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老虎是被饿醒的。
睁眼的时候天色昏沉沉的,分不清是早是晚,翻了个身看窗户,外面灰蒙蒙一片,云层压得很低,是个阴天。
他从炕上爬起来,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后屋的地窖里头,堆着两千多斤粮食,他饿得前胸贴后背。
干了一宿的体力活,天亮才躺下,身上还是酸的,膝盖疼,腰也疼,石头河滩走了好几个来回,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
但精神头是好的。
他去后院推了推梁子和高明,两人还在睡,梁子一翻身打了个呼噜,高明眼睛都没睁就嘟囔了一句“再睡会儿“。
“起来,干活了。“
段老虎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那股子劲儿把两人都弄醒了。
高明揉着眼睛坐起来:“老大?“
“赶紧起来,卖粮食。“
这几个字一出来,困意去了一半。
三个人简单扒了几口饭,收拾了一下,开始琢磨往哪儿出。
拐子胡同不能去。
年前那场扫荡之后,拐子胡同的黑市算是废了。
不是说没人去,而是盯得太紧,三天两头有人转悠,便衣也好、联防队也好,隔一阵就去溜一圈。
段老虎在那片混了多少年的人了,知道规矩,被扫过的场子,短时间不能碰。
警察前脚扫了的场子,后脚你又在原地摆摊,这不是跟人家叫板吗?
警察那边不要面子?
卖粮食,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心照不宣,但前提是你别太招摇,别让人下不来台。
所以段老虎之前就开发了几个新地点。
第一个是供销社隔壁那条破败巷子。
巷子不长,两头通,中间有几间废弃的老房子,门窗都没了,白天也没什么人走,但消息灵通的都知道。
之前陈晨和段老虎就在这里交易过。
第二个在县城外面,易水河边上,河堤下面有一片芦苇荡,视野开阔,有人来了远远就能看到。
不过那边都是白天,天黑了太吓人,没人敢去。
第三个是北关外面的骡马市旧址,集市早就散了,隔三岔五有人去那儿转悠,想碰碰运气。
这三个点是之前帮那帮南方人卖粮的时候踩出来的,路子熟,现在正好沿用。
“今天先去供销社那边。“段老虎拍了板,“阴天,好办事。“
段老虎亲自压阵。
这是第一批货,不能出岔子。
三个人一人拎了个麻袋,没装太多,一袋大概五六十斤,背在身上不打眼,远看跟扛着自家东西走路的差不多。
从胡同出来,绕了两条巷子,到了供销社边上。
供销社关着门,今天不是营业的日子。
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蹲着两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样子是在等什么。
段老虎没从正面过,从后面那条巷子拐进去。
巷子里果然有人。
三四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有抽旱烟的,有发呆的,有低头拨弄手里一个布包的,看到段老虎三人进来,都抬了一下头。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认出了段老虎,眼睛一亮,站起来迎了两步。
“段爷,好久没见着您了,我还以为您不干了。“
“歇了一阵。“段老虎打了个哈哈,“今天有点东西,看看有没有人要。“
消息传得快。
巷子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一个人知道了,不到一刻钟全知道了。
还没等段老虎几人将摊位收拾好,巷子两头已经陆续有人往里走了。
不多,七八个人的样子,都是老面孔,常年在这一带转悠的。
段老虎把麻袋往墙根一靠,解开袋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玉米粒。
几个人凑过来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粮食就是命。
“怎么卖?“一个瘦脸的中年人开口了,声音急切。
段老虎把规矩说了。
“七毛一斤。“
人群里嗡了一下。
七毛。
这个价格,比之前黑市在的时候便宜了不少,之前黑市上的粮食,玉米都要一块,小麦更贵,一块到一块二。
现在直接七毛,便宜了将近三成。
“不过——“
段老虎竖起一根手指,“最好以物换物,家里有老物件的,古董、字画、玉器、翡翠,拿来换,比拿钱划算。“
“古董?“瘦脸中年人一脸懵,“卖粮食还要古董?“
“上面的规矩。“段老虎说得含糊,“咱们就是跑腿的,上面说要什么咱就收什么,不愿意拿东西换的,拿钱也行,七毛一斤,公道价。“
这话一出来,有人掏钱,有人犯难。
掏钱的是急等着下锅的,手里揣着几块钱,就指望今天能换几斤粮食回去救命,哪管什么以物换物,先把粮食弄到手再说。
犯难的是手里确实有点东西,但不知道值不值得拿出来,怕有风险。
段老虎也不急,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买主,就是那个瘦脸中年人,本县的,掏了三块五,买了五斤玉米,接过麻袋的时候手都在抖,搂在怀里跟搂孩子似的。
第二个是个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手里捏着一块钱,买了一斤多小麦。
段老虎多给她添了一把,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高明在旁边记账,梁子盯着巷子两头。
卖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来了个不一样的人。
不是本县的。
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打扮不差,灰布长衫,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虽然旧了但干净整齐,不像是穷苦人。
但人干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的样子。
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打量了半天,才慢慢走过来。
高明打眼一扫,不认识,不是老主顾,起了警觉。
“您不是易县人吧?“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定兴来的。“
“定兴?“
男人苦笑了一下:“别提了,树皮都快啃光了,之前听说易县这边能买到粮食,过来碰碰运气。“
他的目光落在段老虎脚边的麻袋上,眼睛里的神色一下子变了。
“您这……是粮食?“
段老虎看了他一眼,这人的穿着气质不像是普通庄稼汉,说话也有条理,像是读过书的,或者至少是个体面人家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