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有气无力地瞪了她一眼,连骂都没力气骂。
颠了两个多小时,车子总算到了省城。
陈阳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车门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了血色。
“以后再也不坐这破车了。“他嘟囔着。
陈晴倒是活蹦乱跳的,拉着顾澜的手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省城比县城大多了,街面上人来人往的,自行车、板车、行人混在一起,偶尔有辆老式卡车突突突地开过去,后面冒着黑烟。
街边有国营饭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卖馄饨,热气腾腾的,排队的人拐了好长一溜。
还有百货商店,玻璃橱窗里摆着搪瓷脸盆、暖水壶、灯芯绒布料,柜台后面的女售货员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国营单位特有的不耐烦。
陈阳和陈晴哪见过这阵仗,两个小脑袋转个不停,这也看那也看,嘴里“哇“个不停。
陈晴拉着顾澜的手,指着百货商店橱窗里的一个红色塑料发卡,眼睛亮晶晶的:“漂亮!“
顾澜看了看价签,一毛二,不要票,便拉着陈晴走进去买了一个,给她别在头上。
小丫头美得直转圈圈。
顾澜在省城住过几个月,对路很熟,带着三人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街,很快就到了电影院。
电影院坐落在一条主街上,门面不算大,门口两根水泥柱子,上面刷着绿漆,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头招牌,写着“省城人民电影院“几个大字,红漆金边,很是气派。
门口的玻璃橱窗里贴着几张电影海报,色彩鲜艳但印刷粗糙,上面画着穿军装的英雄人物和大红的标语。
已经有不少人在门口排队了,男女老少都有,大伙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
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穿蓝布褂的工人,也有穿军装的战士,还有几个年轻姑娘,扎着辫子,穿着碎花布衫,挽着胳膊说说笑笑的。
门口的售票窗是一个小小的方洞,玻璃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表情冷淡,手边摞着一沓票。
排队的人一个个把证件和介绍信递进去,那女人看一眼,盖个章,撕一张票递出来,动作机械得跟流水线似的。
陈阳看着那条长队,仰着脑袋问陈晨:“哥,咱们也排队吗?“
陈晨没急着进去。
这个年代的电影票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
自行购票需要出示证件或者介绍信,得是机关、工厂、学校、街道出具的,写明观影人数和用途。
或者学生、军人出示相关证件也行。
但很可惜,他们四个人什么都没有。
陈晨既不是工人也不是学生,身上没有单位的介绍信,顾澜的户口虽然在省城,但也没有街道开的介绍信,两个小的更不用说了。
“怎么办?买不了票。“顾澜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皱着眉说。
陈晨不慌,笑了笑:“等一下。“
他让顾澜带着陈阳和陈晴在门口等着,自己围着电影院转了一圈。
这种地方,只要有需求,就一定有供给。
买不到正规票的人多了去了,黄牛这种生物,不分年代都存在,只不过这年头不叫黄牛,叫“票贩子“。
陈晨绕到电影院侧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意念散开,几十米范围内扫了一遍。
果然,巷子拐角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旧褂子,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他两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靠在墙上,看上去像是在晒太阳打盹。
但陈晨的意念扫过去,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袖子里藏着一沓票据,电影票、粮票、工业券,什么都有。
陈晨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不快不慢的,但方向很明确,直奔那个蹲在墙根下的男人。
男人也注意到了陈晨。
看这半大小子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过来,目标感很强,不像是随便路过的,心里头立刻慌了。
他从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扭身就要走。
陈晨赶紧伸手拦了一下:“同志,别走啊,没恶意。“
中年人站定脚步,警惕地看了陈晨一眼,上下打量了两遍。
“你有什么事?“
语气不太友善,带着明显的戒备。
陈晨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你不是卖票吗?我要买。“
中年人愣了一下。
他这半天确实是在休息,上午跑了一圈生意,手里的票出了大半,下午打算歇一会儿,等晚场的时候再出来转转。
而且这年头的票贩子可不像后世的黄牛那样光明正大,在电影院门口举着牌子吆喝。
倒卖票据是投机倒把的一种,性质比倒卖粮食还严重。
粮食倒卖好歹还能说是自家余粮周转,票据这东西全是国家发的,你私下倒卖,那就是钻国家的空子,抓住了是要进局子的。
所以票贩子做得极其隐蔽,一般都挑人下手,看准了才搭话,决不会主动暴露自己。
这会正歇着呢,没想到一个半大小子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什么票?你干啥的?我不认识你。“
说完转身就走。
陈晨也不急,笑着跟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晃了晃。
“大哥,我真不是抓你的,我是真要买票,就想看个电影。“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旁边那座刷绿漆的电影院,“就那个,我没有介绍信,买不了票,想跟您这淘换几张。“
中年人的脚步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陈晨手里的钱。
大黑十。
一张十块钱的纸币,在这年头可不是小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二三十块。
能随手掏出大黑十的人,不是有钱就是有路子,不管哪一种,都不像是便衣或者纠察队的。
中年人的脚步慢了下来,又转过头打量了陈晨几眼。
半大小子,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粗布衣裳,脚上一双解放鞋,不像城里人,倒像是乡下来的。
但眼神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说话也不急不慌的,不像是来找茬的。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放松了些许。
“你真是买票的?“
“千真万确。“
“行……跟我来。“
两人往巷子深处走了十几步,拐到一个更僻静的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