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
陈晨在村里干了几天活,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中间跑了两趟县城。
第一趟是赵磊叫他去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让他在一份材料上签个字,关于地堡发现经过的书面说明,军区那边存档用的。
签完字,赵磊留他坐了一会儿,简单说了几句。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加密文件已经破译了。
京城有专门搞密码的部门,设备和人手都比地方上强得多。
甄惜的分析方向是对的,确实是密码本型编码,京城那边找到了对应的密码本类型,全文破译。
具体内容赵磊没说,也不该说,只是跟陈晨提了一句:“甄惜同志的功劳不小,上面很认可。“
说这话的时候,赵磊的表情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这事在他辖区发生,从发现到上报到破译,每一步都没掉链子,他的脸上也有光。
甄惜那边也恢复了正常工作,回邮电局继续上班。
在警局帮忙的那几天算公差,邮电局那边赵磊打过招呼,没有为难她。
第二趟去县城,是陈晨自己去的,看了看姐姐陈晓娟。
刘建军在大食堂干活,陈晓娟挺着肚子在家歇着,气色还行,陈晨给她留了东西,嘱咐她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孩子要紧。
陈晓娟嗔了他一句:“你一个没成家的毛小子,操什么心。“
陈晨笑了笑,没多说。
回村的路上,春天的田野一望无际,麦苗绿油油的,已经有一拃高了,风吹过来一浪一浪地起伏。
路边的杨树叶子长开了,不再是那种嫩芽的浅绿,变成了深绿,一片一片的,在阳光底下油亮油亮的。
荒年最后一年,比前两年已经好了很多。
......
沈城在外面跑了小半个月。
省城两趟,京城两趟。
为的就是矿脉的事,化验结果出来之后,确认是铁矿,而且品位不低,省里地质部门给了“具有开发价值“的评估意见。
但确认有矿是一回事,批不批开发是另一回事。
从省里到部委,汇报材料写了一摞又一摞,会开了一场又一场,沈城是县里分管工业建设的,这事归他主抓,跑审批的活自然也落在他头上。
省里那关还算顺利,地质部门的评估报告摆在那儿,数据硬,品位够,没什么可争议的。
但到了部委那一层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全国这么多地方等着要批文、要资金、要设备,凭什么你一个穷县能排上号?
沈城跑了两趟京城,第一趟连主管领导的面都没见着,在部委的走廊里等了一天半,人家秘书客客气气地跟他说“领导最近忙,材料先放这儿,我们往上报“。
第二趟去,他学精了,托了省里的关系提前打了招呼,才约上了一个处长。
谈了一个多小时,处长翻了翻材料,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了句:“回去等消息。“
等了将近十天,消息终于下来了。
批了。
省里正式同意在易县筹建一座小型钢铁厂,选址初步定在县城东边靠山的那一片,离矿脉不远,运输方便。前期筹备工作由县里负责,他牵头。
这是大事。
对易县这种穷县来说,一座钢铁厂意味着什么,不用多想都知道——就业、税收、整个县的经济都要跟着变好。
沈城回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风尘仆仆的,在外面跑了这么些天,腰酸腿疼。
他在县政府大院里下了车,正准备去办公室放东西,走廊里碰到几个人在聊天,聊的内容让他脚步一顿。
“听说...军区的嘉奖令,直接发到公社了……“
“是啊,十七岁的小伙子,在山里发现了什么重要东西……“
“公安局那边前几天可热闹了,军区来了好几个人……“
沈城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什么嘉奖令?谁的?“
旁边的人跟他简单说了。
就他出差这段日子的事,有个叫陈晨的年轻社员,在太行山里发现了一处日军遗留的地下工事,军区派了人来处理,表彰嘉奖都发了。
后续还牵出了更大的事,具体内容保密,但据说级别很高,军区已经上报了。
沈城听完,眉头挑了一下。
日军地堡?军区嘉奖?保密级别很高?
这可不是小事。
他又问了一句:“发现地堡的人,叫陈晨?西高庄的?“
“对,就是那个小伙子。“
沈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拎着公文包进了办公室。
关上门,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点了根烟。
陈晨,又是这小子。
矿脉是他发现的,当时在山里采药碰到了矿石露头,辗转传到老爷子那儿,老爷子跟他说了,他才带着地质队的人过去勘探,那次前前后后忙了好几天,最后确认了矿脉的位置和走向。
现在日军地堡,又是他。
一个十七岁的农村社员,几个月之内,在同一片山里,先发现了铁矿,又发现了日军地堡。
沈城抽了口烟,把烟雾吐出去,眯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上次在山里跟陈晨一起跑了几天的经历。
那小子话不多,但做事利索得很,当时沈城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一般。
十七岁,沉稳、不浮躁、脑子转得快。
现在再加上军区嘉奖这一出,他心里对这小子又高看了一层。
不是说要怎么样,而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值得培养。
以后钢铁厂建起来了,方方面面都需要人,需要靠谱的、能干的、信得过的人。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下面的人:公社那边的表彰什么时候搞?
“明天上午。“
沈城弹了弹烟灰,想了想:“我也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公社大院。
表彰会不算大,但也不寒酸。
公社书记主持,各生产队的队长和部分社员代表到场,院子里坐了几十号人,有坐板凳的,有蹲着的,有靠墙站着的,松松散散的。
院子正中间搭了个简易的台子,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块红布,皱巴巴的,但颜色鲜亮。
红布上面摆着一个红绒布的小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是一枚奖章。
书记站在桌子后面,清了清嗓子,院子里安静下来。
没念太长。
“西高庄公社社员陈晨同志,进山劳动时发现重要物品并及时向有关部门报告,表现出高度的政治觉悟,上级决定予以通报表彰。“
没有提地堡,没有提日军,没有提加密文件。
就是“发现重要物品并及时上报“,几句话。
底下已经开始嗡嗡了。
什么重要物品?多重要?能让军区出嘉奖令的东西,能不重要吗?
书记接着说了两句“号召全体社员向陈晨同志学习“之类的套话,然后把陈晨叫上台。
陈晨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台前。
几十双眼睛刷地看过来。
十七岁的小伙子,黑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