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底下的人眼睛亮了。
抗旱是当前天大的事,河里都快见底了,要是井里能压出水浇地,那秋收就有指望了。
刘福生趁热打铁,开始分派任务:“这活累,纯力气活。这样,十八岁以上的青壮汉子,挖一天,记十个工分,跟下地一样。妇女和孩子,算半个劳力,记五个工分,帮着运土、送饭。”
这话一出,底下有几个婆娘不乐意了,嘀咕:“咋就干一样的活,工分减半?”
“挖井是下死力气的!”
刘福生眼睛一瞪,“你家男人能抡镐头砸石头,你能?你能我也给你记全工!”
那婆娘不吭声了。
最后定下章程,五支队伍,每队十人左右,带铁锹、镐头、扁担和箩筐,明天一早,在村子五个方位同时开挖。
陈晨分在了东边那队。
名单一报出来,底下有点骚动。有几个汉子瞅着陈晨,眼神里带着不忿。
一个半大小子,算哪门子全劳力?
刘福生看见了,把铁皮喇叭往桌上一拍:“有意见?上次进山,十三只青羊,陈晨打的头阵!力气比你们几个加起来都大!谁不服,现在站出来比比?”
那几个汉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翌日,天还没亮透,东边麦地头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
刘福生站在土坡上,手里捏着个油纸包,里头是县里给的勘探草图,其实也没啥用,大概圈了几个点。
他声音嘶哑地分派完任务,五支队伍就散了,各自奔了方位。
陈晨这队,队长是赵德柱。
这老头六十多了,背有些驼,头发白了一半,按年纪挣工分很难,这时候六十多老头和后世不一样。
不过年轻时他跟人学过打井的手艺,是村里唯一懂点门道的人。
到了地方,是一片麦田边缘,地势略低,背阴,土层看着就厚。
赵德柱用镐头柄敲了敲地面,侧着耳朵听声,又抓把土捻了捻,闻了闻。
“就这儿,”
他用镐头柄划了个圈,“背阴地,土色发黏,早些年我看过,地下三丈准有水。开挖!”
陈晨扛着锄头站在人群里,没吭声,意念却如水银泻地般沉了下去。
一扫之下,眉头微微皱起。
地下七八米处确实有暗流,但土质松散,里头还夹着不少大石块,正好卡在最难打的位置,像埋了雷。
铁锹入土的声音此起彼伏。
起初土层松软,几锹下去就能见沙土,进度很快,坑眼见圆。
但随着深度增加,困难接踵而至。
不到一米深,下面就碰到了沙砾层。
铁锹铲下去,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震得人虎口发麻,像是铲在了石头上。
“换镐头!”
赵德柱蹲在坑边喊,“这下面有卵石层,硬得很。”
两个年轻后生轮换着抡镐,半天才下去半尺,累得直喘粗气,汗珠子摔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轮到陈晨了。
他接过镐头,纵身跳进坑里。
坑道已经窄得只能容两人转身,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他掂了掂镐头,找准角度,猛地挥下。
“砰!”
一声闷响,镐尖深深楔入土层,震落的土石簌簌往下掉。
旁人看这一下,只觉得力道大,但赵德柱却眯起了眼。
陈晨手腕一翻,顺着缝隙一撬,一块脸盆大的卵石被硬生生撬了出来,滚到坑底。
“好小子,”
“有把子力气,落点也准。”
陈晨没说话,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抡镐。
他动作很快,节奏稳,不到半个小时,坑底已经堆起一小堆碎石,深度又下去了一尺多。
日头升到头顶时,井洞有了模样,最深的达到四五米。
村里妇女们提着篮子送来午饭,高粱米饭配咸菜,还有热腾腾的菜汤。
大家就蹲在井台边,捧着粗瓷碗往嘴里扒拉。
这会干活累,家里都把压箱底的吃食拿出来,有的还偷偷摸出半个咸鸡蛋。
“德柱叔,这得挖多深啊?”一个汉子抹着嘴问。
赵德柱扒拉完最后一口饭,用袖口擦了擦嘴:“少说也得三丈。压水井的吸程有限,井筒子必须够深,才能压住水。”
果然,下午再挖,土色突变。
原本黄褐色的土层变成了青灰色的硬土,铁锹铲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火星子直冒。
陈晨下镐时,能感觉到下面是整块的石灰岩,坚硬异常,震得胳膊发麻。
“换地方吧...”
有人扔了镐头,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下面全是石头,挖到明年也挖不通,白费劲。”
赵德柱蹲在坑边,眉头拧成了疙瘩,烟袋锅子敲得石头邦邦响。
他当然知道换地方省事,但换了地方,上午这大半天的功夫就白瞎了,投入的人力物力全打水漂。
“再凿一凿,”
“往下挖三尺,要是还见不着软土,再换地方。”
遇到岩石层是肯定的,但岩石层有多厚,没人知道。
如果岩石层薄,砸穿了就好;要是遇到厚的硬石头,那是怎么砸也没用,只能放弃。
石头可以砸,但人力不可能砸开几米厚的岩层。
所以要不要砸,就看赵德柱这一锤子买卖。
但旁人看不见,陈晨可以。
他的意念清晰地“看”到,下面这一层石灰岩,有两尺厚,砸穿了,下面就是松软的沙土,再往下挖三四米就能见水。
但他没法直接说。
没法解释自己咋知道的。
好在赵德柱决定砸。
几个汉子轮流下坑,举着木柄的大铁锤砸,木柄不结实,砸断了两三根,石头也没砸开多少,只在岩层上留下些白印子。
眼瞅着太阳往西斜,坑底还是硬邦邦的石头。
赵德柱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算了,拉人上来,换地方吧。这口井,废了。”
“唉.......”
井上井下的汉子们都一脸失望,挖了大半天,汗白流了。
但也没法子,判断不了进度,如果不放弃,还不知道要敲多久,才能敲碎这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