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银川的目光,死死钉在画面中。
六只铃铛响全部停止了蹦跳。它们的身体朝向同一个方向——云栖山的最深处。
不是好奇。
不是警觉。
是恐惧。
叶银川见过很多宝可梦表达恐惧的方式。有的会龇牙示威来掩饰内心的慌张,有的会躲进训练家的怀里寻求庇护。
但铃铛响们的恐惧不一样。
它们的身体在抖,但脚步没有后退。它们的嘴巴重新张开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超声波都发不出了。
它们被吓哑了。
风铃铃也停止了歌唱。它那刚刚恢复一点生气的身体重新绷紧,悬浮的姿态变得僵硬。那双虚弱的眼睛里,映着一种叶银川从未在任何宝可梦身上见过的东西。
绝望。
不是对自身处境的绝望。
而是对那个方向,对那座山深处的某样东西,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
叶银川闭上眼。
鉴宝慧眼却是全功率扩散。
能够顺着网线穿越屏幕的神奇力量,如同探针,沿着铃铛响们注视的方向,穿过层层山岩,向云栖山的腹地延伸。
起初什么都没有。
山风。虫鸣。溪流在石缝中穿行的细微声响。
然后——
他碰到了。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波动。
而是无数道碎片。
成百上千道细碎的、扭曲的精神频率,如同被搅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在反射着不同的画面——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求饶,有的在发出无意义的疯笑。
所有碎片指向同一个源头。
所有碎片汇入同一条河。
叶银川睁开眼。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小苏。”
“嗯?”小苏正心疼地抱着风铃铃,被他突然压低的语气吓了一跳。
“带着风铃铃和铃铛响,回正殿里面去。关上门。不要出来。”
“什么?”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至少这能保证风铃铃和铃铛响的安全。”
叶银川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小苏看着他那张忽然变得肃杀的脸,下意识点了点头,抱起风铃铃就往殿内走。六只铃铛响像是也感受到了什么,争先恐后地跟在她脚边蹦进了门槛。
叶银川转向镜头。
“朋友们,下午的直播先到这里。”
弹幕瞬间炸了。
【啊?就这么断了?】
【不是!铃铛响刚才那反应明显不对劲啊!到底怎么了?】
【主播你别走!我还没看够呢!】
叶银川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了一句话。
“今晚加班。我需要先确认一些事情。”
他关掉了直播。
屏幕黑了。
但全网的讨论,才刚刚开始燃烧。
……
三个小时后。
晚上八点整。
叶银川的直播间重新亮起。
在线人数在开播的第一秒就突破了八千万。三个小时的空白期,非但没有让观众散去,反而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弹弓,蓄满了势能。
“下午走得急,没跟大家多解释。”
叶银川出现在镜头里。背景不再是精灵乐园,而是听风寺的山门前。夜色笼罩下的古刹,飞檐的轮廓被月光勾出银边。
他已经到了。
作为联盟顶级训练家的便利,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特供列车直达,骑乘宝可梦加飞行器辅助,主打一个闪现。
“主播来了!主播真的来了!”小苏从殿门后探出头,感激地喊了一声。
叶银川对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怀中的风铃铃——状态比下午好了一些,但依旧虚弱。六只铃铛响缩成一团,蜷在殿内的蒲团上,眼睛盯着山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铃铃的情况怎么样?”
“喂了些树果汁,能吃一点了。但它一直在发抖……”
叶银川走过去,派出裙儿小姐这样的宝可梦,来为它疗愈,温暖的光晕流过它的身体,伤口的愈合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一些。
风铃铃抬起头,用那双虚弱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它的目光,又移向了山的深处。
叶银川读懂了那个眼神。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去看看。”
他站起身,面向镜头。
“朋友们,下午的直播中断,是因为我通过天堂气场,在云栖山深处捕捉到了一股异常的波动。”
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
“那股波动的性质非常特殊。不是单一宝可梦的气息,而是大量意念的混合体。数量很多,频率很杂。初步估计……至少上百个。”
弹幕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了。
【上百个?什么意思?上百只宝可梦聚在一起?】
【不对,主播说的是“意念”,不是宝可梦。意念……灵魂?】
【我靠,不会真有脏东西吧!】
【恐怖片开始了?我一个人在家看直播,突然有点后悔……】
叶银川没有回应这些猜测。他将镜头固定在胸前的支架上,拍了拍身旁的卡比兽。
“走吧,小卡比。”
“咔嗯。”
卡比兽从蒲团上站起来。那双永远眯成缝的小眼睛扫了一眼山的方向,鼻腔里哼出一声低沉的气音。
不是懒散。
是戒备。
能让卡比兽主动进入戒备状态的东西,这个世界上屈指可数。
叶银川带着它,踏入了夜色中的云栖山古道。
……
月光被树冠切碎,零星地落在脚下。
最初的一段路还算正常。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夜间活动的宝可梦从灌木丛中窜过,留下窸窣的声响。
但越往深处走,一切都在变。
虫鸣消失了。
不是渐渐减少,而是像被人拧了开关一样,在某一步跨过去之后,突然就没了。
安静。
不自然的安静。
“这里几乎没人来过。”
抱着风铃铃,身边围绕铃铛响的小苏,跟在主播身后。
叶银川的手电光束扫过两侧的树干。树叶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暗褐色,叶面卷曲,边缘焦黑,像是被看不见的火烤过。往脚下看,苔藓全部变成了灰白色,干枯板结在岩石表面,用脚尖一碰就碎成粉末。
空气变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不像腐烂,不像硫磺,更接近于一种“感觉”——沉甸甸的,黏腻的,贴在皮肤上就不想走的那种压抑。
卡比兽的脚步放慢了。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眯眯眼的缝隙里,有光在闪动。
叶银川停下脚步。
他的手电照向右侧的石壁。
石壁上有字。
不是现代的文字。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几乎被风化殆尽的符文。刻痕很深,但岁月将棱角磨平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叶银川伸手,指尖沿着符文的纹路缓缓划过。
“封。”
他念出第一个能辨认的字。
手指移到下一处。
“镇。”
再下一处。
两个字挤在一起,笔画相互交叠。
“百八。”
他的手指停住了。
身后的直播间里,弹幕的节奏也慢了下来。
【封……镇……百八?什么意思?】
【百八是一百零八的古语说法吧?封镇一百零八……封镇一百零八个什么东西?】
【有没有研究古文化的大佬出来解读一下?】
【我查到了!“百八”在古代佛教文化中代表一百零八种烦恼,也有说法是一百零八种业障……这跟封印术有关?】
叶银川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镜头对准了石壁上那些斑驳的符文,让观众自己去看。
然后继续走。
符文越来越密。
石壁两侧的刻痕从零星的几个字,变成了整片整片的篇章。虽然大部分已经无法辨认,但那种铺天盖地的密集感,本身就在传递着一个信息——
当年刻下这些符文的人,用尽了一切手段。
他们在封印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
古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叶银川走出了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