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擦了擦汗,没急着走,又在院子里练了一阵端大枪。
白蜡杆子从空间里取出来,枪杆子在空中微微颤动。
他屏住呼吸,全身心放在手和枪杆上。
半个时辰,收了枪,活动了一下手腕,站在院门口往远处看了看。
坡下的田地已经翻了大片,黑油油的土壤一块接一块铺开来,有几块地里隐约能看到新栽的苗,绿生生的一小撮一小撮。
风从太行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和田野里泥土的气息。
王子平说下半年回来,估计还要几个月,顾澜也走了两个月了。
陈晨在坡上站了一会儿,锁好院门,骑车回家。
第二天一早,照常上工。
今天的活是挑水浇地,把翻好的地浇透了,等土吃够了水,过两天就可以下种了。
压水井在村东头,离陈晨他们干活的坡地有两百多米远。
挑着空桶去,灌满了挑回来,一趟来回小半里地,两桶水加起来六七十斤,肩膀压得生疼。
这种活最吃体力,也最枯燥。
去的时候桶是空的,步子轻快,回来的时候桶是满的,水面晃荡,走快了洒,走慢了又耽误工夫,只能不紧不慢地迈着碎步往地里赶。
陈晨挑着水桶,刚走到坡地边上,弯腰把水往沟里倒,远处土路上忽然扬起一溜黄土烟尘。
他直起腰,眯着眼往那边看。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颠颠簸簸地从公社方向开过来,后头还跟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斗里坐着七八个人。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晃晃悠悠,扬起的灰土连成一条长长的烟带,老远就能看到。
这年头,乡下见到汽车的机会不多。
公社的绿皮军车偶尔能见一辆,那还是大公社书记出门的时候才用,平时都锁在院子里生锈。
至于吉普车,陈晨一共也没见过几回。
田里干活的社员纷纷直起腰,手搭凉棚往路上看。
“那是啥车?“
“吉普。“
“废话我知道是吉普,我说谁的车。“
“不知道,看着不是大公社的,大公社那辆没这么新。“
“后头那辆是解放牌吧?车斗里坐那么多人,像是从省城里来的。“
议论声七嘴八舌的,铁锨都不刨了,一个个伸着脖子看热闹。
两辆车在地头上停了。
吉普车的车门先打开了。
下来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四个兜的灰蓝色干部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脚下一双黑皮鞋。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鼻梁上推了推,下车之后先四下打量了一圈。
沈城。
陈晨之前在沈复家里见过几次。
卡车上也陆续跳下来几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工装,背着帆布包和仪器箱。
有两个人还抬下来一台沉甸甸的设备,用军绿色帆布包着,看不清是什么,但从形状和分量上看,像是什么测量仪器。
一行人站在地头上,跟田里干活的社员隔着一道田埂对望。
城里人看乡下人,乡下人看城里人,都觉得对方稀奇。
刘福生的反应最快。
他正在另一头检查水渠,一扭头看见两辆车停在地头上,下来一帮穿制服的人,立马放下手里的铁锨,小跑过来。
队长的嗅觉是几十年磨出来的,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只要是坐着车从城里来的,那就得先迎上去问清楚。
“同志,你们这是——“
沈城笑着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工作证亮了亮:“你好,我叫沈城,这是我们的勘探小组,来你们队里,想要找一个人。“
他拿的工作证,不是自己的,而是勘探队的工作证。
但刘福生也不在意:“同志,您找谁,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们全力支持。“
嘴上说得热络,心里头却犯着嘀咕,地质勘探?探什么?还要找人...
“刘队长,你们队上有个叫陈晨的同志吗?“
刘福生愣了一下:“陈晨?有啊。“
他下意识回头往坡地那边看,正好看到陈晨挑着空桶从沟边上走回来。
“就在那边呢,浇地呢。“
他扭头喊了一嗓子:“陈晨!过来一下!“
声音在田间传得很远。
周围的社员全停了手里的活。
一个个抬起头,先看看地头上那两辆车和那群穿制服的人,再看看陈晨,眼神里头全是好奇。
省城来的人,开着吉普车,专门来找陈晨?
陈晨把空桶放在沟边,拍了拍手上的泥,不紧不慢地往地头走。
他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浆,粗布褂子湿了半边,肩膀上还有扁担压出来的红印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干农活的半大小子。
走到地头上,沈城已经主动迎了上来:“小陈,你说的那地方,我前天已经去过了,确实有不少赤铁矿,这不,马不停蹄,赶紧去省地质局申请了勘探队,顺便来叫上你一起去看看。”
陈晨放下东西,“沈叔,我这还得上工呢。”
沈城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一点声音,但也没刻意遮掩,站在旁边的刘福生听得一清二楚。
刘福生不认识沈复,只觉得有一点眼熟,虽然他也好奇两人说的什么矿,是什么东西,但他反应也很快。
“都快完事了,陈晨你跟着去吧,公家的事,今天给你算工分。”
陈晨点头道:“沈叔,您等我一下,我去洗个手。”
下地干活,又是挑水,手很脏。
陈晨快步往水桶边跑去,就着浇地的水,洗干净手,又跑回来,“福生叔,那我去了。”
“嗯,去吧,早点回来。”
沈城和刘福生打个招呼,带着陈晨走了,他还笑道:“你们公社队长挺好说话。”
“是啊,福生叔是个好队长。”
陈晨自然也不吝啬夸奖,刘福生做的没话说,就单单自己扛着压力,强行分粮,就不是一般队长能做到。
沈城带着陈晨离开,地里可炸开了锅。
周围的社员可没刘福生这份定力。
几个离得近的早就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了,虽然沈城压低了声音,但“省地质局““大矿脉““太行山“这几个词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不少人的耳朵里。
“陈晨认识省城的人?“
“看着像,那人专门来找他的。“
“地质局的,是不是来探矿的?“
“探啥矿?咱这儿能有啥矿?“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开着吉普车来的,还带着那么多设备,看着不像闹着玩的。“
议论声窸窸窣窣地在田间传开了。
陈晨跟着沈城往吉普车那边走,路过田埂的时候,刘小江正好直起腰,冲他咧嘴一笑,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翻地去了。
陈晨也没多看,翻身上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车门一关,吉普车发动,掉了个头,顺着土路往太行山的方向开去。
后面的卡车跟上,两辆车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了扬起的黄土烟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