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惜把手抄副本重新按顺序编了号,然后在方格纸上画了一张大表,纵轴是所有出现过的四位数字组,横轴是它们出现的位置和前后相邻的数字组。
她在找规律。
密码本型编码最大的弱点是格式。
如果一份文件是报告,开头一定有称呼和日期。如果是命令,开头一定有发令机关和编号。
如果是名单,每一条可能有固定的排列格式。
甄惜盯着那些数字组的排列看了很久。
忽然,她的铅笔停了。
她发现了一个东西,每隔若干组数字之后,会出现一个相同的短序列,两个数字组的固定组合,在整份文件中反复出现了十几次。
这种重复出现的短序列,在密码本编码里,往往对应的是格式性的符号,比如逗号、句号、或者条目之间的分隔标记。
她用铅笔把所有“分隔符“的位置标出来。
文件的结构一下子清晰了。
不是连续的长文。
是一条一条的。
每个“分隔符“之间是一个独立的条目,长度不等,但结构相似——前面短,后面长。
像是一份清单。
或者...名单。
甄惜又花了一个多小时。
她用“已知明文“的思路,假设第一个条目的开头是某种编号,比如序号,反推密码本的对应关系。
这条路走通了一部分。
她没能还原全部内容,但成功锁定了几个高频出现的词汇对应的数字组。
其中有一个词,对应的四位数字组在文件中反复出现了十几次,几乎每个条目里都有。
经过反推,这个词是两个字。
甄惜把这两个字对应的假名组合写在了一张纸上,递给方军官。
“这两个数字组,我比较确定对应的是同一个词,出现频率最高。但翻译成什么意思,得你们来,这应该是日语。“
方军官接过来。
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假名组合,又翻开桌上的日语辞典,查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惊喜...而是发白。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钟。
周营长看出不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意思?“
方军官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又戴上,手指不太稳:“这个词……翻译过来,大致是'深潜'。“
“深潜?“赵磊皱眉。
“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方军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日本军方的情报术语里,'深潜'是一个专用词,指的是长期潜伏在敌方内部的情报人员。“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老参谋手里的烟灰掉在了地上,他没注意。
方军官看了看桌上那些铺满了数字的纸,又看了看黑板,声音更低了。
“如果甄同志的分析是对的,这份文件的结构是一条一条的、每一条里都有'深潜'这个标记,那这份文件很可能是……“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份潜伏人员的名单。
日军在投降之前,把安插在中国各地的长期潜伏情报人员的名单,用最高级别的密码编码,藏在太行山深处的地下工事里。
1945年日本投降到现在,十六年了。
这些名单上的人,如果还活着...已经在国内潜伏了十六年。
屋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营长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定。
“这份文件,全部内容能破译出来吗?“
甄惜摇头,说得很诚实:“目前只能确定文件的结构和这一个高频词汇。要破译全部内容,最好是找到密码本,或者至少确定密码本的类型和来源。我可以继续分析,但需要时间,不能保证结果。“
周营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方军官。
方军官说:“原件已经送京城了,京城那边如果也得出同样的结论,这件事的级别会直接升上去,不是咱们军区层面能处理的了。“
周营长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所有人。
“在座的各位,从现在开始,关于这份文件的任何内容,一个字也不准往外透。“
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方军官、老参谋、小刘、小孙、赵磊、甄惜。
最后落在陈晨身上,停了一秒。
陈晨站在靠门的墙边,从进了这间屋子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
他点了一下头,道:“您放心吧,说实话,我身边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他们根本听不懂这些。”
周营长转身出了门,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应该是去打电话。
赵磊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本来以为这批加密文件是一般的军事通信记录,作战命令、兵力调配之类的历史档案,有价值但不至于闹出大动静。
没想到是这个。
他看了看甄惜,又看了看陈晨。
如果不是陈晨发现了那个地堡,这份名单可能永远埋在太行山底下。
如果不是甄惜,这份名单可能还要在京城排队等上不知道多久才能破译。
甄惜坐在桌前,铅笔还夹在耳朵上,面前铺了一桌子的纸。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抖,是高度紧张之后的反应。
刚才所有精力都集中在编码分析上,直到“深潜“两个字的含义被翻译出来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
陈晨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看了看里面还有半缸凉茶,倒了一碗,放在甄惜面前。
“喝口水。“
甄惜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
手还在抖。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赵磊留甄惜在局里吃了饭,下午还要继续。
周营长已经通过军线往军区打了电话,军区那边的反应很快,所有副本材料立即封存,甄惜的分析结果单独成文上报,地方公安全力配合,确保消息不外泄。
陈晨没留下吃饭。
赵磊没拦他,后面的事越来越敏感,陈晨知道得越少越好,大家心照不宣。
出了警局院子,陈晨骑上车,在街上慢慢蹬着。
太阳正当头,晒得人脑门发烫,街上三三两两的人走过,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人知道警局二楼那间屋子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陈晨骑着车,脑子里在转。
潜伏人员名单。
日本人投降之前,把潜伏在中国的情报人员名单加了密,藏在太行山的地下工事里。
十六年了。
这些人如果还活着,他们已经彻底融入了中国社会,可能是任何身份,干部、教师、商人、工人。
十六年,足够一个人扎下根来,结婚生子,变成一个“本地人“,谁也看不出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名单上的人,有多少在太行山周边?
有多少在冀州大地?有多少在易县?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微微发凉,一种本能的警觉,日本特务可不是开玩笑的,前世也听过一些这类案件,可别闹出大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