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屏的黄。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降反升,突破了三亿六千三百万。弹幕刷得跟瀑布似的。
黄沙铺天盖地,镜头像是被塞进了搅拌机,剧烈晃动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老郑的嗓门从沙尘深处炸了出来——
“没死!都没死!撤出来了!”
画面稳定了一些。老郑半蹲在一辆翻倒的设备车后面,安全帽歪到了后脑勺,脸上全是沙,只露出两只瞪得溜圆的眼睛。他身后的施工队员们东倒西歪,但确实都在活动,没有伤亡。
叶银川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紧绷。
“老郑,你们离施工现场退了多远?”
“一百五十米左右!”老郑吼道,“你说一百我多退了五十!稳得很!”
“够了。现在别动。”
叶银川的目光穿过画面中弥漫的沙尘,鉴宝慧眼全力运转。
那只河马兽已经完全从地底升了上来。
它的体型比画面中那辆推土机还要庞大。浅褐色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沙丘,背部六个孔洞正在持续喷射细密的沙流,维持着整个区域的沙暴。它的嘴巴张开着,足以塞进一个成年人。
但它没有追。
它站在原地,庞大的身躯微微侧着,左腹部朝向地面——那是受伤的位置。它在护着伤口。
那只雌性沙河马快步跑到了河马兽身边,短腿踩在沙地里噗噗作响。它用圆滚滚的脑袋去蹭河马兽的前腿。
河马兽低下头,两个巨大的鼻孔喷出的沙流变缓了。
它看了沙河马一眼。
沙暴的强度,降了三成。
“你们看到了吗?”叶银川的声音传入直播间。
弹幕安静了一瞬。
【沙河马在安抚河马兽!】
【它在说别生气了,人跑了,没事了……】
【我怎么感觉……这俩是一对?】
叶银川没有直接回答这条弹幕,而是说了另一件事。
“老郑,把你的镜头对准河马兽和沙河马之间的地面。”
老郑虽然心里发虚,但还是从设备车后探出脑袋,把手机举高,镜头拉到最大。
沙暴还在持续,但强度已经降到了不影响视线的程度。在河马兽和沙河马之间的沙地上——
沙子在动。
一个,两个,三个——
七个小小的沙丘,从地底拱了出来。
每个沙丘的顶端,都冒出了一张小脸。
圆脑袋。大鼻孔。小眼睛。
七只幼年沙河马。
它们从地下的巢穴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围到了河马兽的腿边。最小的一只只有拳头大,走路都走不稳,一步三晃地蹭到了那只雌性沙河马的肚子底下,缩成了一团。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换了画风。
【一家九口。】
【爸爸受伤了,妈妈在外面挡着,孩子们躲在地下。】
【所以从头到尾,沙河马不是在守自己的窝,是在守一家人的命。】
【老郑你钻头钻的不是岩层,你钻的是人家的产房啊!】
老郑的脸色从青转红,嘴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
他蹲在设备车后面,看着远处那一大一小两只沙河马护着七个崽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主播。”他的声音没了之前的粗犷,变得有点闷。
“这片区域的勘探,我跟上面申请停工。”
叶银川点头:“这是最好的选择。不过光停工不够——”
“我知道。”老郑打断了他,“我会上报联盟,申请在这片区域设立宝可梦栖息保护标识。反正沙漠那么大,换个地方打钻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只河马兽的伤……我让队医带急救包过去行不行?”
叶银川摇头:“不行。河马兽现在处于高度警戒状态,任何人靠近都会被视为威胁。你联系当地的精灵中心,让他们派有经验的饲育家带专业药品过来,远距离投放就好。钻头造成的伤口不深,以河马兽的体质,一周内能自愈。”
“行!我这就打电话!”
老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大步往后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镜头咧嘴一笑。
“主播,谢了啊。要不是你,我今天怕是要被那大嘴巴咬成两截。”
叶银川笑了一声:“谢我不如谢那只沙河马。要不是它拦在前面给你们预警,你们第四根钻头打下去的时候,河马兽就不是从地底爬出来吓你们了——是直接把你们连人带机器一起吞进去。”
老郑打了个寒颤,冲着远处那只还蹲在推土机旁边的雌性沙河马,摘下安全帽,鞠了一躬。
画面中,沙河马歪了歪脑袋,两个大鼻孔喷出两团细沙。
不知道是回应,还是在说——“知道就好。”
连线断开。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刷屏,话题已经从“河马兽的嘴有多大”延伸到了“沙漠宝可梦栖息地保护法规应不应该修订”。
叶银川没有参与讨论。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世界的人类和宝可梦共存,有时候人类的一些行为,会伤害到宝可梦,但也会遭到反噬。
他的使命之一,就是减少这种情况的发生。
“好了。”他重新坐直身体,调整了一下镜头角度,“让我们继续。”
手指在连麦列表上滑动。
一条申请,跳了出来。
内容不长,但措辞很特别——不像普通观众的求助,倒像是一份简短的学术报告。
【卡比先生你好。我是枫泽镇卫生所的药剂师,姓周。近日我在镇外的苦杏湿地采集药用植物时,发现一群蓝色的蛙形宝可梦占据了我常年使用的药田。它们数量约十二到十五只,体型不大,行为模式异常——它们似乎在用手指将某种液体涂抹在药草的根部。我观察了三天,那些被涂抹过的药草,长势明显优于周围未被处理的植株。但与此同时,我的药田周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其他宝可梦和动物完全不敢靠近。我无法判断这群宝可梦是在破坏药田还是在做别的什么。请求协助鉴定。附:我已拍摄了部分影像资料。】
叶银川的目光在“用手指将某种液体涂抹在药草根部”这句话上停了两秒。
他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有意思。”
接通。
画面切换。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人出现在镜头前。三十岁出头,马尾辫,素面朝天,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冲锋衣。说话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
“卡比先生,周映秋。感谢接通。”
“周药剂师,你好。先让我看看你说的那群宝可梦。”
“好。”
周映秋显然是有备而来。她没有像之前的连线者那样手忙脚乱地调转镜头,而是直接切换到了提前拍好的影像资料。
画面一换。
苦杏湿地。
这是一片典型的内陆淡水湿地。低矮的芦苇丛,黑褐色的泥滩,浅水洼里漂着浮萍和水葫芦。空气看起来就很潮湿。
画面是从灌木丛后面偷拍的,角度稳定,显然用了三脚架。
镜头对准了一片被人工开垦过的药田。药田不大,约二十平方米,种着几排低矮的草本植物。从叶片形态来看,像是某种传统的药用草。
而在药田中间——
十三只宝可梦。
蓝色的。深蓝色。
它们的体型不大,站起来大约到成年人的腰部。四肢细长,站姿略微前倾,看上去有几分吊儿郎当。
每一只的脸颊两侧,都鼓着两个橙色的小袋子,那是毒囊。
像它的中指,也是黄色的,是能够分泌毒液的表现。
眼睛也是黄色的。表情……
怎么说呢。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痞”。
它们歪着脑袋,半眯着眼,嘴角微微上翘。那神态,不像是在干活,倒像是在摆烂。
但它们的手指,确实在动。
画面拉近后,所有人都看清了——每只蓝色宝可梦的指尖上,都渗着一层黏稠的、略带紫色光泽的液体。它们蹲在药草旁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点在药草的根部。
动作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