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满尚书公阿拉退出东暖阁的时候脚步稳当,看不出任何异样。
刚刚,这位主管大清宗文教工作的部堂大人当着太上皇同军机大臣福长安的面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但这个谎又必须要撒,因为不撒的话很容易惹怒太上皇,进而让地位本就岌岌可危的皇帝女婿愈发危险。
礼部,不仅是帝党清流的大本营之一,也是六部唯一没有被和珅一党控制的重要衙门。
所以,绝不能让和党利用礼部失火一事大作文章,进而导致礼部“沦陷”。
礼部一旦“沦陷”,不亚于他那皇帝女婿失去左膀右臂。
要知道,哪怕太上皇真起了废立之心,只要礼部这边硬顶着拿宗法说事,起码也能拖上一段时间。
没了礼部,上午说废,下午还真就能成事。
为此,最好的办法就是承认失火,但火灾并未酿成损失。
太上皇今儿个可能是因为大孝子四福儿陪着的原因,心情不错,故而虽对礼部失火表示不满,但听说没造成什么损失,加之公阿拉也是自己的“亲家公”,就不疼不痒说了对方几句。
这件事,便就这么糊弄过去。
只毕竟是犯了欺君之罪,公阿拉内心还是无比紧张的,出来后风一吹便觉后背凉飕飕的。
此事后续也是麻烦,涉及到文凭、组织、履历、档案等方方面面,绝不是弄份假的搁在大库就行了的。
心里也怪不得劲的,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就把个倒数第一的家伙弄成要在史书上留正档的第一名状元,简直就是离了个大谱。
可事到如今,他能怎么办?
顾不了那么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太上皇没了,到时说什么还不是他女婿一句话的事。
毓庆宫那边,去给老爹请安的嘉庆先岳父公阿拉一步回来,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因为,太上皇还是那个老样子,父子之间对话不超过三句。
倒是富察家那个四福儿,也是“野弟弟”的福长安与太上皇“交谈甚欢”,看得嘉庆没来由的心生妒忌。
转念一想这是好事。
为啥?
福长安与太上皇走的越近,就意味原先的宠臣和珅与太上皇疏远了。
虽然嘉庆现在努力争取和珅支持,但也乐意看到福长安取代和珅的地位,不管怎么说,相比和珅,福长安这小子对他嘉庆还是不错的。
今天有个好消息传来,关于前线战事的。
带领八旗军进入湖北平乱的明亮在经过半年“磨合期”后,终是创下系列佳绩。
其于湖北多地转战,清剿未随王聪儿入川的白莲教匪,先焚毁金峨寺,又占领重石子、香炉坪,攻占分水岭、火石岭等关隘,前后歼灭教匪上万人。
后又与湖广绿营配合在川鄂交界处大破四川白莲教首王三槐,斩杀其部万余人,于精忠寺再败王三槐,这次直接把王三槐的老娘都给抓了。
明亮的接连大胜使得湖北境内白莲教活动转入低潮,也极大锻炼了随其出征的万余八旗子弟。
太上皇甚是高兴,打算以明亮部恢复前番在苗疆被重创的健锐营,但眼下却不打算让明亮入川作战。
四川方面战况激烈,那女教首王聪儿同部下姚之富、徐添德、洪宝等人已经将部众发展壮大到二十余万,先后攻占四川多地,眼下正大举向川中进军,有夺取成都的迹象。
四川总督勒保、成都将军阿必达等各自调兵遣将疯狂堵截白莲军,双方眼下在川东方向的顺庆、绥定、夔州、石柱等方向互相攻伐,各有得失。
太上皇的意思是湖广方面包括明亮部要抓紧时间休整,同时扼住白莲军东返通道,待白莲军与川军打的两败俱伤时再予以最后一击。
这个策略不能说保守,毕竟白莲军人数虽众,远超四川绿营数倍,但武器和攻城装备缺乏,一般县城白莲军或许能攻下,但面对府城,尤其是重镇成都,白莲军根本没有破城可能。
如此,四川方面只要坚壁清野,凭借城池消耗白莲军有生力量,时间一长,缺粮缺药的白莲军就会崩溃。
那时,湖广方面再全军出动,必能全歼白莲。
这个方案也是和珅告假前给太上皇上的最后一道折子。
鉴于和珅丧子,太上皇他老人家特批了半个月假期。
登基以来,大事小事都是太上皇做主,嘉庆对军国大事没有任何发言权,如今皇位都悬,自是不敢违老东西的意思。
反正湖广平定了,四川那边想来再怎么闹腾也掀不出什么大浪来,稳着点打也是好事。
回到毓庆宫,太监端了嘉庆最喜欢的奶茶上来,接过没喝几口,外头就通传其兄长仪亲王永璇求见。
嘉庆大概知道永璇求见目的,当是为那赵有禄恢复皇子身份一事而来,便让太监宣八哥进来。
永璇进来就要给嘉庆行大礼,嘉庆自是不许,拉着八哥的手坐下。
犹豫片刻后,永璇像是拿定决心开口道:“皇上,臣今日来是有一事想跟您念叨念叨。”
“什么事值得王兄这么神神秘秘的?说吧。”
嘉庆笑了笑。
永璇点了点头道:“皇上前些日子让臣将赵有禄录入宗谱,恢复皇子身份。臣回去之后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事是不是再缓一缓?”
“缓一缓?”
嘉庆眉头微微一动:“怎么说?”
“皇上,赵有禄虽是咱们的弟弟,但咱们这个弟弟又是和珅的女婿...皇上恢复他皇子身份本是圣恩浩荡,既是对皇阿玛的大孝,也是顾念手足之情,可...”
顿了顿,永璇一脸担心状,“按理这些话臣不当说,可臣身为兄长又执掌宗人府,总不能对皇上您说假话吧...”
“八哥,你到底想跟朕说什么?”
永璇吞吞吐吐的样子让嘉庆心中大是不解,且十分好奇。
“赵有禄这些年深得皇阿玛宠信,皇上同臣都是看在眼里的,别的不说,就说皇阿玛给了他多少旁人都不敢想的恩典?如今皇上虽说顾念手足之情,欲要恢复赵有禄皇子身份,不使天家骨肉流落在外,这一点臣是敬佩的,但外人瞧着,会不会生出些别的想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