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也躺了下来,在他旁边,两人隔了半个炕的距离。
屋里很安静,能听到灶膛里柴火燃尽之后偶尔的噼啪声。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
陈晨睁开眼睛,从炕上坐起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没有灯,也没有点蜡烛,黑乎乎的一片。
但他能看到顾澜的眼睛。
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小心点。“顾澜轻声说。
陈晨笑了一下:“放心吧,不会有事。“
话说得笃定,也确实不可能有事。
这段时间意念的增长让他的能力又上了一个台阶,就算碰到最危险的情况,对方近距离开枪,他也有把握在子弹出膛的一瞬间用意念把子弹收进空间。
最多脑袋会有点发懵,但伤不到他。
陈晨下了炕穿上鞋,让顾澜在屋里等着,自己出了门。
夜色很浓,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有几点灯火,他快步穿过巷子,拐进段老虎家所在的那条胡同。
到了门口敲了三下。
段老虎亲自开的门,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的棉衣,从头黑到脚,脸上还抹了锅底灰,看着跟唱戏的花脸似的。
手里拎着那把王八盒子,枪管擦得锃亮。
“陈兄弟,我偷偷跟在你们后面,有危险我帮你顶。“
陈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枪,摇了摇头。
“不用,我不打算对他们动手,你也不用带枪。“
“啊?不动手?那……“
段老虎一脸不解。
“不动手,先看看情况,你们也不要动手。“
“那要是对方先动手呢?“高明在段老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道。
“如果他们先动手,那咱们就是正当防卫。“陈晨嘴角微微一勾,“那就怪不得我了。“
高明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他拎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的都是今天卖粮食的钱,是交给对方的。
帮对方卖粮,每卖一斤,段老虎这边只赚五分钱的差价,剩下的七毛五全归对方。
这利润确实不算高,段老虎自己说是良心商人,倒也不是自夸。
陈晨在前,高明在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往城外走。
高明的脚步有些慢,他腿在打哆嗦,不全是因为冷。
陈晨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放心,你躲在我后面,出不了事。“
“哎,哎。“高明连连应答,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两人很快走出了城门。
城外的夜比城里还黑,没有一盏灯,只有头顶的月亮洒下清冷的光,雾蒙蒙一层,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易水河的支流很多,城外一条主干河流分出来好几条支流,其中有一条小河沟距离南门最近,这会儿已经干枯了,河床里只剩下一些碎石和干裂的泥土。
城里人都习惯管这里叫小河沟。
两人到了小河沟附近,没见到对方的人,等了一阵子,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树枝的呜呜声。
等了大概一刻钟,高明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陈晨意念忽然捕捉到了远处的动静。
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有人在靠近。
一个人,从南边的土路上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但落地很稳,每一步都带着练家子特有的沉劲。
陈晨闭上了嘴,站在原地不动。
过了片刻,一个穿布衫的中年男人从夜色里走了出来。
陈晨的意念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这人居然只穿了两层布衫,没有穿棉服。
这会儿可是隆冬腊月,北方的冬天零下十几度,寻常人裹着棉袄还冻得发抖。
他穿着两层单衣,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一点怕冷的样子都没有。
一看就是有外家功夫在身。
长年练硬功的人,体内气血旺盛,抗寒能力远超常人,别说两层布衫了,光着膀子在雪地里站半个小时都不会冻出毛病。
中年人走上前来,先看了一眼高明,又看了一眼陈晨,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来了个不认识的?“
高明赶紧开口:“这是我家陈哥,我们段老大的好兄弟。“
陈晨的意念已经把对方全身上下扫了个遍。
左腰间别着一把王八壳子,没有上膛。
右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刃锋利得反光,一看就是经常磨的,不是摆设。
全身上下都是精悍结实的肌肉,尤其是两条前臂,比普通人粗了一圈不止,铁砂掌的功夫就练在这两条胳膊上。
符合王子平说的外家硬功的特征。
陈晨开口了,语气很自然:“没错,这次卖的钱有点多,我不放心,所以跟高明一块来了,兄弟别介意。“
对方没有上前握手的意思,陈晨也没有靠近,两人就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说话。
中年人盯着陈晨看了两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大概是在判断这个人有没有威胁。
最后没再多问,点了点头。
高明把那个小布包递过去,中年人接过来,借着月光把钱数了一遍。
数目比平常多了一点,但也不算太多。
“都卖完了?“
高明点头:“对,最近粮食需求越来越大了,基本上一上午就卖光了。“
陈晨接过话:“能不能再多给一些?这点粮食根本不够卖。“
中年人呵呵一笑,声音沙哑,像砂纸刮在铁皮上一样。
“你当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哪有那么多?再卖两天就卖完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子,朝身后的方向让了让。
很快,夜色里传来独轮车吱呀吱呀的声音。
陈晨的意念早就探了过去。
一个瘦高个从树丛后面推着一辆独轮车走出来,车上摞着几袋粮食,用草绳绑着。
这人的身高非常突出,即便在夜色里也能看出来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将近一米九的个头,瘦得像根竹竿,但肩膀很宽,手臂很长。
距离太远,有月光也看不清人,但意念比眼睛管用,把他的长相看得一清二楚。
瘦长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跟刘国春资料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瘦高个把独轮车推到河边的一棵老槐树下,距离他们这边还有二十来米远,放下车把手,自己退到了树后面。
没有露面,也没有说话。
陈晨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找到正主了。
中年人对陈晨和高明说道:“行,你们去树边推车吧。“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留了一句:“别忘了把车还回来,还放在这个位置。“
陈晨和高明应了一声,往树边走去。
陈晨的意念一直开着,瘦高个没有退远,就藏在十几米外的另一棵树后面,手里拎着一杆土铳子。
枪管黑乎乎的,对着他们这边的方向。
十分警觉,十分小心。
陈晨也没有轻举妄动,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高明还在身边,对方手里有枪,距离又近,万一动起来伤到高明就麻烦了。
两人推着独轮车往回走,车轮在干涸的河床上咯吱咯吱地响。
走出了大概五十多米远,陈晨确认那两个人已经看不到他们了,才小声开口。
“你推车走吧,不用管我。“
高明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看到陈晨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闷声推着车,加快脚步往城门的方向走。
陈晨站在原地,看着高明推着车慢慢走远,等到独轮车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转过身,面朝着小河沟的方向。
月光照在干枯的河床上,白森森的一片。
陈晨的身影一动,消失在了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