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在酒店门口和我闲聊着,显然他也在等人。刚说没几句接了个电话,他急忙转身朝楼上走,一边示意我跟上。
我俩急匆匆坐滚梯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叫“大好河山”的包厢,赵军一只脚刚迈进去,脸上神情就是一凛,大声道:“排长,我还在外面等着接你呢你怎么自己进来了?”
里面有个浑厚的声音道:“接啥接,你说12点开饭我可不就得12点前到嘛,咱们当兵的不要把社会上那一套带进来。”
屋里已经坐了五个人,说话的人端坐在正座上,是一个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的男人,他头发白了一多半,但发量仍然茂盛,黑白参杂反而带出一股说不出的精气神,让人一看就觉得肃然起敬。
话也说得带劲,美中不足的是他说到“不要把社会上那一套带进来”时,我进来了……
其他几个人离门口近的笑嘻嘻地起身迎了一下,也有的手上夹着烟指着赵军笑骂起来,还有的一言不发上来抱住了赵军。
赵军比比划划地笑骂回去,抱回去,闹了一阵才道:“先给你们介绍个朋友,这是刘川峰,虽然我俩认识时间不长,但算得上是生死之交。”说完他指着正座上的男人对我说,“这是我当兵时候的排长,姓程,峰哥你叫程总就行。”接着他又给我介绍了其他四个人,都是只介绍姓名,一时间我也记不住。
程总冲我点了下头,其他人乱七八糟地喊我刘总。
我看出来了,程总是不高兴了,不高兴的理由很简单,今天这个饭不但是罗汉局,更是战友局,当过兵的都知道战友这俩字有多重。
我是个意外,我要不来,这顿饭一共六个人吃,这六个才是真正的生死之交。
设想多年以后我和海豚、锦鲤他们久别重逢,鲨鱼领来一个刚认识的朋友,我也得不高兴。
赵军先把我按在离程总隔了一个的位置上,没落座,自然而然地去包厢一角一手提了瓶酒过来,我扫了一眼,那个角落里起码摆了10瓶茅台,我肝儿就是一颤。不单战友局,还是战友畅饮局,看架势就知道这几个没一个不能喝的,虽然都不年轻了,那腰杆都板得笔直!
热菜还没上酒已倒满,没人用分酒器,都是拿倒茶的玻璃杯。
赵军回到座位,举杯道:“排长,兄弟们,这里有的人我快十年没见了,啥也不说了,干!”说着端着杯一饮而尽。
话不多,带着一种很难言说的仪式感。
所有人都是举杯就干,我也只能随大流喝了,就觉得酒液顺着喉线往胃里走,热辣滚烫,喝完这杯我就有点想下楼去小孩那桌了。
好在一杯酒下肚他们开始叙旧。
通过聊天我知道这群人以前都是工程兵,那个被他们喊“排长”的老大哥,也就是程总,是当年的军中传奇,这人也是从普通士兵干起,因为吃苦耐劳各种作业常年霸榜第一被破格提拔为军官,光从这一点来说,确实已经是万中无一了。后来程排长没有安于现状,而是从头开始系统学习理论知识,转业后被安排到国有建筑公司,从一线干起,现在是“中字头”建筑企业的总工程师。
那个中字头的建筑公司你稍加留意一定不陌生,你的城市里修建那种摩天大厦时,常能在天上看到他们公司的名字,光把牌子挂到那么老高就是那些小建筑公司望尘莫及的。
程总确实当得起传奇二字。
程排长在军队的最后几年里带的就是赵军他们这班兵,包括赵军在内,这几个人都管程总喊“排长”,这是他们之间特殊的情谊,是他们的青春,是他们的峥嵘岁月稠。
他们聊起来没完,互相敬酒,我一句也插不上,我没当过兵,也没挖过土木方,工程师有多厉害也只在《红色警戒》里体验过——那种戴着小黄帽的工程师,溜进敌军建筑里那建筑就跟你姓了,可以偷对方电厂、运气好的时候能直接偷到大本营……
赵军觉察到了我的尴尬,几次想把话题引到我身上,那几个酒上了脸,一两句话又岔过去了。
最后还是程总看不过眼了,搂住赵军指着我问:“你说你和刘总是生死之交,看这兄弟的样子不像当过兵,你们是怎么个生死之交法?”
挨我坐的那个哥们嘿嘿笑道:“四大铁里,还剩一起同过窗,我看你俩不像,那就剩下一起分过脏一起嫖过娼了。”
其他几个人哈哈大笑。
赵军支吾了几声道:“还不能说太细——不过峰哥的儿子值得我跟你们说说。”于是他开始再次加油添醋地把刘振华勇夺年级第一的事情讲了一遍。
人都是慕强的,刘振华的事迹也确实离奇,故事说完,人人喝彩,一起敬我酒,我终于暂时性的成了焦点。
就是有一个问题:到底谁是主角啊?为啥一个不在桌上的人都能抢我风头?
我边上的哥们随口问:“峰哥现在在哪行高就啊?”
“我本行是卖水果的,不过最近我把咱们这冷库的调料市场盘下来了,准备卖海鲜。”
我把我的详细计划说了一遍,我也没藏着掖着,把目前的真实进展都说了,但是回应者寥寥,夹杂着“哦哦,那挺好”的敷衍声。
毫无疑问,在座的都是成功人士,赵军在外地开着价值三四个亿的温泉酒店,这几个人就算没他有钱也不会差太多,要不然能坐在一起吗?
为什么程总一开始就强调“别把社会上那一套带进来”?是因为这些人都把那一套摸透了,玩腻了,所以请单纯一点。
要是在短剧里,就该有人大放厥词了:你一个小买卖人,三四百万的规模还得靠借钱,有资格跟我们坐一起吗?
现实里不会,现实里是“哦哦,那挺好”。
意思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