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春把烟掐了,“从头说,别啰嗦。”
“哎,这话怎么说,”高明挠挠头,“我们俩当时正溜达呢,拐子胡同热闹得很,现在人们都想办法呢,粮食卖得老贵,我们想去看看能不能淘换点......”
“说他妈重点!”刘国春瞪眼。
“哎哎!”
高明一缩脖子,“就是听到,屋里那位,就那位老的,跟对方争执什么‘下坑’、‘老物件’,不能走,留下东西。对方骂骂咧咧的,说‘老不死的找死’,然后就打起来了。老头先挨了一下,然后才动的手,我们都看见了,是那三个先掏的家伙。”
“啪——!”
王云山那屋的门突然打开,王云山走出来,独臂上沾着点血,朗声道:“撂了!国春,来!”
刘国春没空听高明说了,把烟头一扔:“你俩先去会客那屋坐着,我一会儿回来,先别走啊,还得做笔录。”
高明和梁子只能跟着小邓去旁边的屋子。
陈晨跟在后面,心里基本放下了。
对方撂了,又有目击证人,供词能对上,纪老头基本没事了。
果然,一直在警局折腾到下午太阳落山,天边泛起火烧云,石榴树影子拉得老长。
笔录做了三份,证词录了音,凶器全部没收登记,断臂那人也签了字画了押。
纪老头被放出来了,左手臂用纱布吊在脖子上,脸色苍白,但眼神还清亮。
“纪老,没事吧?”
陈晨赶紧抢上两步,伸手要去搀纪老头的胳膊。
老头左手臂还用纱布吊在脖子上,随着走路一晃一晃的。
纪老头肩膀一沉,胳膊肘往外一甩,把陈晨的手挡开:“我能有什么事?”
话刚说完,他偏过头,捂着嘴闷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陈晨收回手,在旁边陪着走,没再硬扶,只是脚步放慢了些,守在老头身侧:“这么久不见,您老还是这么嘴...硬朗啊。”
纪老头喘匀了气,拿右手抹了抹嘴角,叹了口气:“唉,老了。要是年轻十岁,那两个兔崽子一个都跑不掉。该死的东西,挖老子祖坟...别让我再逮到你们。”
他说这话时,眼神发狠,夕阳照在他脸上,皱纹更深了。
陈晨侧头看他:“您咋知道是他们干的?”
“那领头的,就是被我扎了一钉子那个,”
纪老头抬起右手,比划了个戴东西的动作,“手上戴着个扳指,青玉的老物件,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爷戴过,我认得。”
陈晨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一路往县城外走去,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青砖路面上。
到了城门口,陈晨停下脚步:“您等我一会,马上。”
说完,他转身往墙角跑去。
那边停着几辆自行车,推出一辆二八大杠。
“走,纪老,我带您。”陈晨把车推到老头面前,拍了拍后座。
自行车这东西虽然金贵,但县里也有不少公职人员骑着,被纪老头知道也没事。
他自己走倒是无所谓,十多里路不算啥,但纪老头这伤势,还是别折腾了。
纪老头看着陈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又看看车,露出满意的神色:“行,算你小子有心。”
他侧身坐上后座,左手不敢动,右手扶住陈晨的腰。
陈晨蹬起来,车子晃了晃,稳住,往城外土路骑去。
上了土路,车链子咔啦啦响。
纪老头坐在后面,右手没闲着,伸出来在陈晨身上按。
先按肩膀,捏了两下,又顺着胳膊往下捋,在后背拍了一掌,最后在他腰腹间按了按。
“嗯,”
“真被你小子练出东西来了,不赖,不赖。这还没半年呢吧?”
陈晨蹬着车,微微侧头:“没,还差一个多月呢。我想着下个月去村里找您来着,之前去过一次,没找到。您不让我去,我也没敢在村里打听。”
两人一月份认识,现在五月份,满打满算还不到五个月。
“嗯,我不常在家。”
纪老头收回手,扶稳了,“你练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应该进入瓶颈了吧?劲不涨了?”
陈晨惊喜道:“这都能看出来?”
“看是看不出来。”
纪老头呵呵一笑,震得车子微微颤,“不过站桩站到一定程度,就是会进入瓶颈期。光站着不长了,得配合其他法门。开始练打法,配合养法。”
“练拳,分三法:养法、练法、打法。”
陈晨把稳车把,听着。
“养法最先,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营养要跟得上。就像干重体力活的必须吃好的、喝稠的,不然干不了多久,身子骨就垮了。”
“练拳也是一样,耗气血,这方面你没问题,看得出来,吃得不错,气血足。”
“练法比较复杂。桩功只是用来打基础,后面不同门派,不同练法,门道非常多。”
“就像今天打我那姓孙的,练铁砂掌的,掌功卓绝,可不是只站桩能站出来的。练一双铁掌,初期每天插绿豆砂盆,一天几千下,手指头插得血淋淋的。后面绿豆按比例换铁砂,沙子越来越粗,越来越重。”
“到最后绿豆全换成铁砂,铁砂里还要掺药。这个过程中,光是练还不成,手会废掉,要配合药水洗手,用秘方泡,每次插完砂得泡几个时辰。”
“时间长了,铁砂掌才能有火候,手掌肿得像馒头,再消下去,反复折腾,那罪不是人受的。”
陈晨听着都疼,下意识握了握车把:“那怎么还没打过您呢?”
纪老头沉默了一下,随即在后座拍了他一巴掌:“......我说的是这事吗?咱不是说练法吗?太极的练法,更复杂,等你拜师了,慢慢学吧。”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对陈晨的恭维很受用。
陈晨笑笑:“成,那什么时候您带我去拜师?”
“下个月吧,带你去。但人家未必收你,我那师兄年纪大了,如果不收的话...”
“额,不收怎么办?”陈晨心里一紧。
“不收,你就死皮赖脸地缠着他,”
纪老头笑得有些狡黠,“他看你这身基础,也会指点一二的。哪怕不收徒,传你几手真东西,也够你吃一辈子。”
陈晨摇摇头,试着问:“那我还不如跟您学呢...”
纪老头笑声收了收,叹了口气:“你不懂。我这一门没前途,没落了啊。你能混成他的关门弟子,这辈子就稳妥了,好处多得是。以后老子没准还得仰仗你。”
陈晨将信将疑:“真的假的?您老师兄,岂不是年纪更大?还能教拳?”
“大,大得不是一点。不过你不懂,拳术练到顶,年龄大了也能打。精气神养得住,八十岁照样能打死人。等你到了那时候自然明白,到不了那一步,说了也没用。”
“额,好吧。”
一路聊了不少,从拳法聊到易县最近的外地人,又聊到旱情。
陈晨把纪老头放在通往王家村的岔路口,老头自己走回去,没让他送太近。
“下个月初七,你来王家村找我。”纪老头挥挥手,吊着胳膊走进暮色里。
陈晨应了一声,骑车往自己村去。
心里头琢磨着纪老头说的话。