨苦吃。
一间一间小屋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撑了三轮才开口,有人第一轮就配合。
但不管撑几轮,结局都一样——都是来安徽搞腐败的,都是来搜刮民财的,都是跟着王汝壁学的,也都是王汝壁指使的。
先前“接待”过陈师爷的讯问室换了个新人,是王汝壁故交的子弟,姓周名敬庭,二十六岁,秀才功名。
周秀才虽父亲早亡,但门第不低,其伯父周崇礼在礼部做郎中,叔父周崇义则在江西任道台。
这样的家世,放在哪里都是要被人高看一眼的。
跟伯父、叔父比,周秀才学业有点拖后腿,二十四岁才考中秀才,本来是应按部就班继续科举考乡试,考会试。
但考虑全程走完科举之路少说也要十年时间,且这条路侄子大概率走不到头,因此周敬庭的伯父和叔父商议之后决定给侄子安排个仕途快车道。
就是通过他们的关系给侄子捐了个监生,然后请同僚王汝壁带到安徽锻炼一下镀个金,再以安徽名义走吏部内部通道直接买个七品候补,他们这边稍微活动一下都不用中进士就能安排到江西实任一方知县。
如此,也对得起英年早逝的老二了。
未曾想,这个安排却坑苦了侄子。
周秀才被从黑屋拖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股子不服的劲儿。
伤势其实不重,刚才挨打时他运气好被人群挤在中间,旁人替他挨了不少棍子,只是左臂挨了几棍,这会已经肿得老高。
但皮肉之苦远不如周秀才的自尊心受的损伤大。
他是谁?
伯父在“终央”,叔父在江西,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在家乡,就是府尊看到他都得客气唤一声“周公子”,县太爷看到他都得让人赶紧奉茶。
结果来了安徽,却被安徽的丘八当贼一般殴打。
不分青红皂白的打!
是人都忍不了。
所以被带到讯问室时,周秀才根本不配合,问什么都不回答,只说自个伯父和叔父都是当官的。
言外之意你们这帮人看着办!
有本事就把他打死,看看他伯父和叔父找不找你们安徽的麻烦。
也不知说他是真无知,还是迂腐,亦或压根没弄明白状况。
讯问官目光在周敬庭脸上停了一瞬:“你说你伯父在礼部当官?”
“是,我伯父周崇礼现居礼部郎中!”
“叔父是江西道台?”
“是!”
讯问官点了点头,“那你到安徽来做什么?”
“我到安徽来与你们何干,我又没犯法,你们凭什么把我抓到这里来,又凭什么这么对待我!”
见讯问官态度比先前和缓,周秀才认定自家长辈的身份起到作用,“你们现在放了我,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要不然,哼!”
没想,刚哼完,那讯问官却是抬了抬手,顿时边上站着的壮汉持棍上前。
周秀才身子一颤:“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伯父是礼部郎中,我叔父是江西道台,你们敢!”
敢,有什么不敢?
第一棍砸在周秀才右边肩膀上,骨头里发出“咔”的一声响,不是断了,但那种声音响比断了还可怕。
第二棍打在左肋。
这一棍不重,位置却刁钻,打得周秀才整个人弓了起来,胃里的酸水直往上翻。
“你们不能打我,我叔父是...”
不待周秀才说完,第三棍砸在其右大腿,疼得周秀才的腿猛地弹了一下,膝盖撞上桌板又弹回来。
“我,”
第四棍。
这一棍打在左边小腿迎面骨上。
那地方皮薄肉少,棍子敲上去像敲在一根没有肉的骨头上,“梆”的一声,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啊”的一声惨叫,周秀才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抱着小腿浑身抽搐。
他没有哭过。
从小到大,挨过父亲的戒尺,挨过先生的板子,但从没哭过,就是刚才被那帮壮汉用棍子打也没哭过。
可这一棍却让周秀才眼眶里中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想哭,是身体疼得自己受不了了。
眼看壮汉的棍子又要朝自己砸来,周秀才彻底懵了,像被针扎一样整个人的声音都变了,变得又急又尖,语无伦次:“求求你们别打了,我说,我全说...我是跟王大人过来历练的...别打,别打,我就是王大人,我就是王汝壁!什么坏事都是我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